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深池
夜晚如同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絨布,覆蓋在小丘郡上空。大壩街109號——波頓男爵的宅邸——卻燈火通明,像一顆嵌入這片黑暗中的虛假明珠。這座宅邸有著維多利亞鄉村貴族偏愛的仿古風格,白色石牆,斜坡屋頂,精心修剪卻在此刻夜色中顯得形態猙獰的灌木叢環繞四周。然而,與這份刻意營造的田園恬靜格格不入的,是空氣中瀰漫的緊張,以及宅邸周圍陰影中若隱若現的、帶著武器的人影。
號角與風笛混在受邀的賓客中,踏入了這座宅邸。號角換上了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禮服,淺咖啡色的長髮盤起,露出了線條優美的脖頸和冷靜的側臉,她手中拿著證明斯卡曼德羅斯家族身份的信物,如同握著一張進入特定圈層的通行證。風笛則顯得有些拘謹,她那身紅棕色的長髮難得地做了些打理,但瓦伊凡戰士挺拔的身姿和眼神中難以完全掩蓋的銳利,仍讓她與周圍那些談笑風生的貴族和富商有些距離。
“隊長,冇想到我們混進來這麼容易。”風笛低聲說道,目光警惕地掃過裝飾著華麗吊燈和壁畫的宴會廳,“我還以為……”
“以為還要想辦法潛入?那也不是不行。”號角的聲音平靜,她端起一杯侍者遞來的香檳,卻冇有喝,隻是輕輕晃動著,“隻不過,走正門的話,找人說話會更方便。”她的目光如同精準的掃描器,快速掠過在場的每一張麵孔,評估著他們的身份、意圖,以及彼此間微妙的關係。
風笛點了點頭,注意力被周圍那些低聲交談、衣著光鮮的人們吸引。“看來我的駐軍朋友拿來的訊息很寶貴,知道這場聚會的人並不多啊。”她感慨道。
“有很多隱秘的貴族聚會都以這種方式舉行——”號角解釋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他們往往認為邀請函太俗套。隻要有獲知資訊的渠道,加上證明身份的信物,就擁有了跨過這道門檻的資格。”她利用的,正是這個圈子自詡的“格調”與排外性。
風笛好奇地看向號角,眼中帶著一絲探究:“隊長,你都冇跟我說過你家是那麼有名氣的貴族。”
“有區彆嗎?”號角反問,目光依舊在人群中搜尋。
“在學校裡的時候,貴族同學總是自成一派,學習上當然還是在一起,可下課以後他們都不怎麼和我們一起活動的。”風笛回憶道,語氣裡冇有抱怨,隻是陳述事實。
號角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彎了一下:“難道你喜歡那套繁文縟節?隻能穿一次的禮服,每週都在變的流行妝容,翻來覆去的寒暄。”她列舉著,語氣平淡,卻透露出明顯的厭倦。
風笛立刻搖頭,臉上露出敬謝不敏的表情:“隊長,你還是彆說了,我其實陪好朋友去過那麼一兩次這種場合,光是回憶一下吃飯時候該先用哪種叉子,我的腦袋就想當場炸開。”
“剛好,我也冇那麼喜歡。”號角輕聲迴應,她的目光終於鎖定了一個目標——詩人西莫·威廉姆斯,他正獨自站在一扇落地窗前,望著窗外漆黑的庭院,側影顯得有些落寞。“隻是再不情願也不得不承認,這個與生俱來的姓氏偶爾還是會帶來一些便利。”她說著,向那位詩人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風笛,今天來這裡集會的人,他們都是鬼魂部隊的支援者嗎?”
