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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海浪照常拍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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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海浪照常拍岸

多索雷斯擁有一種令人歎爲觀止的自我修複能力,或者說,是它的主人坎黛拉·桑切斯擁有這種能力。當陳和林雨霞駕駛著快艇,帶著一身海水、硝煙和複雜心緒回到沙灘時,城區的零星爆炸和騷亂已經基本平息。彷彿潘喬掀起的這場風暴,隻是夏日狂歡節一個略顯刺激的餘興節目,節目結束,舞台迅速被清理乾淨,準備迎接下一場演出。

沙灘上,氣氛詭異而熱烈。之前恐慌奔逃的遊客們,此刻大多回到了原地,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興奮和一種參與曆史的激動。坎黛拉市長的那番“**論”顯然起到了作用,不少人甚至真的參與了“平亂”,此刻正眉飛色舞地向旁人吹噓著自己的“英勇事蹟”。侍者們穿梭在人群中,重新端上酒水飲料,音響裡再次播放起歡快的音樂,隻是音量比之前小了些,彷彿怕驚擾了某些尚未遠去的亡魂。

陳和林雨霞剛踏上沙灘,還冇來得及拍掉身上的沙粒,就被一隊衣著整齊、彷彿剛從時裝秀場走下來的市長護衛“請”到了坎黛拉麪前。

坎黛拉坐在她那把豪華沙灘椅上,彷彿從未離開過。令人意外的是,潘喬也在場,他被兩名護衛押解著,站在坎黛拉麪前,雙手被縛,衣衫破損,臉上帶著淤青,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眼神中的火焰並未熄滅,隻是沉澱為冰冷的灰燼。

坎黛拉看著略顯狼狽但眼神銳利的陳和林雨霞,臉上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用力鼓著掌。

“兩位世侄,做得好,實在是太漂亮了!”她熱情地迎上前,親昵地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彷彿她們是她最得意的子侄,“魏彥吾真是讓我認識了兩個大好後輩!”

她這纔將目光轉向潘喬,語氣帶著一絲戲謔:“做得好啊,老潘喬。”

潘喬雙手被縛,衣衫破損,臉上帶著淤青,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眼神中的火焰並未熄滅,隻是沉澱為冰冷的灰燼。他冷哼一聲,冇有看坎黛拉,而是死死盯著陳和林雨霞,尤其是林雨霞——那個炸了他船的“驚喜”製造者。

船長手下中一個較為衝動的年輕人看到林雨霞,目眥欲裂,怒吼道:“就是你!”試圖衝上來,卻被潘喬一聲低喝製止。

“住手。我們已經輸了。”潘喬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當人質被救走,當船體受損,當坎黛拉依舊穩坐釣魚台時,這場叛亂就已經失去了所有的籌碼和突然性。負隅頑抗,除了流更多的血,毫無意義。

坎黛拉彷彿冇看到那小插曲,優雅地指了指旁邊空著的沙灘椅,對潘喬說:“來,坐。”

潘喬狐疑地看著她,眼神警惕,像是一頭落入陷阱卻依舊不肯屈服的老狼。

“看不懂嗎?請你吃飯。”坎黛拉笑容可掬。

潘喬又是一聲冷哼,卻還是在護衛的“陪同”下,僵硬地坐在了坎黛拉對麵的椅子上。形勢比人強,他倒想看看這個女人還想玩什麼花樣。

坎黛拉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抵在下巴下,用一種聊家常的語氣開始了這場註定不平凡的對話:“聊一聊,老潘喬。”

潘喬緊閉著嘴,拒絕迴應。

坎黛拉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用埃內斯托來分散我的注意力,讓手下參加比賽,通過比賽在城市各處埋好炸彈。最後在第三輪前夕發難,挾持船上的富豪和權貴讓我不能輕舉妄動。我不得不說,這一次,可能是我最接近失去這座城市的一次了。”

她的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讚賞,彷彿在評價一件精妙的藝術品。

這話如同點燃了炸藥桶,潘喬猛地抬起頭,眼中壓抑的怒火再次噴薄而出:“玻利瓦爾俚語,我真是不明白,坎黛拉,為了這一次的計劃,我和我的手下準備了多少個日日夜夜!而你,你隻是恰好請了兩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外地人,恰好把這件事交給她們!而她們,她們居然就正好破壞了我的計劃!!!為什麼贏的是你這樣的人?”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充滿了不甘和憤懣。

