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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焦土上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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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廳前的廣場,此刻已化為人間煉獄。

火焰舔舐著精美的石雕廊柱,將萊塔尼亞古典風格的建築立麵熏染成猙獰的炭黑色。濃煙翻滾升騰,遮蔽了本就陰沉的天空,隻留下汙濁的暗紅火光映照著下方瘋狂扭動的人群。源石技藝的光芒如同失控的煙花,在混亂中不斷炸裂,紅的、綠的、慘白的,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淒厲的慘叫或建築物崩塌的轟響。空氣中混雜著皮肉焦糊的惡臭、血腥的鐵鏽味、以及源石過載後特有的刺鼻臭氧味,令人窒息。

“頂住!攔住他們!保護議事廳!”拄著柺杖的塔佳娜在儘力嘶吼,但在震耳欲聾的喧囂中顯得如此微弱。而塞弗林也在議事廳的台階前與僅存的民兵一起試圖維護秩序,他的咳嗽加劇,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部撕裂般的劇痛,每一次竭力的呼喊都引發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暗紅色的血沫不斷從他指縫間溢位,染紅了製服前襟,又迅速被煙塵覆蓋。他眼前陣陣發黑,塔佳娜在一旁攙扶才讓他勉強站穩。目光所及,是他一手訓練、此刻卻節節敗退的民兵,是那些被煽動得雙目赤紅、揮舞著各種凶器甚至搶奪來的“留聲機”自律單元殘骸的暴徒,更是遠處地平線上,那個在煙塵中緩緩站起、如同山嶽般令人絕望的巨大陰影——泥岩的岩石巨像。它每踏前一步,大地便痛苦地呻吟震顫,碎石簌簌落下。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每個人的心頭。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幾道身影如同利刃般切入了混亂戰場的核心!

“羅德島!建立防線!”亞葉的聲音穿透喧囂,帶著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她手中的藥劑噴灑器劃過一道精準的弧線,淡綠色的霧氣瞬間瀰漫開來。幾個衝在最前麵、麵目猙獰的暴徒吸入霧氣,動作猛地一僵,眼中狂暴的赤紅迅速被迷茫和扭曲的幻覺取代,抱著頭髮出意義不明的嘶吼,在原地打轉。

幾乎是同時,尖銳的破空聲響起!灰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一處半塌的屋頂斷壁之上。她的弩穩如磐石,每一次機括的輕響,都伴隨著一道致命的烏光撕裂空氣。噗!一個正試圖用源石技藝引導過載“留聲機”單元攻擊平民的萊塔尼亞術師應聲倒地,肩胛骨被弩箭貫穿。嗖!又一支弩箭精準地射斷了另一個暴徒手中揮舞的、連線著不穩定能量源的導管,引發了一場小規模的爆炸,將其掀飛出去。

“亞葉姐姐!這邊!”鈴蘭清脆而堅定的呼喊響起。九條蓬鬆的狐尾在她身後完全展開,散發出柔和的、卻異常堅韌的淡金色光芒。光芒迅速延展、交織,形成一個巨大的半球形護盾,將塞弗林、附近幾個受傷倒地的民兵以及一小群瑟縮在角落的平民牢牢護在其中。幾乎在護盾成型的瞬間,幾塊被爆炸氣浪掀飛的、燃燒著的巨大木梁和碎石塊便狠狠砸了上來!

砰!轟隆——!

護盾表麵爆發出刺目的光暈,劇烈的漣漪瘋狂擴散。鈴蘭小小的身體猛地一晃,臉色瞬間煞白,她死死咬住下唇,雙手緊緊握住法杖,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九條尾巴的光芒明滅不定,卻頑強地冇有崩潰。

這時,一個踉蹌卻異常頑固的身影,硬生生擠開混亂潰散的人流,逆著毀滅的洪流,衝到了最前方!

是塞弗林。

他深色的憲兵製服前襟,已被一大片深褐近黑的黏稠血漬浸透,那顏色如同乾涸的沼澤,散發著死亡的氣息。每一次劇烈的咳嗽都像是要將他的五臟六腑從喉嚨裡撕扯出來,帶出更多的、帶著黑色絮狀物的血塊,濺落在腳下焦黑滾燙的泥土上。他幾乎直不起腰,全靠手中那柄軍刀深深插入地麵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然而,當他抬起那張因劇痛和窒息而扭曲、卻依舊如同刀劈斧鑿般棱角分明的臉時,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燃燒的,是近乎瘋狂的決絕。

他用儘全身殘存的氣力,將嘶啞破裂的咆哮壓過巨像移動的轟鳴與建築的崩塌聲,狠狠砸向混亂的戰場:

“都——給——我——住——手——!”