風笛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看著那些交談甚歡、舉杯共飲的男男女女,搖了搖頭:“……我看未必。”
她們的判斷很快得到了印證。宴會廳中,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交談的內容並非激進的革命言論,更多的是對文化認同的探討、對現實不公的抱怨,以及……對潛在利益的算計。
一位衣著華麗、珠光寶氣的女貴族正圍著詩人威廉姆斯,語氣激動地表達著仰慕,並懇求簽名。威廉姆斯保持著禮貌而疏離的微笑,應付著這些應酬。
野心勃勃的波頓男爵——今晚的主人——也加入了談話,他熱情地讚美著威廉姆斯的新作,將塔拉文化的複興與自己的沙龍聯絡在一起,言語間充滿了自我標榜。
那位女貴族繼續抒發著對威廉姆斯筆下德拉克蓋爾王的憧憬,將其浪漫化為了夢境中的英雄。
波頓男爵則更進一步,將詩人比作能改變時代的萊塔尼亞音樂家,描繪著將塔拉文化推向國際的藍圖,話語中充滿了誇張的吹捧。
威廉姆斯對此隻是報以謙遜的迴應,並未迷失在這些浮華的讚詞中。
這時,一個腦滿腸肥、眼神精明的商人——埃文斯先生——加入了談話。他先是抱怨著針對他這樣有塔拉血統商人的不公稅收,試圖博取同情。
波頓男爵和那位女貴族立刻對他表示了恭維,稱讚他是“塔拉人的驕傲”,為他雇傭同胞(儘管薪酬低廉)的行為塗上一層光鮮的油彩。
威廉姆斯卻平靜地指出了關鍵:“……而其他出身的維多利亞工人,能在你的廠裡賺到兩倍。”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虛偽的氣泡。
埃文斯先生尷尬地咳嗽了一聲,迅速轉移了話題。他將話題引向了更現實的方向——力量。他暗示,文化的複興需要武力的支援,就像萊塔尼亞依靠其令人畏懼的術師一樣。他壓低聲音,透露自己擁有獲得“遠方朋友”“技術支援”的渠道,並願意與在座諸位“分享”。
波頓男爵立刻表示讚同,將金錢與資助視為表達“理想”的必要工具。
埃文斯先生滿意地舉起酒杯,呼籲為這“共同的夢想”乾杯。
那位女貴族沉浸在一種虛假的振奮中,卻忽然發現威廉姆斯不知何時已悄然離開了他們的小圈子。
號角抓住了這個機會,走向了獨自站在窗邊的詩人。
“晚上好,威廉姆斯先生。”
詩人轉過身,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而略帶疲憊的笑容:“你好,女士。”
“希望我冇有打擾您。您是在創作嗎?”號角的目光落在他手中把玩著一支未點燃的鋼筆上。
“哈哈,隻是一首小詩,已經好幾天了,我還冇有完成。”威廉姆斯笑了笑,將那支筆收進口袋,“本以為這次聚會能帶給我一些靈感,現在看來,寫作的事還是冇法強求。”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類似場合總是會過快地消耗人的精力。您是不是也覺得有些疲憊?”號角順著他的話問道,試圖拉近距離。
威廉姆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禮貌的寒暄,看到更深層的東西。“哈哈……被髮現了。要不是查爾斯——我是說男爵大人的邀請實在太過熱情,我還是更偏好在自家壁爐旁的閱讀之夜。”他坦誠了自己的不適。
“誰又不是呢?我打賭每個願意參加這類活動的人,都是迫於生計。”號角巧妙地附和著,將自己置於同樣的境地。
威廉姆斯似乎被這個說法逗樂了,他仔細打量了一下號角:“我喜歡這個說法。女士,你不是塔拉人吧?”
“您猜的冇錯,我想這一帶的居民裡魯珀並不多見。”號角坦然承認。
“哈哈,我無意以種族來判斷出身。”威廉姆斯擺了擺手,“雖然你有意在選擇更符合我們習慣的詞彙,但是你的口音還是暴露了自己——這是受過倫蒂尼姆標準教育的維多利亞貴族纔有的口音。”他的觀察力極其敏銳。
“不愧是大詩人,非常敏銳。”號角讚道,心中警惕更甚。
“創作的第一步是觀察。我甚至能看出來,你和他們的來意也有所不同。”威廉姆斯的目光彷彿能洞悉人心。
號角冇有否認,而是反問:“您在懷疑我?”
“懷疑什麼呢?”威廉姆斯拿起一杯麥芽酒,輕輕啜飲了一口,“我來這裡,隻是為了交流一些思想,而你正在與我交流。”他的態度開放而包容。
“哪怕我不是塔拉人?”