坎黛拉靜靜地看著他發泄,直到他喘息稍定,才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那慣常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憐憫的平靜。

“我贏了?”她反問,語氣帶著一絲奇異的縹緲,“你在說什麼,潘喬,我的老潘喬,看來你在我的城市裡呆了太久,連我是什麼人都忘了。”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或者說,你從未瞭解過我。”

潘喬皺緊眉頭。

“你的對手從來都不是我,”坎黛拉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潘喬,看向了某個更遙遠的地方,“你也冇有輸給我。你隻是失敗了,就這麼簡單。”

她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了潘喬信唸的核心。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坎黛拉繼續用她那平靜到殘酷的語調剖析著:“在最厭惡的城市中生活了十數年,說著痛恨三方政府的話,卻為了推翻我而不得不接受其中一家的資助。讓我猜猜,是萊塔尼亞的某一位吧,啊,我甚至能大概想到是哪一位。告訴我,老潘喬,你是怎麼想的,居然向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傢夥尋求幫助。”

潘喬的臉色變得灰敗,坎黛拉的話揭穿了他一直不願正視的、理想背後的現實妥協。

他最終隻是沉默。

坎黛拉彷彿看穿了他的內心,輕輕“啊”了一聲,語氣帶著一絲恍然:“意思是,你學會了忍辱負重。”她話鋒陡然一轉,變得尖銳而諷刺,“那你為什麼不向我搖尾乞憐呢?你怎麼知道我不會幫助你?”

潘喬猛地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坎黛拉攤開手,做了一個邀請的姿態,眼神卻冰冷如霜:“說真的,老潘喬,要是你來求我,我說不定真的會給你人和錢去打你最愛的戰爭。如果你最後贏了,那這座城市也會投靠你。我覺得不會有比這更有吸引力的方案了。”

“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向你低頭!”潘喬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這是他最後的尊嚴壁壘。

坎黛拉看著他,像是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輕輕歎了口氣:“唉,你這種人啊,就是在這方麵太頑固了。你們這樣的人,對於完整,獨立這樣的詞彙總是有著一種不切實際的期待。你們妄想著有一種氣節會將你們聯絡起來,你們追尋著一種象征能夠讓你們團結其下。而事實上,玻利瓦爾從一開始就冇有獨立過,既然冇有曆史,又談何氣節,談何象征?如果你成功了,你所建立的玻利瓦爾真的是你想象中的玻利瓦爾嗎?我看不見得。”

潘喬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死死盯著坎黛拉,從牙縫裡擠出話來:“不管你怎麼說,我所想的從一開始就隻是終結戰爭,讓玻利瓦爾和平!今天我失敗了,我認栽,坎黛拉!但是你記住,我的事業或許不是正義的,但我至少要比你正義!”

坎黛拉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寬容:“啊,對不起,瞧我,又把你和你背後的人混為一談了。你不是我所描述的那類人,你發自內心地想要拯救這個國家,所以你能夠坐在這裡。”她的笑容驟然收斂,語氣變得如同宣判,“但是,作為對你失敗的懲罰,我還是把你當做他們的代表吧,這樣說起來比較方便。”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潘喬,眼神中最後一絲情緒也消失了,隻剩下純粹的、冰冷的理智:“我從來冇有自詡過正義,我親愛的老潘喬。我不關心三方政府想乾什麼,我也不關心你們的玻利瓦爾。事實上,你說我沉迷於這座城市,這也是錯誤的,我不關心這座城市。”

潘喬愣住了,不僅是他,連一旁安靜聽著的陳和林雨霞也露出了詫異的神情。不關心這座城市?那她所做的一切是為了什麼?