聲音如同砂輪摩擦鏽鐵,帶著血沫的腥氣。

“真凶……畢德曼……已被押回議事廳!就在那裡!等著接受審判!”他顫抖的手指,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沉重,指向身後那座在火光與煙塵中若隱若現的尖塔,“放下武器!一切……交由律法裁決!”

這石破天驚的宣告,如同投入沸油的一滴水。戰場出現了極其短暫、近乎凝滯的死寂。

“塞弗林!”亞葉衝到護盾邊緣,目光銳利如刀,狠狠刺向那個背靠大門、咳血不止的男人,“你剛纔說什麼?‘真凶’?被帶回來了?!”她的聲音因為憤怒和劇烈運動而微微顫抖,碧綠的眸子裡燃燒著冰冷的火焰,那是對真相、對安托之死的執念,在如此絕境下非但冇有熄滅,反而被徹底點燃。她一路浴血奮戰至此,就是為了揪出那個點燃罪惡之火的元凶,而塞弗林竟聲稱羅德島已經找到了?她對此一無所知!這簡直是荒謬的侮辱!

塞弗林艱難地抬起頭,迎上亞葉幾乎要將他洞穿的目光。他看到了她眼中的質疑、憤怒和不信任,也看到了她身後護盾外那地獄般的景象和步步逼近的岩石巨像。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解釋什麼,但最終隻化作一聲更沉重的歎息和劇烈的咳嗽,更多的黑血湧出。他抬起染血的手指,虛弱地指向議事廳內,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裡麵……畢德曼……他……”

“畢德曼?!”亞葉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瞬間爆發的狂怒,“那個天災信使?你們明明說他死在火災裡了!他的遺體還是你處理的!這是怎麼回事?!”她的質問如同冰冷的投槍,在混亂的戰場上異常清晰。

她的話語像一顆火星,瞬間引爆了護盾外那些本就處於狂熱邊緣的暴徒。

“聽你放屁!塞弗林!你又在騙我們!想拖延時間等援兵嗎?你和那些貴族都是一夥的!畢德曼早就燒成灰了!”

“畢德曼早就死了!這老東西在騙我們!”

“他根本不想交出真凶!他們都是一夥的!”

“貴族老爺的走狗!塞弗林也是!他們都在包庇凶手!”

“殺進去!把糧食搶出來!把公道搶回來!”

剛剛被羅德島小隊勉強壓製的暴亂狂潮,因亞葉憤怒的質問,如同被澆上了最後一桶汽油,轟然炸裂!狂熱的吼叫彙成毀滅的洪流,無數雙被仇恨和絕望燒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議事廳的大門和護盾下臉色慘白的塞弗林。原本還在猶豫或退縮的暴徒,此刻如同打了強心針,更加瘋狂地衝擊著鈴蘭的護盾和民兵的防線。

“不……不是……”塞弗林看著因亞葉質問而徹底失控的場麵,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痛苦和無力,他想辯解,但洶湧的嗆咳徹底堵住了他的喉嚨,他隻能徒勞地搖頭,身體沿著門框緩緩滑落。

而就在這致命的混亂頂點,泥岩那龐大的岩石巨像,終於踏入了廣場的邊緣!

咚!咚!咚!

每一步落下,地麵都如同鼓麵般劇烈震動。巨像那由無數嶙峋山岩和板結凍土構成的龐大身軀投下令人窒息的陰影,燃燒著土黃色能量火焰的“眼窩”冰冷地掃視著下方螻蟻般的眾生。奧托和其他幾個萊塔尼亞術師狂熱地簇擁在巨像後方,他們的法杖指向巨像,紫色的源石能量流如同毒蛇般纏繞而上,試圖為其注入更狂暴的力量。

“碾碎他們!泥岩!為了整合運動!為了死去的兄弟!”奧托嘶聲力竭地咆哮。

泥岩巨大的岩石頭顱似乎微微轉動了一下,瞥了一眼那些狂熱的萊塔尼亞人,頭盔下傳出一聲微不可聞的、飽含厭倦的沉重嗡鳴。他冇有迴應奧托,巨大的岩石手臂卻緩緩抬了起來。

緊接著,巨像那隻由無數尖銳巨石構成的、堪比攻城錘的巨大手臂,在泥岩磅礴源石技藝的驅動下,帶著碾碎山巒的恐怖動能,開始向後高高掄起!手臂劃破空氣,發出沉悶到令人心臟停跳的呼嘯聲!周圍的空氣彷彿都被這隻巨臂所牽引、壓縮,形成肉眼可見的扭曲波紋!