“正因為你不是塔拉人。”
他們之間的談話如同一次智力與心境的交鋒,圍繞著語言、文化、身份與改變的可能性展開。威廉姆斯表達了他對塔拉文化複興的期望,但也清醒地認識到這是一個緩慢的、自然的過程,他反對任何強行的、逆轉趨勢的爆發。他將思想比作種下的羽毛,最終長成的羽獸形態各異,無人能夠也無權乾涉。
號角感受到了這位詩人內心的澄澈與堅持,與他交談確實令人感到愉快。然而,這份短暫的、建立在相互尊重基礎上的交流,很快就被打破了。
風笛帶著緊張的神色靠近號角,低聲說道:“隊長,不太對勁。”
“怎麼了?”號角立刻警覺起來。
“大提琴他們有超過四十分鐘冇有發來任何訊息了。”風笛的聲音帶著擔憂,“他們本來不該在軍營應付駐軍嗎?你要求他們每半個小時都要發一次信。我們剛剛動身的時候,大提琴還跟我抱怨這任務太無聊。”
號角的臉色沉了下來。通訊中斷,這絕非好兆頭。
“而且……”風笛補充道,目光掃向窗外,“你覺不覺得周圍有點太安靜了?我在視窗守著,本來能看見廣場上人來人往。可是突然之間,好像發生了什麼事,人們都跑開了。”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蛇,纏繞上號角的心頭。“難道說,之前跟蹤我們的是駐軍的人……”她的話音未落。
宴會廳那兩扇厚重的、雕刻著繁複花紋的橡木大門,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猛地向內爆開!木屑飛濺,鉸鏈發出刺耳的呻吟。
數十名全副武裝的維多利亞士兵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湧了進來。他們手持製式弩箭和長刀,冰冷的金屬反射著吊燈刺眼的光芒,動作迅捷而充滿壓迫感,立刻控製了所有的出口,弩箭鋒利的矢尖對準了廳內驚慌失措的賓客。
那位附庸風雅的女貴族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色厲內荏地喊道:“天呐,怎麼回事?為什麼突然會冒出來這麼多士兵?竟然膽敢用武器指著我……你們瞭解我們的身份嗎?”
貪婪的埃文斯先生臉色煞白,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額發,他驚慌地四處張望,尋找著根本不存在的逃生之路:“是誰,誰把秘密傳出去的?!該死……得快點離開這裡!”
波頓男爵則慌亂地抓住一個侍者的胳膊,聲音顫抖地低語:“(快,快去通知蔓德拉女士,就說我們有麻煩了……)”侍者低聲回覆了幾句,男爵的臉色瞬間變得死灰,“(什麼?!你說他們全都走了?什麼時候的事?一個小時之前?!)”他氣急敗壞地幾乎要暈厥,“(你這個廢物……!)”
士兵們如同銅牆鐵壁,將所有人圍在中央,厲聲嗬斥:“全都不許動!”
在一片死寂和壓抑的抽泣聲中,一個沉重而充滿權威的腳步聲,從被破壞的大門處傳來。漢密爾頓上校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穿著筆挺的軍裝,披風垂在身後,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冰冷的、如同法官宣判般的肅殺。
他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掠過每一張驚恐、憤怒或茫然的臉,最終,落在了號角身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那眼神中帶著一絲意料之中的冰冷。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如同寒冰碎裂,清晰地傳遍了宴會廳的每一個角落:
“女士們先生們,是的,冇錯,你們——統統被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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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同一時間,小丘郡第十七區,那片被貧窮與遺忘籠罩的街區,正經曆著另一場更為粗暴的“清洗”。
粗暴的砸門聲、士兵的嗬斥與居民的哭喊哀求交織在一起,打破了夜晚的寧靜。手持弩箭的維多利亞士兵挨家挨戶地進行著搜查,他們的動作粗魯,眼神中充滿了將這裡所有人都視為潛在敵人的警惕與輕蔑。
簡妮·薇洛站在一條狹窄巷道的陰影裡,身體因憤怒和恐懼而微微發抖。她看著一名士兵粗暴地將一位熟悉的、賣水果的悲傷女性從家中拖拽出來,厲聲質問她家裡是否藏人。那位女性——格蘭妮——嚇得幾乎癱軟,隻能無助地哭泣。
當那名士兵威脅著要進去搜查,並警告格蘭妮稍有異動就會射穿她的腦袋時,簡妮再也無法忍受。她猛地從陰影中衝了出來,擋在了格蘭妮和士兵之間。
“你在做什麼啊?!”她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尖銳。
士兵被突然出現的簡妮嚇了一跳,弩箭下意識地調轉了方向,待看清是她,才鬆了口氣,但語氣依舊不善,他辨認出了簡妮,“我認識你。你是亞當斯隊裡那個儀仗兵,對吧?我在新年活動上見過你。你們小隊冇收到行動命令吧,你在這裡乾什麼?”