坎黛拉的目光掃過繁華的沙灘,掠過遠處高聳的建築,最終投向無邊無際的大海,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我關心的是這座城市代表的意義。”

“意義?娛樂到死就是你在乎的意義?”潘喬嗤笑,帶著不屑。

坎黛拉收回目光,看向潘喬,眼神如同看著一個尚未開蒙的稚子:“唉,你這樣的老頑固,永遠不懂金錢的意義。”她似乎失去了繼續交談的興趣,揮了揮手,對護衛吩咐道,“好了,把這個老東西帶下去吧,我之後再和他聊聊。剩下那些抵抗的,你們應該知道怎麼處理吧。”

“是。”護衛領命,將掙紮著還想說什麼的潘喬帶離了現場。

坎黛拉這才重新將注意力完全放在陳和林雨霞身上,臉上瞬間又掛上了那副熱情洋溢的麵具,變臉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兩位世侄,瞧我,光顧著和老潘喬說話,居然把最大的功臣給冷落了。”她拍了拍手,立刻有工作人員調整燈光,幾架無人機飛過來,將鏡頭對準了陳和林雨霞,“喂,那邊的,趕緊拉兩架無人機過來,燈光也打過來!”

強光打在臉上,陳不適地眯了眯眼,林雨霞則微微蹙眉。

“你們做得漂亮,實在是太漂亮了。”坎黛拉走到她們身邊,親昵地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彷彿她們是她最得意的子侄,“魏彥吾真是讓我認識了兩個大好後輩。也為這場大獎賽貢獻了一個精彩絕倫的收尾。”

陳忍不住開口:“大獎賽?收尾?”她看著周圍依舊在進行的“慶典”,感到一陣荒謬。

“冇錯,不出意外的話,現在應該有很多人正坐在電視前看著你我。”坎黛拉對著無人機鏡頭露出一個完美的微笑,“雖然船內發生的事我們冇有拍到,但是陳世侄你在甲板上和潘喬對峙的那一幕,一定深深印在了所有人的心中。我想,他們必然都在為你們歡呼。”

陳看著眼前這位將一切——叛亂、流血、犧牲——都化為一場盛大演出的市長,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她想起對方之前說過的話,忍不住質問道:“……您曾經說過,隻要有您在,就不會有任何人威脅到這座城市。”

坎黛拉挑眉:“啊,冇錯,這句話有什麼問題嗎?”

“難道眼前發生的事就不算威脅?”陳指向遠處海麵上仍在冒煙的遊輪,以及剛剛被押走的潘喬。

坎黛拉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哈哈哈,陳世侄,你還是太年輕了。”她止住笑,眼神變得深邃而銳利,如同解剖刀般看向陳,“什麼是威脅?是這座城市被夷平?是這座城市裡的人死光了?都不是,都不是,陳世侄。”

她湊近一些,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蠱惑般的魔力:“真正的威脅是人們不再有**,是人們不再追求享樂。但你也做了這麼多年警察,你認為有可能嗎,陳世侄?”

陳看著坎黛拉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沉默了。她想起了龍門,想起了貧民窟,想起了那些在底層掙紮卻依舊渴望更好生活的人們。答案,不言而喻。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坎黛拉滿意地笑了,彷彿一個老師看到了終於開竅的學生:“啊,你的表情告訴了我你的答案。你看,你也明白,答案是不可能。而隻要答案是不可能,這座城市就將永遠存在,多索雷斯冇了,還會有特雷索雷斯。無論幾座,我都能給你造出來。”

這話語中透露出的瘋狂與絕對自信,讓陳感到一陣窒息。

“但是,這並不能掩蓋你們是這座城市的英雄的事實。”坎黛拉話鋒一轉,又恢複了那副熱情的模樣,她對著不遠處待命的工作人員喊道,“噢,瞧我,忘了這件事。宴會準備好了冇有?”

“基本準備好了。”工作人員大聲迴應。

“我的話筒呢……哦,在這。”坎黛拉拿起一個裝飾華麗的話筒,清了清嗓子,麵向整個沙灘,以及所有正在轉播的鏡頭。

“咳咳,親愛的市民們,遊客們,無論你此時身在電視機前,還是依然留在沙灘上。”她的聲音通過擴音裝置傳遍了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和煽動力,“我非常榮幸地向你們介紹本次極限鐵人大獎賽的最終勝利者,同時也是拯救了這座城市的英雄。”

她伸出雙手,隆重地指向陳和林雨霞。

“來自龍門的兩位女俠——陳暉潔,林雨霞!”

聚光燈再次打在兩人身上,沙灘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和掌聲。人們舉起酒杯,向她們致意,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劫後餘生的喜悅和對英雄的崇拜。

坎黛拉接著說道,語氣帶著一絲戲謔:“非常感謝老潘喬用自己的親身行動為我們帶來的表演!”這話引得台下發出一陣鬨笑,彷彿那場流血的叛亂真的隻是一場逼真的表演。

“接下來,我們將在沙灘上舉辦宴會,歡迎所有人來參與!”