目標,正是搖搖欲墜的議事廳大門,以及大門前那道閃爍著岌岌可危光芒的淡金色護盾!

“鈴蘭——!”亞葉目眥欲裂,她看到了巨臂揮動的軌跡,那純粹物理力量帶來的毀滅感,比任何光束都更原始、更恐怖!她不顧一切地將手中的藥劑噴灑器功率開到最大,混合著強效鎮定與神經乾擾的濃霧不要命地噴向巨像手臂揮動方向的前方,試圖遲滯可能被氣浪掀飛攻擊護盾的碎石和暴徒。

灰喉瞳孔驟縮,弩箭瞬間鎖定巨臂肘部一處看似連線薄弱的巨大岩石關節,手指扣動懸刀!特製的破甲弩箭化作一道烏光,撕裂空氣,精準命中!

轟!碎石爆裂!弩箭深深嵌入,巨臂揮動的軌跡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小的遲滯和偏移。

但這微不足道的阻礙,根本無法抵擋那積蓄到頂點的毀滅性力量!

巨臂帶著碾碎一切的意誌,轟然揮落!

目標,正是議事廳大門!以及護盾!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亞葉看到了鈴蘭因恐懼和透支而瞪大的綠色眼睛,看到了她九條尾巴的光芒在巨臂陰影下劇烈閃爍、如同風中殘燭。她看到了灰喉再次拉弦時繃緊的側臉和額角的冷汗。她看到了塞弗林掙紮著想站起,卻咳出一大口夾雜著黑色結晶的濃稠血液,那刺目的黑紅正正濺落在她因緊握武器而指節發白的手背上,黏膩、冰冷、帶著生命急速流逝的絕望觸感。她更看到了那隻遮蔽天空、帶著死亡呼嘯的岩石巨臂……

就在這萬分之一秒的生死關頭,一個畫麵如同閃電般劈入亞葉的腦海——不是安托死於烈焰的慘狀,而是她離開羅德島本艦前,最後一次在陽光明媚的甲板上,安托拍著她的肩膀,笑容燦爛地說:“小葉,彆總板著臉嘛!我們羅德島是乾什麼的?是橋啊!在感染者與非感染者之間,在過去與未來之間……搭一座橋!哪怕下麵洪水滔天,橋,不能塌!”

橋……不能塌!

安托守護的,從來不是某個特定的真相或複仇,而是這座城鎮裡掙紮求生的所有人!是感染者,是非感染者,是像塔佳娜這樣努力維持秩序的人,甚至是那些被絕望逼瘋的暴徒……她想要彌合的裂縫,而不是用仇恨將其撕裂得更大!

一股難以言喻的洪流瞬間沖垮了亞葉心中那堵名為“複仇”的壁壘。執著於揪出元凶的執念,在眼前這片即將被徹底摧毀、無數生命即將瞬間湮滅的地獄景象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和自私。塞弗林也許撒了謊,但他此刻咳血倒地的身影,和他試圖哪怕是錯誤地平息暴亂保護城鎮的努力,不正是在用他殘破的生命,笨拙地搭建著那座“橋”嗎?

“不——!”亞葉的嘶吼不再是質問,而是蘊含著守護意誌的咆哮!“鈴蘭!堅持住!灰喉!打它關節!斷崖——!”

她的聲音如同號角!幾乎在她嘶吼的同時,一道身影如同炮彈般從側麵廢墟中悍然衝出!是斷崖!他手中的奇特長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源石光芒,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流光,悍然撞向巨像揮落手臂的肘關節處——灰喉弩箭命中的位置!

“給老子——停下!!!”斷崖的怒吼與劍光融為一體!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超越了之前所有爆炸的總和!

斷崖的劍光與巨像的岩石肘部狠狠碰撞!狂暴的能量衝擊波呈球形炸開!斷崖如遭重擊,鮮血狂噴,身體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狠狠砸進一堆瓦礫之中。

而泥岩那毀天滅地的巨臂,也在這次精準而決絕的撞擊下,軌跡發生了致命的偏移!它擦著淡金色護盾的邊緣,帶著毀滅性的動能,狠狠砸在了議事廳大門旁邊的厚重石牆上!

不是能量爆炸,而是純粹物理力量帶來的恐怖景象!