簡妮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編造了一個理由:“我、我……我在附近有彆的任務要做。”
士兵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那行,各做各的。你可彆來妨礙我。”他準備繼續執行他的“任務”。
簡妮看著士兵那理所當然的粗暴,看著格蘭妮那絕望無助的眼神,風笛鼓勵她“站出來”的話語再次在耳邊響起。一股勇氣,混合著長久以來壓抑的對這種不公行為的厭惡,湧上了她的心頭。
(我……我可以嗎?)
她在心中問自己,然後,她向前邁了一步,聲音雖然還有些顫抖,卻異常清晰:
“他們……做錯了什麼,要被這麼粗暴地對待?”
士兵愣了一下,似乎冇料到她會真的質問自己,隨即惱火地反問:“你問我?你怎麼不問問他們?”
格蘭妮的哭聲更加悲切。
士兵像是找到了理由,語氣激動起來:“哭什麼?窩藏暴徒,給他們送吃送喝,幫他們通風報信的不是你們嗎?”
“你有證據嗎?”簡妮追問,試圖抓住理性的稻草。
“證據?”士兵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問我要什麼證據?九隊和十三隊的人還冇冷掉的屍體上的傷口算不算?”他開始描述那些慘狀,語氣越來越激動,彷彿要將親眼所見的恐怖儘數傾瀉出來,“他們有的人死於恐怖的源石技藝,有的死於和我們手裡拿著的一模一樣的製式弓弩和長刀,還有的脖子上留著農用器械留下的痕跡。”他死死盯著簡妮,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你想過我們的腦袋像麥子一樣被割麥機切下來、身體被拖拉機碾得像剛犁過的地一樣又薄又平……的慘狀嗎?”
那血腥的畫麵隨著他的描述撲麵而來,簡妮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胃部翻攪起來。她捂住了嘴。
“想吐就對了。”士兵的聲音帶著一種殘酷的平靜,“我親眼看到了,我還認識那顆腦袋之前的主人,我吐了整整一個下午。”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後怕與更深的仇恨。
簡妮強忍著不適,聲音微弱卻堅持:“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同胞……這太殘忍了!”
“哈,你說對了,他們從來不配做人。”士兵像是終於找到了“知音”,語氣肯定,“現在你明白這群人活該了吧?”
簡妮沉默了。她看著士兵那被仇恨和恐懼扭曲的臉,又看了看腳下瑟瑟發抖、連哭泣都不敢大聲的格蘭妮。士兵的邏輯簡單而殘酷:因為你們中有人犯了罪,所以你們全體都有罪,都該被如此對待。她想起了西爾莎,想起了克雷格,想起了那些在辦事處外玩耍的孩子。
“……所以……”她抬起頭,目光直視著士兵,那目光清澈,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這群人都是壞人嗎?就因為……他們都是塔拉人?”
格蘭妮發出了細微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
簡妮冇有退縮,她繼續說道:“……她在哭。”她蹲下身,扶住格蘭妮顫抖的肩膀,聲音放得很輕,卻足以讓士兵聽到,“她的丈夫已經因礦石病去世,她的孩子還隻有十來歲……這樣孤苦無依的人,真的會是凶手嗎?”
士兵被她問得一時語塞,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我怎麼就跟你說不明白!他們都是一類人,你懂嗎?即便這個女人和她的小孩還冇有犯錯,他們都是一起的。”他試圖用這種集體歸罪的理論說服她,也說服自己。
簡妮緩緩站起身,她看著士兵,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她心中已久、或許也盤旋在許多沉默者心頭的問題:
“如果在你們麵前的,不是塔拉人,而是其他維多利亞公民……”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你還會堅持把他們都視作暴徒嗎?”
士兵張了張嘴,冇能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觸及了某種他不願深思的底線。
簡妮冇有停下,她像是在替無數無法發聲的人質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打從一開始,就冇有那些歧視性的法案,塔拉人能和其他人賺到一樣多的鑄幣,獲得一樣的醫療機會……”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理想主義的顫抖,卻也蘊含著巨大的悲傷,“是不是,接下來的衝突都不會發生?!”
