三人順利登上“羅德島號”,完成了與博士的會晤。
博士穿了一身拚接防護服,為了禮貌,沒有戴他標誌性的麵罩,露出了其下那張看似年輕,眼神卻沉澱著與年齡不符的複雜神採的麵容。
大審判官達裡奧在此之前,並未刻意去想像過這位傳說中的“博士”究竟該是何等模樣。
漫長的審判官生涯早已磨平了他屬於年輕人的那份天馬行空的想像力。
然而,眼前之人的氣質依舊讓他感到意外——並非因為對方外表的年輕,畢竟在泰拉這片大地上,長生種並非稀罕之物;而是對方的氣質融合了朝氣與滄桑,明明是年輕的相貌,偏帶著歲月沉澱的厚重氣質,卻又給人一種錯位感,彷彿蒼老的軀體裏塞進了一個年輕的靈魂。
“達裡奧大審判官,久仰大名了。”博士主動開口,語氣平和。達裡奧或許會認為這隻是尋常的客套,但博士確實是“久仰”了。
跟艾麗妮小鳥打招呼的時候,博士眼睛彎起來,“又見麵了,艾麗妮審判官。上次在馬納瓦拉的會麵……情況特殊,真是抱歉。但是我要申明!我並非深海教徒,也沒有挖掘墳墓或者進行人體實驗的特殊嗜好。”那純粹是意外!
艾麗妮將信將疑,有點難以把眼前這個氣質特殊的人,跟上次見麵時抄著鐵鍬的形象聯絡起來。
“具體的情況,我們還是到中控室詳談吧。”博士實在不擅長去進行那些無意義的寒暄與氣氛活絡,乾脆直接切入正題,帶著三人進了羅德島控製中樞,調出了他傳送給審判庭的、“羅德島號”與“斯圖提斐拉號”的通訊記錄,“‘羅德島號’正在開往25天之前,最後一次投放救援食物時,‘斯圖提斐拉號’的坐標。但考慮到‘斯圖提斐拉號’一直在海上徘徊,很可能已經不在原地。”
六十年的迷航,船長和船員居然還沒有徹底崩潰,博士也不得不為這種精神側目,“不過,根據以往的通訊記錄分析,‘斯圖提斐拉號’通常不會在兩次聯絡之間行駛太遠的距離。他們應該也意識到了距離的限製——如果超出向‘羅德島號’傳送求救訊號的最大有效距離,他們將麵臨與食物來源失聯的風險。”
過去六十年裏,這樣的事情差點發生過一次:“斯圖提斐拉號”為了躲避風暴,不小心開出了太遠,結果因為其訊號站功率有限而無法聯絡“羅德島號”,過了大半個月才僥倖重新回到了訊號覆蓋範圍,恢復了聯絡。。
“如果我們以審判庭的名義向‘斯圖提斐拉號’傳送訊息,可以根據收到回復的訊號方向去尋找‘斯圖提斐拉號’嗎?”達裡奧提出。
“理論上完全可行。事實上,這就是過去六十年裏‘羅德島號’定位‘斯圖提斐拉號’的方式。”博士:“但是,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回答。”
“為什麼?”艾麗妮不能理解:“他們不是一直渴望回歸伊比利亞,回到故鄉嗎?”
“……六十年,太長了。艾麗妮審判官。”博士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對人性的猶疑,“事實上,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持續一兩年的絕望迷航,就足以徹底擊垮其求生意誌和精神防線。我不知道在這漫長的六十年裏,他們是怎樣看待今日的審判庭、今日的伊比利亞的。他們的想法可能已經發生了我們無法想像的變化。何況……”
博士停頓了一下,決定不再隱瞞,將那個關於“海嗣製品”的殘酷可能性,坦誠地告知了兩位審判官。
“……我很抱歉。這完全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事故。”博士的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和自責。
都怪一萬年前隨手寫下的那三行關於原料替代的程式碼……但那個時候,誰能預料到未來兩艘船之間發生的偶然聯絡……
“什麼?!海、海嗣……”艾麗妮的眼睛因震驚而下意識地睜大,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您的意思是,他們……他們可能已經不再是……”
“他們至今仍然能夠使用標準的人類語言和編碼格式傳送求救訊號,那麼當然是人類。”博士語氣肯定地打斷了艾麗妮那可怕的猜想,“但是,我不知道經歷了這一切之後,他們是否還想要回歸。或者說……”他頓了頓,沒有將那個更殘酷的可能性完全說出口。
但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了博士那未盡的言外之意:是否還能夠被現在的伊比利亞所接納,是否還能夠以被承認的人類身份回歸。