接觸點瞬間化為齏粉!無數噸重的堅硬岩石如同被巨錘擊中的餅乾般,在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中轟然崩塌!巨大的衝擊力形成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環,呈放射狀瘋狂擴散!議事廳那標誌性的尖頂塔樓發出令人心膽俱裂的呻吟,從被擊中的位置開始,巨大的裂縫如同蛛網般瞬間蔓延至整個塔身!緊接著,在無數雙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上半截塔樓帶著無數碎裂的石塊和裝飾,緩緩地、不可阻擋地傾斜、滑落……

轟隆隆隆——!!!

驚天動地的巨響伴隨著遮天蔽日的煙塵沖天而起!議事廳近三分之一的結構,在這純粹物理力量的恐怖一擊下,化為一片觸目驚心的廢墟!衝擊波掀飛了附近所有未被護盾保護的人和物,廣場上瞬間清空了一大片。

鈴蘭的護盾在衝擊波的邊緣瘋狂閃爍,如同驚濤駭浪中的小舟,最終頑強地冇有破碎,但光芒已黯淡到極致。護盾下的所有人,包括亞葉和塞弗林,都被震得東倒西歪,耳中嗡鳴不止。

煙塵緩緩散開,露出巨像那依舊聳立的身影。它的右臂肘部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碎石簌簌落下,顯然剛纔斷崖的搏命一擊也讓它付出了代價。巨像“眼窩”中的土黃色火焰劇烈地跳動了幾下。

死寂。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了整個戰場。

無論是瘋狂的暴徒,還是苦苦支撐的民兵,或是那些絕望的平民,所有人都被這毀天滅地的一擊和議事廳崩塌的慘狀驚呆了。狂熱的火焰彷彿被這純粹的物理暴力瞬間澆熄了大半,隻剩下冰冷的恐懼在蔓延。

亞葉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滿身塵土,手背上還沾著塞弗林咳出的黑血。她冇去看那崩塌的塔樓,目光第一時間投向瓦礫堆——斷崖被掩埋的地方。“斷崖!”她的聲音嘶啞。

“咳咳……死不了……”瓦礫堆裡傳來斷崖虛弱卻倔強的迴應,一隻手從碎石中伸出,比了個大拇指。

亞葉的心稍稍放下,目光隨即轉向護盾外。她看到了那些暴徒眼中殘留的瘋狂被巨大的恐懼所取代,看到了他們握著武器的手在顫抖。她也看到了遠處巨像腳下,奧托等萊塔尼亞術師臉上狂熱的興奮凝固成了錯愕和茫然。

最後,她的目光越過了崩塌的廢墟,落在了泥岩那巨大的岩石身軀上。巨像緩緩轉過身,燃燒的“眼窩”似乎穿透了空間,與亞葉的目光在空中交彙。

冇有言語。但亞葉彷彿讀懂了那岩石麵具下深沉的疲憊。那不是勝利者的眼神,而是目睹了無謂毀滅後的巨大空虛和厭倦。

就在這時,一陣劇烈的、彷彿要將肺葉咳出來的嗆咳聲從身後傳來。亞葉猛地回頭,隻見塞弗林蜷縮在門框邊,身體劇烈地痙攣著,大股大股混雜著黑色結晶碎塊的血沫從他口中湧出,染紅了他身下大片的地麵。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蠟黃,眼神已經開始渙散,生命的氣息如同風中殘燭,急速流逝。

塔佳娜和亞葉瞬間撲了過去扶住了他。

“藥……快!”醫療乾員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亞葉飛快地開啟隨身急救包,手卻因沾染了塞弗林那冰冷的黑血而微微顫抖。她強迫自己冷靜,將強效止血劑和生命維持藥劑注入塞弗林近乎枯竭的血管。這一刻,什麼凶手,什麼謊言,什麼對峙,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眼前隻有一個垂死的、用錯誤方式守護著這座城鎮的病人。

泥岩巨大的岩石頭顱,靜靜地看著下方那個跪在瀕死長官身邊、不顧自身狼狽奮力施救的羅德島醫療乾員。看著她手上沾染的、屬於塞弗林的、象征著礦石病末期的黑血。又看了看那一片被自己巨臂親手摧毀的、象征著沃倫姆德秩序核心的議事廳廢墟,以及廢墟周圍那些被恐懼凍結的、如同行屍走肉般的暴徒和倖存者。

奧托還在他腳邊不遠處嘶喊著什麼“乘勝追擊”、“徹底摧毀”,聲音尖銳刺耳。

泥岩覆蓋著厚重岩石的巨大手掌,緩緩抬起,然後猛地攥緊!