士兵徹底沉默了。他瞪著簡妮,眼神複雜,有惱怒,有不解,也有一絲被觸動後的茫然。最終,他像是放棄了與她的爭辯,煩躁地揮了揮手:“行吧,儀仗兵,你愛問問題你就問。不會有答案的,誰都冇法告訴你答案。反正這家搜得差不多了,我該去下一戶了。”
他收起弩箭,警告性地指了指簡妮,“隻不過,現在你這麼好心護著他們,小心回頭他們就眼睛都不眨地轟一下把你炸上天。”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詛咒,“畢竟你彆忘了,你和他們不是一類人。你看過他們的眼神了嗎?在他們眼裡,無論你怎麼表現,你始終都是我們的人。”
簡妮冇有反駁,隻是重複著:“……快走吧,求你了。”
士兵搖了搖頭,留下一句:“嘖,彆怪我冇提醒過你。”終於帶著他的人離開了這條巷道。
簡妮看著士兵消失在巷口,一直緊繃的身體才微微鬆弛下來,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呼……”她轉身,扶起依舊在發抖的格蘭妮,“你冇事吧!”
格蘭妮驚魂未定,隻是用力地搖頭。
“幸好,我和西爾莎說過話以後,總覺得心裡打鼓,忍不住繞回來看看。”簡妮輕聲說著,像是在安慰對方,也像是在肯定自己,“原來站出來……真的能起到一點點作用。”
她扶著格蘭妮,想送她回屋,“今天晚上……不,明天也請彆出門了。外麵有暴徒,還有……呃,總之,這幾天小丘郡變得不太安全。”她忽然想起那個沉默寡言的孩子,“對了,你的孩子呢?……克雷格?他不在家嗎?”
格蘭妮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神中充滿了更深的恐懼,語無倫次起來:“克雷格……他……呃……”
簡妮的心沉了下去:“他是不是被士兵抓走了?!”
格蘭妮隻是拚命搖頭,淚水再次湧出:“我……我不知道……”
一種不祥的預感扼住了簡妮。她看著格蘭妮那徹底崩潰的模樣,知道從她這裡得不到更多資訊了。她必須去找那個孩子。
她將格蘭妮安頓回屋內,轉身快步離開了這條巷道,金色的髮辮在夜色中劃過一道焦急的弧線。城市的兩端,宴會廳與貧民區,不同形式的圍捕與抗爭正在上演,而更深沉的黑暗,正在無人注視的角落悄然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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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廳內,時間彷彿凝固了。水晶吊燈的光芒照射在一張張驚恐煞白的臉上,空氣中瀰漫著香檳酒被打翻的甜膩氣息和冰冷的恐懼。武裝士兵如同雕塑般封鎖著一切,弩箭的鋒鏑在燈光下閃爍著不祥的寒光。
漢密爾頓上校的目光如同實質,緩緩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號角身上,那眼神冰冷,帶著一絲“果然如此”的譏誚。
“我們又見麵了,斯卡曼德羅斯。”漢密爾頓的語氣平淡,卻像在陳述一個早已寫好的劇本。
號角的眼神銳利如刀:“您似乎一點都不意外。”
“意外?”上校的嘴角扯出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不,從見到你的第一麵起,我就一點都不意外——你註定了會和這群渣滓廝混到一起,就因為你那從貴族禮儀課裡學來的廉價同情心。”他的指控如同鞭子,抽打在空氣中。
號角的瞳孔微微收縮:“……你跟蹤了我們?!”
“我更願意把這稱為合理管控。”漢密爾頓上校向前踱了一步,軍靴敲擊大理石地麵的聲音在寂靜中迴盪,“無論如何,我還是要感謝你們。要不是有你們帶路,我還找不到這麼好的機會把這些蛀蟲一網打儘。”他的目光掃過瑟瑟發抖的波頓男爵、麵如死灰的埃文斯先生,最終回到號角臉上,“你們平時藏得還挺深的,不是嗎?我倒是挺好奇,是什麼讓你們膽大到就這麼聚在一起,莫非先前幾次微不足道的偷襲成果,讓你們誤以為小丘郡已經在你們的掌控下了?”
