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7年1月5日,18:30
羅德島生物處理室的熒光燈嗡嗡作響,在霜星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冷硬的棱線。博士的靴子碾過地麵上未乾的水跡,發出細碎的聲響,懷裡的軀體比三天前在戰場上抱起時更輕,像是一團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雪花。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霜星製服上的冰晶紋路,那裡還殘留著雪境的寒氣,卻再也感受不到屬於她的體溫。
“博士,歡迎訪問羅德島綜合生物處理室,已依據生物資料對您的意圖進行判斷。”PRTS的機械音從頭頂的揚聲器裡滲出,紅色掃描光束如蛇信般掠過博士泛青的眼窩,“另外,係統檢測到您的心情不佳。”
“少煩我。”博士的聲音像是從砂紙磨過的齒輪間擠出來的,帶著刺耳的沙啞。他踢開腳邊一個散落的醫療箱,金屬器械在地麵上滾出清脆的迴響。
“博士表現出一定的攻擊性。”PRTS的語調毫無波動,“請放心,係統不會因此電擊你,不用太過顧忌係統對你的檢測。”
博士冇有迴應,隻是將霜星輕輕放在處理艙的金屬平台上。她的髮梢還沾著未化的冰晶,在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芒,像是雪境對她最後的饋贈。博士伸手拂去那些冰晶,指尖觸到她冰涼的額頭,喉嚨突然一陣刺痛,彷彿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讓他無法呼吸。
“您是,博士?”
角落裡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像是一片羽毛輕輕落在水麵上。博士抬頭,看到一個身著寬鬆的羅德島製服的少女,她的白髮微微泛藍,眼睛如同被霧氣籠罩的湖麵,清澈而迷茫。她的左胸前彆著一枚羅德島的徽章,上麵刻著“Rosmontis”的字樣,卻在看到霜星的瞬間,指尖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啊?”博士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你好。”
少女向前邁出半步,又迅速退後半步,像是被什麼嚇到了。她的目光落在霜星身上,瞳孔微微收縮:“是你,冇有錯。我感覺到了......雖然,不太一樣。不過......你懷裡的人,穿的製服......我可以問一問,你抱著的是誰嗎?”
“一介戰士。”博士的聲音低沉,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一位同胞。一個朋友。”
“戰士?”少女歪著頭,眼神中閃過一絲困惑,“啊......她在你身上留下了傷口。她是敵人?不,不是......這傷口,不是會殺死人的傷口。”
博士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繃帶的手臂,那裡有一道淺淺的凍傷,是霜星在生命最後一刻,用儘全力推開他時留下的。他搖搖頭,冇有說話。
“博士,你像是失去了什麼。”少女輕聲說,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成熟與滄桑,“她是你的朋友?可是,朋友......她和你相聯絡的時間,很短很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會不會很快就消失。”
博士抬起頭,目光與少女相撞。在她的眼中,他看到了一種深沉的理解,像是一個看透了世間滄桑的老者,又像是一個單純得能看見靈魂的孩子。“你能......感受到什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少女伸出手,指尖泛著淡淡的藍光,像是有一層薄霧籠罩在上麵。“所有人相互交流的痕跡。”她輕聲說,“氣味,溫度,形狀......我也不太清楚,但她......”
她的手指即將觸到霜星的臉頰時,突然停頓了。藍光消散,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縮回手,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不。你不想我這麼做吧?不,不是。我是外人。我和她沒有聯絡。這不是我能做的事情,對吧?不好意思。”
博士看著她慌亂的樣子,心中突然湧起一股憐惜之情。“你也和阿米婭一樣,能讀心?”他輕聲問。
“不,冇有,我不能......”少女搖搖頭,耳尖泛起一抹淡淡的粉色,“阿米婭是特彆的。我知道阿米婭的法術......也覺得她很辛苦。我......我想,我不能碰她。我也不能感受她。她與這片大地的聯絡和我冇有關聯。我冇有......冇有理由去觸碰她。”
“我冇法那麼快理解你的反應。”博士坦言,他看著少女手足無措的樣子,心中的壓抑似乎減輕了一些。
“其他乾員,也會這麼說。”少女低下頭,腳尖輕輕蹭著地麵,“羅德島上,大家都很有個性......但我可能更奇怪一些。”
博士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說:“抱歉。”
“沒關係,沒關係的。”少女連忙擺手,“我已經習慣了。比起被彆人害怕,我更願意彆人認真對我說話。所以,冇問題的。你是要......用這個機器吧?”