這一次,他捏碎的彷彿不是空氣,而是某種無形的枷鎖,某種沉重的負擔。

“夠了。”

沉悶如滾雷的聲音,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疲憊和決斷,響徹在死寂的廣場上空。

“疤麵。”

“在!”薩卡茲戰士疤麵立刻應聲,戰斧上還滴著血,但他看向泥岩的目光帶著絕對的服從。

“撤退。”泥岩的聲音不容置疑。

“撤……撤退?”奧托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指著近在咫尺、似乎唾手可得的議事廳廢墟,尖叫道,“泥岩!你瘋了?勝利就在眼前!糧食!藥品!整個沃倫姆德都是我們的了!彆忘了死去的……”

“我說——撤退!”泥岩猛地低頭,燃燒的“眼窩”鎖定了奧托,一股沉重的、如同山巒傾覆般的威壓瞬間讓奧托的聲音戛然而止,臉色慘白如紙,雙腿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這裡……”泥岩巨大的岩石頭顱緩緩轉動,掃過這片燃燒的、崩塌的、被血與淚浸透的焦土,掃過那些麻木而恐懼的麵孔,最終落回亞葉和塞弗林身上,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洞穿世事的悲憫和深深的厭倦:

“……不是戰場。”

他巨大的岩石腳掌重重踏在地麵。

“隻是……一片被仇恨反覆澆灌……最終徹底……腐朽的泥潭。”

“走吧。離開這裡。去……能聞到啤酒花味道的地方。”

岩石巨像最後看了一眼這片被自己親手加深了創傷的土地,巨大的身軀開始緩緩轉身,邁著沉重而緩慢的步伐,向著沃倫姆德之外的茫茫荒野走去。每踏出一步,構成它身軀的岩石和泥土便簌簌剝落,龐大的形體在行走中逐漸崩解,最終在瀰漫的煙塵中,化為一片歸於沉寂的土丘。

疤麵和其他薩卡茲戰士毫不猶豫地跟上,如同退潮的黑色礁石。奧托等萊塔尼亞術師看著泥岩決絕的背影,又看了看廣場上那些從恐懼中逐漸回過神來、眼神重新變得危險起來的民兵和羅德島乾員,臉色變幻數次,最終狠狠地跺了跺腳,帶著不甘和怨毒,狼狽地追隨著薩卡茲的腳步,消失在廢墟和煙塵的儘頭。

泥岩小隊的撤離伴隨著戰鬥的平息,彷彿一盆冷水澆滅了仇恨之火的蔓延,廣場上最後一絲狂熱的戰鬥意誌如同被戳破的氣球,徹底消散了。倖存的暴徒茫然地看著崩塌的議事廳,看著身邊死傷的同伴,看著嚴陣以待的羅德島和殘餘民兵,不知是誰先扔下了手中的武器,發出了一聲崩潰的哭嚎。如同連鎖反應,叮叮噹噹的武器落地聲和壓抑的哭泣聲迅速在殘破的廣場上蔓延開來。

亞葉冇有抬頭去看撤離的敵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塞弗林身上。強效藥劑暫時吊住了他最後一口氣,但生命之火依舊在飛速流逝。他灰敗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渙散的目光望著沃倫姆德被濃煙和廢墟籠罩的天空。

“我是感染者。”塞弗林的目光順著羅德島看向塔佳娜,“你們可能都不知道。”

塔佳娜冇有說話,她看著本來會成為她父親的塞弗林,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塞弗林歎了一口氣,“可是仇恨還是太複雜了,感染者、冬靈族、權貴……”塞弗林再次看向塔佳娜,“我……氣數已儘……折騰不動了……塔佳娜……我去陪他了……”

他最後的話語伴隨著嘴唇微微翕動,最後化作了一縷無聲的氣息。

亞葉緊緊握著他冰冷的手,感受著那微弱的脈搏,手上的黑血已經乾涸,變得粘稠而冰冷。她琥珀色的眼眸中,複仇的火焰早已熄滅,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沉重的明悟。安托想守護的,塞弗林想保護的,泥岩最終選擇放棄摧毀的……或許從來都不是哪一方單純的勝利,而是讓這片被仇恨撕裂的土地上,還能殘存下……活下去的可能。

沃倫姆德的薄暮,在最後的廝殺與退卻中,終於沉入了無邊的黑夜。留下的,隻有無儘的廢墟、未解的謎團,和那沉重如山的、名為生存的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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