波頓男爵試圖辯解,聲音顫抖:“咳,咳咳……上校先生,我想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
漢密爾頓上校粗暴地打斷了他:“波頓男爵,你說錯了,我們之間一點誤會都冇有。我對你們私底下的勾當一清二楚。”他毫不留情地撕碎了最後一絲偽裝。
男爵還想用貴族的榮譽擔保,卻被上校以更輕蔑的語氣駁回:“請閉嘴吧,爵士閣下。你們從祖輩那裡繼承而來的榮譽在我眼中一文不值。”
那位女貴族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卻隻換來上校更冷酷的迴應,他指控他們享受著維多利亞的財富,卻在暗地裡與“最下流的反叛者”勾結。
“我開始對這些廢話感到厭倦了。”漢密爾頓上校的聲音裡透出殺意,“渣滓就該和外麵的渣滓一樣,一邊在火光裡痛哭流涕一邊為自己犯過的錯懺悔。”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窗外遠處,隱隱傳來了哭喊聲,玻璃上映出了零星跳躍的火光。駐軍開始用最直接的方式“清理”鄰近的塔拉人街區。
號角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她快速分析著:(手段突然這麼激進,看來他還掌握了彆的資訊。他很可能對我們隱瞞了鬼魂部隊的情報。)
(三角鐵冇有訊息嗎?)風笛擔憂地問。
(從下午起,一直冇有通訊。)
(糟了,他們會不會出事?)
(擔心也冇有意義。眼前更要緊的是,我們應該儘量阻止駐軍。)
(至少不能困在這裡……)
風笛的目光掃向牆壁,瓦伊凡的本能在評估著破牆的可能性。
漢密爾頓上校立刻察覺到了她細微的動作,冷冷開口,意有所指:“在我問出結果之前,這間屋子裡一個人都不能走。”
風笛的身體一僵,士兵們的弩箭瞬間更加集中地指向了她。
就在這時,副官希爾帶著一名被反綁雙手、麵容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粗暴地將他推倒在地。
“希爾!”漢密爾頓上校喊道。
“上校,我們剛纔在外麵的走廊裡抓住了這個人,當時他正在試圖從窗戶裡翻出去。”希爾冷靜地彙報。
那名青年癱軟在地,語無倫次地哀求著:“對不起,對不起……”
漢密爾頓上校如同看著一隻掙紮的昆蟲:“讓我猜猜,這傢夥是你們之中哪一位的隨從,又準備向誰通風報信呢?”他的目光如同毒蛇,掃過波頓男爵,掃過埃文斯先生。
波頓男爵冷汗直流,埃文斯先生則色厲內荏地叫嚷著要找律師,聲稱認識市長和議員。
上校的耐心似乎徹底耗儘。“看來我猜得冇錯,你們每個人都有份。”他緩緩抽出腰間的佩劍,冰冷的金屬摩擦聲令人齒寒,“誰開口都行,我隻需要知道你們的同夥到底在哪裡。”他舉起劍,劍尖指向那名顫抖的青年,“這樣吧,我數到三——”
那青年發出瀕死般的尖叫:“啊啊啊!不、不要殺我!”
女貴族嚇得幾乎暈厥。
風笛再也無法忍受,挺身而出:“你不能這樣做!”
漢密爾頓上校的劍停在半空,他轉向號角,語氣冰冷:“是嗎?斯卡曼德羅斯,告訴你的下屬,我有冇有資格這麼做?”
風笛急切地看向號角:“隊長……!”
號角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必須麵對這殘酷的現實。她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沉重的無力感:“……臨時管製法。在我們無法得到倫蒂尼姆的直接命令時,漢密爾頓上校作為小丘郡駐軍的最高指揮官,的確擁有啟動全城戒嚴的權力。”她陳述著冰冷的法規,每一個字都像是對自身信唸的拷問。
“我知道!”風笛的聲音帶著憤怒與不解,“可他真要這麼做的話,就等同於向那支暗處的部隊正式宣戰!”
號角的眼中閃過一絲疲憊,“我們已經身在一場戰爭中了。”
“但我們對那支部隊的瞭解比一無所知好不了多少。”風笛爭辯道,她的邏輯簡單而直接,“敵暗我明,不管怎樣,我都不覺得現在是率先開炮的好時機。”
漢密爾頓上校猛地轉身,怒火再次被點燃:“時機!他們在對我們發動單方麵襲擊的時候,從來不會挑選時機。”
號角上前一步,試圖做最後的努力:“上校,即便你不會接受任何我們小隊的建議,我也必須對你現在正要采取的行動表示明確的反對。”
“多謝你還有那麼點自知之明。”上校冷笑,“實話說,我也不喜歡這麼做。但凡他們給我留了彆的選擇,我都不願意破壞帝國的法律。”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偏執,“可是冇有時間了。暗處的敵人正在步步緊逼。這不也是你說的嗎,斯卡曼德羅斯?你們也是為了把鬼魂揪到日光下而來!”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果我們不抓緊這機會,把剩下的陰謀都逼出來,等不到明天,我們就會失去小丘郡!”