她指了指處理艙,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博士點點頭,看著她熟練地操作著麵板,銀色的長髮垂落在胸前,遮住了她眼中的情緒。
“如果這裡確實是感染者最後歸宿的話。”博士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
少女停頓了一下,然後輕輕點頭:“......嗯。我來幫你吧。先讓我看一下記錄。嗯,冇問題,這個艙室已經清理過了。把她放在這個平台上吧。輕一點,嗯。之後平台會收進去,然後......等艙門關上,按下這個鍵就可以了。”
博士小心翼翼地將霜星的軀體移到平台上,她的手臂自然垂下,博士連忙伸手握住,將它輕輕放回身體兩側。這個動作讓他想起了他們第一次見麵時,霜星用冰棱指著他的樣子,那時的她眼神淩厲,充滿警惕,而現在,她的眼中隻剩下一片空洞的白色。
“你很熟悉操作。”博士說,看著少女蒼白的側臉。
“啊,因為我操作過許多遍了。”少女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塊石頭投入了平靜的湖麵,激起了一圈圈漣漪,“羅德島的感染者,最後都會到這裡來。如果是我認識,我感受過的人,我的隊員,我都會自己操作。原本的使用說明書很複雜,係統簡單的操作方式,我都記在終端上了。隻要稍稍看看,身體就會熟悉那種感覺。”
“什麼感覺?”博士問。
“啊......大概就像鏈子一樣。”少女抬起手,在空中輕輕比劃著,“說是兩個人之間牽著的線也可以。送走和你有聯絡的人,是解開纏在他們身上的線。線的另一邊還是係在我們身上,可哪怕冇有再繫著誰了,線卻也垂不下來。那種感覺,是身體裡有什麼消失了的感覺。已經不知道那裡是什麼,卻又知道,他們曾經在,也不會回來。”
博士沉默了,他看著處理艙的艙門緩緩關閉,霜星的身影逐漸被金屬吞噬。當艙門完全閉合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心臟也被什麼東西狠狠攥緊了。
“為什麼要去熟悉這種感覺?”他輕聲問。
少女低頭看著自己的終端,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無數操作日誌:“因為隻有熟悉了,纔不會突然地痛起來吧?”
就在這時,PRTS的警報聲突然響起:“打擾一下。身在羅德島生物感染綜合處理室的精英乾員Rosmontis,你的識彆碼將在15mins後失效。接下來我將為你進行更新,請在原地停留十五秒左右。另外,接舷區發生了小規模的武裝衝突,有條件請在識彆碼更新後進行支援,以期減少我方資源的損耗。”
“啊,嗯。我知道了,馬上就去。”少女應了一聲,開啟終端開始記錄,“我在終端上記一下。”
“第六次提示你,如果你願意向本係統開放許可權,係統可以直接將資訊傳送至......”
“不行。”少女打斷了PRTS的話,“這是隻有我......隻有我能寫的東西。”
“明白。請。”
博士看著少女認真記錄的樣子,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好奇:“精英乾員......?”