“我建議採用這樣一個方案,”博士在提出問題的時候,往往早已準備好了相應的解決方案,這是他的一貫風格,“我們可以模仿過去‘羅德島號’中控AI的口吻,向他們傳送一條要求回收食品包裝材料的訊息。按照過去的互動模式,他們應該是會回復的。”
“這不就是……騙……”艾麗妮心直口快,幾乎脫口而出,但立刻意識到不妥,連忙收住了後麵的話。
“沒錯,”博士卻毫不在意,直言不諱地承認了,“本質上,這就是先用一個他們大概率會回應的理由,‘騙’出他們當前的確切方位。至於後續如何接觸、如何解釋,等找到他們之後再議。反正,我們總歸是要找到這艘船的,這是最終目的。”
自從登上“羅德島號”後便一直保持沉默的凱爾希,此時終於第一次開口,她的聲音清冷,聽不出什麼情緒:“……還真是你的做派。”
博士覺得很無辜,畢竟他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是什麼做派——但他沒有反駁。
“我贊成博士的方案。”達裡奧代表審判庭拍板,“無論如何,我們必須找到‘斯圖提斐拉號’。”
於是在三人的見證下,博士從歷史記錄中複製了中控AI曾經的訊息,點下了“傳送”:
“(羅德島號)‘羅德島號’呼叫‘斯圖提斐拉號’。包裝材料庫存不足,請聯絡‘羅德島號’回收包裝,以確保下次生產正常進行。”
他們沒有等得太久。
對於達裡奧和艾麗妮,這是審判庭自從“大靜謐”後,第一次得到“斯圖提斐拉號”的答覆(儘管這答覆不是給他們的)。
“(斯圖提斐拉號)收到。材料已經打包,我們原地等待。”
循著訊號源鎖定的方向,“羅德島號”的導航係統迅速計算出了新的航線,龐大的艦體開始平穩地調整航向。
如果博士估計的不錯,那麼不用多長時間,“愚人號”就將在時隔六十年之後,再次與泰拉文明世界接觸。
中控室內因此保持了數分鐘的靜默,每個人都沉浸在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之中。
達裡奧敏銳地察覺到凱爾希和博士有話要說,於是主動道:“艾麗妮。我們去甲板上等。”
“好的,老師!”小鳥其實對這艘前史文明的船也很好奇,跟著老師出去了。
兩人剛出中控室,就遇上極境和棘刺,後者在吃能量條,接觸到艾麗妮飄過去的目光,順手遞了兩根過來。
艾麗妮立刻想起了“海嗣製造”,一時不知道該接不該接,尤其看到棘刺正在大嚼特嚼,更是感覺驚悚了起來。
“不是‘海嗣製造’!”極境趕緊為能量條辯護,“博士已經把捕撈籠禁用了!這是‘空氣製造’。”
“謝謝。”反倒是達裡奧更為沉穩,他率先接了過來,順勢問:“什麼是‘空氣製造’?”
聊技術的話,棘刺就不困了,於是甲板上討論起了模擬光合作用、固定空氣中的氮氣和二氧化碳的工藝……
此時的中控室內,隻剩下了博士和凱爾希。
“我知道你站著不累,那我就先坐了。”博士在全景螢幕正中的旋轉椅上坐下來,“我沒有向幹員開放水下密封艙。裏麵有我的石棺和你的備用軀體。”預想中這話說出來會非常奇怪,沒想到真到了嘴邊能這麼順滑,“要去看看嗎?”
“暫時不必。”凱爾希似乎很習慣博士的這種做派,但此時此刻,這種熟稔的態度反而讓博士的笑容逐漸消失了。
“凱爾希,”博士並不打算隱瞞。事實上,他唯一無法瞞過的人就是凱爾希,“石棺出了問題。我忘記了很多事情。”
“……我明白了。”凱爾希並不太過意外——博士的改變她看在眼中,心中早有種種猜測,這也是她設想的其中一個答案。問題是:“你忘記了多少?”
“在討論這個之前,我有事情要先問你,”博士知道自己遲早要麵對這件事。他閉了閉眼睛,然後重新睜開,堅定地跟凱爾希對視,“我告訴過你,我以前的事嗎?”
凱爾希皺了皺眉頭:“……以前?”
“很早以前。”博士:“早於石棺或者‘源石計劃’。早於我成為‘預言家’。我年輕的時候——準確地說,我少年時的事情。”
凱爾希難得露出些許困惑:“你少年時……?”她不理解博士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你還記得嗎?我‘出生’的時候,你早已經是‘預言家’了。”
“……那就是沒有了。”博士對此也早有預期,畢竟他也不是什麼會把“想當年”掛在嘴邊的人。何況在凱爾希“出生”的那個時候,不用猜也知道“預言家”的壓力非常大,根本不會有這種“憶往昔”的心情。
凱爾希有些不安,她直覺博士的問題很重要,而她卻無法給出回答:“為什麼要問這個?”
“凱爾希。我可以相信你嗎?”博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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