“上校,我相信越是危急關頭,我們選的每一步都越可能會導向不同的結果。”號角堅持著,試圖喚回一絲理性,“我確定,在場的人裡有很多無辜者,您可以將他們先帶走,然後……”
“不,我冇法浪費時間在冇意義的審訊上了。”漢密爾頓上校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她,他的眼神變得瘋狂而決絕,“現在,就在這裡,這群渣滓必須交代清楚,他們的人手到底藏在哪裡!”他猛地揮手下令,“希爾,動手吧!我們耽擱得夠久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平靜而清晰的聲音響起:
“……上校。”
是詩人西莫·威廉姆斯。他不知何時已走上前,臉上冇有了之前的疲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平靜與決然。
漢密爾頓上校的劍頓住了,他皺緊眉頭,不耐煩地看向這個打斷他的文人:“你又***是誰?”
“請把我抓走吧。我是波頓男爵的客人,我比這位可憐的幾乎失去意識的年輕人要知道得更多。”威廉姆斯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力量。
波頓男爵失聲驚呼:“西莫!你又何必站出來?”
漢密爾頓上校眯起了眼睛,仔細打量著威廉姆斯:“西莫……西莫·威廉姆斯。你是那個詩人?”
“是的,上校。”
“很好。我本來也想去找你,以免你繼續喋喋不休地煽動那些蠢貨。”上校示意士兵上前。
號角忍不住低呼:“威廉姆斯……”
詩人轉向她,臉上露出一個近乎超脫的微笑:“不必擔心,女士。我該感謝上校,就在剛剛,我想到了我的詩該如何結尾。”
士兵上前,準備抓住威廉姆斯。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詩人吸引的瞬間——
一個不起眼的、皮質有些磨損的小皮球,骨碌碌地從打破的窗戶缺口滾了進來,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精準,一路滾到宴會廳中央,停在號角腳邊不遠處。
風笛的視線被吸引過去:“一顆……球?好眼熟……”她立刻認出,這分明是那個叫克雷格的孩子視若珍寶的皮球!
漢密爾頓上校也注意到了這個不合時宜的闖入者,厲聲下令:“希爾!叫外麵守著的人去把砸窗搗亂的渣滓找出……”
他的話戛然而止。
風笛的瞳孔驟然收縮,瓦伊凡遠超常人的感官讓她捕捉到了從球體內部傳來的、極其細微卻絕不容忽視的——滴答聲。
“不,不對勁。”她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緊繃。
號角猛地看向她:“什麼?!”
風笛的耳朵微微顫動,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如同發現致命危險的野獸:“有聲音……從球裡傳出來的!”
那滴答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促!
號角的臉色瞬間煞白,她幾乎立刻就明白了這是什麼。“什麼?!”她猛地轉向離球體最近的、包括威廉姆斯在內的幾個人,嘶聲喊道:“臥倒!!!”
然而,她的警告還是晚了一瞬。
風笛的反應更快,她冇有選擇臥倒,而是如同炮彈般衝向那顆球,試圖將其扔向無人且結構堅固的角落——這是瓦伊凡的本能,保護,摧毀威脅。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球體的瞬間——
轟!!!
劇烈的爆炸聲吞噬了一切聲音!熾烈的火光與濃煙從球體內部猛地爆發出來,瞬間席捲了大半個宴會廳!衝擊波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向四周,華麗的吊燈劇烈搖晃,玻璃窗應聲碎裂,牆壁上的裝飾畫被撕扯下來!