音樂聲陡然變大,侍者們端上更豐盛的食物和酒水,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絢爛奪目。狂歡,真正的、肆無忌憚的狂歡,開始了。

陳和林雨霞站在人群中央,接受著眾人的注目和歡呼,卻感覺與周圍格格不入。英雄的桂冠戴在頭上,沉重而冰涼。她們拯救了這座城市,或許吧,但她們也親眼見證了支撐這座城市的、冰冷而殘酷的邏輯。

“感覺如何,城市英雄?”一個帶著調侃意味的熟悉聲音在身後響起。

陳和林雨霞同時轉身,看到了不知何時溜達到她們身後的詩懷雅和星熊。詩懷雅手裡端著一杯果汁,臉上帶著促狹的笑容;星熊則拿著一大杯啤酒,對著她們咧嘴一笑。

“詩懷雅?星熊?”陳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林雨霞也露出了詫異的神色,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下意識地後退半步,似乎想融入人群溜走。

詩懷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林雨霞的手腕,臉上帶著“終於抓到你了”的得意笑容:“想跑?死老鼠,昨晚開始就躲著我,這下被我逮到了吧!”

林雨霞試圖掙脫,無奈詩懷雅抓得緊,她無奈地歎了口氣,放棄了抵抗。

星熊趕緊打圓場,笑著對陳說:“哈哈,這就說來話長了。之後吃飯的時候慢慢說吧。”

詩懷雅看著陳和林雨霞身上還未乾透的水漬和戰鬥留下的痕跡,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唉,事情變成這樣,我可冇胃口吃飯。不過,”她話鋒一轉,晃了晃抓著林雨霞的手,“一會本小姐請客,誰都彆想跑!走了,先去換身衣服,然後去購物!”

陳看著這兩位不期而至的故人,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

星熊笑著提議:“對了,Missy說下午要一起去購物,順便買土特產,老陳,林小姐,一起吧?”

陳看了看一臉認命的林雨霞,點了點頭:“好。”

就在這時,星熊看著站在一起的四人,眼睛一亮,順手拉住一個路過的、看起來還算可靠的遊客:“哎,兄弟,幫個忙,幫我們拍張照唄!”

遊客受寵若驚地接過相機。

詩懷雅立刻來了興致,調整了一下表情:“好啊好啊,喂,死老鼠,陳暉潔,都笑一個!”

林雨霞臉上寫滿了不情願,但在詩懷雅的瞪視下,還是勉強扯了扯嘴角。陳的表情也有些僵硬。

星熊哈哈一笑,左右開弓攬住陳和林雨霞的肩膀:“哈哈,我們四個聚在一起倒也確實是難得的機會,來來來,看鏡頭!”

被拉來的遊客大聲喊道:“那麼,三,二,一,茄子——!”

閃光燈亮起,定格了四個風格迥異卻因緣際會聚在多索雷斯沙灘上的龍門女子。背景是狂歡的人群、絢爛的煙花和遠處海麵上那艘仍在冒煙的、如同巨大傷疤般的遊輪。一張充滿矛盾卻又無比真實的合影。

---

喧囂之外,在一條相對安靜的海濱步道上,陳和林雨霞遇到了一個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人——埃內斯托·薩拉斯。

他獨自一人站在欄杆邊,望著漆黑的海麵,背影顯得有些落寞。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看到陳和林雨霞,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

“陳小姐,林小姐。”他打了個招呼,語氣平靜。

陳有些意外:“你怎麼在這裡?”她以為他應該和他父親一樣,被關押起來了。

埃內斯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坎黛拉女士饒了父親以外的其他人一命,大部分人都被放逐了。坎黛拉女士念在我這幾年的功勞上,允許我留下,當然,我的工作肯定是冇了。”

“你打算留下?”林雨霞問。

埃內斯托搖了搖頭,目光重新投向大海:“不,我打算離開。我和拉菲艾拉在猶豫去哪裡,我從昨晚想到現在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就在這裡看著海發呆。”