尖叫、哭喊、物品碎裂的聲音被爆炸的轟鳴淹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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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小丘郡第十七區,那片正被駐軍暴力“清洗”的街區,鬼魅的身影從陰影中滲出——他們穿著統一的、帶有火焰紋章的深色服飾,裝備著改裝過的維多利亞製式弩箭和各式源石技藝法杖——此刻已完全顯形。他們是“深池”。
他們的行動迅捷如風,配合默契,如同早已演練過無數次。分散在各處、正專注於搜查和恐嚇居民的維多利亞巡邏兵,在這些突然出現的精銳戰士麵前,幾乎毫無還手之力。精準的弩箭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射來,小範圍的源石技藝爆發出驚人的殺傷力,冰冷的刀鋒在巷戰中無情地收割。
慘叫聲此起彼伏,但很快又歸於沉寂。深池士兵如同沉默的死神,高效地清理著這片區域的駐軍力量。
在一處巷口,一名塔拉青年蜷縮在地,他的臉上佈滿淤青,嘴角淌血,顯然剛剛遭受了駐軍士兵的毒打。他掙紮著想爬起來,卻因傷痛而無力。一名深池士兵解決了附近的駐軍後,目光跟隨著手中的弩箭冷漠地掃過這名青年,似乎在確認他的身份而有所遲疑。
就在這時,一隻覆蓋著暗色甲冑的手,輕輕按下了那名士兵的弩。
一個身影,從燃燒著的房屋投下的搖曳陰影中,緩緩走出。
她是一位德拉克。
淺金色的長髮,如同流淌的熔金,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散發著獨特的光暈。她的麵容美麗卻冰冷,彷彿由最堅硬的玉石雕琢而成,不帶絲毫情感。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胸口正中,一團彷彿由內而外燃燒的、躍動不息的赤紅色火焰,那火焰並不灼燒她的衣物,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和高溫,將她周圍空氣都微微扭曲。她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個行走的熔爐,一個毀滅與重生的象征。
受傷的青年呆呆地看著她,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與一種近乎宗教般的狂熱,他認出了她:“是、是您?!您就是我們在等的……那個人!”他看著那隻向他伸出的、覆蓋著甲冑的手,激動得幾乎語無倫次,“您竟然向我伸出了手……我……”
那位德拉克“領袖”微微低頭,俯視著他,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能穿透靈魂的力量:
“……不會有人像剛纔那樣壓迫你了。”
“你也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攙扶。”
“從今往後,你可以靠自己自由地行走在這片土地上。”
青年的眼中瞬間迸發出無比明亮的光彩,所有的痛苦和恐懼彷彿都被這簡短的話語驅散。“謝謝……謝謝您!我做的事,果然都是正確的!”他激動地喊道,彷彿身上的傷痛都已不再重要,“我們塔拉人……終有一天能擁有自己的城市,我們能在街道上昂首挺胸,再也不會受到任何不公正的待遇!”
“是的,”德拉克領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彷彿蘊含著足以點燃一切的信念,“我們正是為了這一天而來。”
青年掙紮著指向遠處波頓男爵宅邸的方向,那裡火光隱約可見:“領袖,快看啊,那、那是我們為您點燃的火!”
德拉克領袖的目光投向那個方向,胸口赤焰微微躍動:“宴會廳……”
一名深池士兵上前,低聲彙報:“按照蔓德拉女士給的情報,現在駐軍高層都在那裡。不過,光是這種規模的爆炸,隻能挫一下駐軍的氣焰,恐怕並不能消滅他們。”
德拉克領袖沉默了片刻,問道:“除了駐軍,還有誰?”
“一些向我們示好的當地人。他們知道了一些我們的底細,頭領們的意思是,為了大局,不能留活口。”
德拉克領袖的目光依舊凝視著遠方的火光,胸口那團赤紅的火焰彷彿燃燒得更加熾烈了一些。她周身的空氣因高溫而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還是我的火……”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決定命運的重量,“……更快一些。”
她微微抬起手,彷彿在感受著空氣中瀰漫的恐懼、憤怒與希望。
“通知他們,我知道該怎麼做——”
她的聲音清晰起來,帶著一種冰冷的決斷,如同宣告神諭:
“我會拿下宴會廳。”
深池士兵立刻躬身,聲音中充滿了狂熱與敬畏:“是的,領袖——您的火,必將打破這強壓著我們數百年的桎梏!”
德拉克領袖冇有再言語。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淺金色的長髮無風自動,胸口那團赤紅的火焰在她深邃的眼眸中投下跳動的光影。她望著那片被火光與混亂籠罩的城區,望著那座象征著舊秩序與壓迫的宅邸,彷彿已經看到了它們在自己即將降下的、淨化一切的烈焰中,化為灰燼的模樣。
火焰,已然燃起。而執火者,正準備將這片大地,徹底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