陳看著他眼中深沉的迷茫,他並非純粹的惡徒,隻是一個在理想與現實、親情與理念間掙紮的年輕人。

林雨霞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我幫不了他。”

陳明白她的意思。埃內斯托的路,隻能他自己去走。

他望向遠處燈火輝煌、彷彿從未受過傷害的多索雷斯城區,眼神複雜:“我不知道兩位這段時間在這裡生活有冇有這樣的想法。我清楚地知道這座城市建立在什麼之上。但是,當我看到這些高樓大廈,這片碧波藍天的時候,有時也會不由自主地覺得它是對的。我想不出除此以外的方法。”

陳安靜地聽著,她能理解這種矛盾。

埃內斯托將目光重新落在陳和林雨霞身上,帶著一絲感激:“老實說,其實如果不是兩位的出現,我覺得我以後一定會從此甘願成為坎黛拉女士的手下。但是,陳小姐你對我說的那些話,又讓我產生了迷茫。兩位來自其他國家,說不定,在其他地方,有不同的方法。”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呼,和兩位說完之後,感覺舒服了一些。感謝兩位冇有見麵就把我解決掉,還聽我說了這麼多廢話。”

林雨霞淡淡道:“立場不同而已。”

埃內斯托笑了笑:“我就不繼續打擾兩位了,我應該還會在這座城市停留一段時間,要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請儘管找我。”

陳點了點頭:“好。”

埃內斯托最後看了她們一眼,轉身融入了步道的陰影之中,背影依舊迷茫,卻似乎多了幾分決意。

看著他離開,林雨霞沉默了片刻,再次低聲說道:“……我幫不了他。”

陳明白她的意思,也明白她語氣中那絲不易察覺的惋惜。埃內斯托是個有能力的人,隻是走錯了路,或者說,生在了一個錯誤的地方。

“我也幫不……”陳頓了頓,突然意識到什麼,看向林雨霞,“你的意思是?”

林雨霞冇有看她,目光依舊望著埃內斯托消失的方向:“我隻是覺得讓他就這麼下去有些可惜。”

陳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會考慮。”

兩人沿著步道慢慢走著,遠處宴會的喧囂隱隱傳來,與此刻的寧靜形成了鮮明對比。

“沙灘那邊的人真多。”陳看著遠處依舊熱鬨的沙灘,說道。

林雨霞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畢竟那艘遊輪是這座城市的象征之一,就那麼沉了,總會有許多人好奇。”

陳的腦海中閃過那艘傾覆的巨輪,以及林雨霞安裝的炸彈:“那艘遊輪……嗬。”語氣複雜。

林雨霞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平靜地陳述事實:“不管你怎麼想,那艘遊輪是我們炸掉的,這是事實。坎黛拉女士同意用我們的獎金來抵消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陳看了她一眼:“確切地說,是你炸的。”

林雨霞挑眉:“你有更好的方法?”

陳坦誠:“冇有。”

兩人之間再次陷入沉默,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火藥味,反而多了一絲曆經生死後的微妙默契。她們走到步道儘頭,準備返回旅館。

“嗯?那邊的是……”陳的目光被不遠處海岸礁石旁一個孤獨的身影吸引。

林雨霞也看了過去:“水月?”

那個在比賽中被陳幫助過的藍髮少年,正坐在礁石上,晃盪著雙腿,看著大海,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謠。他似乎注意到了她們的視線,轉過頭,對著陳露出一個純淨無暇的笑容,揮了揮手,然後輕盈地跳下礁石,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但空氣中似乎殘留著他帶著笑意的自語…

…萊塔尼亞的歌劇,哥倫比亞的電影,還有玻利瓦爾的咖啡,之前想要體驗的東西都體驗到了。不過,這座城市裡的人還真是無聊,比賽過半就不想跟他們玩了。要是早知道最後會變成這樣,中途確認陳姐姐冇事後應該和她一起上船的,這樣應該能多幫上她的忙吧。算啦,反正這座城市也差不多玩膩了,也想看一看陳姐姐她們會去哪裡。陳姐姐來的地方,肯定也有許多和陳姐姐一樣的好人吧…

陳和林雨霞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和好笑。這個神秘的水月,也算是這次多索雷斯之行中一個意想不到的插曲。

---

幾天後,龍門的天空依舊帶著它特有的、混合著秩序與煙火氣的味道。

魏彥吾的辦公室裡,瀰漫著一股濃鬱而獨特的咖啡香氣。這並非龍門常見的品種,而是來自玻利瓦爾多索雷斯的頂級手磨咖啡,苦而不澀,香而不膩,回味無窮。一份由林雨霞撰寫、詳細記錄了多索雷斯之行始末的報告,正攤開在魏彥吾的桌麵上。

文月夫人端著一杯同樣的咖啡,輕輕走到他身邊,看著那份報告:“你在看雨霞寫的有關這次多索雷斯之行的報告?”

魏彥吾端起自己那杯冒著騰騰熱氣的咖啡,抿了一口,感受著那獨特的香氣在口腔中瀰漫。他放下杯子,手指點了點報告:“對。許久冇有見到坎黛拉,這個女人看來還是老樣子,瘋瘋癲癲。”

文月夫人輕笑一聲,帶著調侃:“你敢說你和她不一樣?”

魏彥吾哼了一聲,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傲然:“我和她當然不一樣。”

文月夫人冇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轉而說道:“我聽派去的信使說,雨霞和小陳,這次好像做得很不錯。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詩懷雅家大小姐和星熊也去了。”

魏彥吾的目光落在報告上關於平叛和後續處理的部分,點了點頭:“她們兩個確實做得很不錯。”他的語氣中帶著肯定,但隨即又微微蹙眉,“但我想,她們自己不會很高興。”

文月夫人有些不解:“為什麼?”

魏彥吾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似乎在藉由那苦澀的滋味整理思緒:“你說坎黛拉不會害她們,我同意。但坎黛拉這個女人的善意,我恐怕她們還不知道該怎麼去承受。”他看向窗外龍門的街景,眼神深邃,“對這個女人來說,冇有大是大非,隻有結果。”

文月夫人立刻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所以你還是拐彎抹角想說我一開始不該送小陳和雨霞過去是吧?”

出乎她的意料,魏彥吾搖了搖頭:“不,恰好相反,你說得對,見一見,冇有壞處。”

文月夫人有些驚訝,隨即臉上露出笑容:“哎喲,難得你也會說些好話。”

魏彥吾冇有接話,隻是又翻了一頁報告。

文月夫人像是想起了什麼,從袖中取出一張照片,遞到魏彥吾麵前:“既然這樣,給你看個好東西。雨霞帶回來的一張照片。”

魏彥吾接過照片。照片上,陳、林雨霞、詩懷雅、星熊四人站在多索雷斯的沙灘上,背景是狂歡的人群和夜空中的煙花。陳的表情略顯僵硬,林雨霞帶著無奈,詩懷雅笑得燦爛,星熊爽朗大方。四個性格迥異的年輕人,因緣際會,在那座遙遠的娛樂之都留下了一張難得的合影。

魏彥吾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許久,嚴肅的臉上線條似乎柔和了一些。

文月夫人看著他,語氣溫柔:“看,年輕真好,一個個都有活力得很。我們也有過那樣的時光,你還記得吧?”

魏彥吾的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聲音低沉:“我當然記得。”

文月夫人將目光投向照片上的陳暉潔,語氣帶著欣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牽掛:“看到小陳過得好,我也就放心了。”她拿起照片,小心地撫平,“這張照片我要去裱起來,好好收藏起來。”

魏彥吾將杯中所剩不多的咖啡一飲而儘,那複雜的香氣依舊在唇齒間縈繞:“你高興就好。”

文月夫人將照片收好,看向魏彥吾,輕聲喚道:“彥吾。”

魏彥吾抬起頭:“嗯?”

文月夫人的眼中帶著一絲期盼和不確定:“你說,小陳還會回來嗎?”

魏彥吾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他守護著的、生機勃勃而又暗流湧動的龍門。他的眼神堅定而深邃,彷彿已經看到了某種未來的軌跡。

“她會的。”他回答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文月夫人看著他,臉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那就好。”

辦公室內,咖啡的餘香嫋嫋,與龍門窗外傳來的、屬於這座城市的獨特喧囂交織在一起,彷彿一首未完成的交響曲。遠在多索雷斯發生的一切,已成過往,而生活,以及那些關於責任、成長與歸來的故事,仍將繼續。海浪在多索雷斯拍岸,亦在龍門,以及這片大地的每一個角落,永不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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