“PRTS指的是我。”少女抬頭,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你可以叫我......迷迭香。”
“迷迭香。”博士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一片羽毛,輕輕落在他的心間,“她,叫霜星。”
“霜星......”迷迭香輕聲念著這個名字,走到處理艙前,伸手輕輕貼在冰冷的金屬表麵,“好好聽。你好,霜星......拜拜。”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捨,卻又有著一種奇特的平靜。博士突然意識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少女,或許比他想象中要堅強得多。在這個充滿死亡與離彆之地,她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每一個靈魂最後的尊嚴。
迷迭香轉身離開時,夕陽的餘暉透過處理室的小窗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邊緣。博士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了霜星曾經說過的話:“在雪境,迷迭香是用來紀念逝者的花。”
他低頭看著處理艙上的操作按鈕,手指在上麵停留了很久,很久。然後,他輕輕按下了那個鍵。
處理艙內亮起了柔和的藍光,像是一片寧靜的星空。博士閉上眼睛,彷彿又看到了霜星在雪境中微笑的樣子,那笑容如同一朵綻放的冰花,美麗而短暫。
“再見,霜星。”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無儘的眷戀與遺憾,“願你的靈魂,能在這片大地上得到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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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龍門,魏彥吾的辦公室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巨大的落地窗之外,夕陽正將核心城的輪廓染成血紅色,像是一頭擇人而噬的巨獸,正緩緩逼近龍門。
凱爾希醫生站在窗邊,雙手抱臂,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她的綠色醫用製服披風被晚風吹起,露出腰間彆著的手術刀。
“三十二小時後,核心城將與龍門相撞。”她的聲音冷靜而堅定,“它的城邦識彆碼冇有改換,這意味著切爾諾伯格這座移動城邦的核心部分,仍是烏薩斯領土的一部分。”
陳警司站在地圖前,手指沿著龍門的防禦工事緩緩移動。她的警服筆挺,腰間的赤霄劍鞘泛著冷光,劍柄上纏繞的紅繩已經有些褪色。
“一旦我們攻擊核心城,就等同於對烏薩斯宣戰......?”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疑慮,卻又有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魏彥吾坐在辦公桌後,身後的書架上擺滿了古籍與古董,其中最顯眼的是一幅巨大的炎國地圖,上麵用硃砂標註著龍門的防禦部署。他手中把玩著一枚青銅印章,上麵刻著“龍門衛”三個篆字,那是他權力的象征。
“整合運動想以這種方式挾持烏薩斯,無異於異想天開。”他的聲音低沉,像是一口古老的鐘,每一個字都帶著厚重的曆史感,“烏薩斯的擴張建立在它對財富、疆土與發展的渴望上。隻要有利可圖,數十年前的烏薩斯帝國會毫無疑問地策動一場戰爭,哪怕這場戰爭的敵人是整片大地也在所不惜。可是,向炎挑起戰爭?數百年來大炎從未對外宣戰,但這不意味著大炎缺乏贏取戰爭的能力。不如說,窮兵黷武的國家並不能理解炎的繁榮究竟從何而來。”
凱爾希轉身,目光與魏彥吾相撞,像是兩柄利劍在空中交鋒:“魏先生的反應稍顯平靜了些。也許在您看來,烏薩斯幾乎是個愛好和平的國家。”
魏彥吾冷笑一聲,印章重重地拍在桌麵上:“烏薩斯已經不再是過往那隻龐然惡物,隻有蠢人和瘋子纔會發動一場損失甚巨、無利可圖,且必定失敗的戰爭。剔除醞釀災難的種種因素,既是我的職責之一,也是烏薩斯的帝國議會的職能所在。”
陳警司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急:“......一旦帝國議會做出答覆,我們就會立刻實施各項措施,停止切爾諾伯格核心城的運作。之後的外交事端,交給外交官們去做。我們隻負責把危機消滅在搖籃裡。”
凱爾希看著陳,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你很信任對方,哪怕對方是烏薩斯?”
“不。我很信任利益。”魏彥吾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的核心城,“接連的戰爭帶來了慘痛的教訓,縱使烏薩斯成功自戰爭中攫取了大量的資源,它卻無力對抗接踵而至的內部腐蝕......它冇能消化它征服的居民與土地,任何國家都無法同時承受叛亂的劇痛與民眾相互仇視產生的劇毒。現在的烏薩斯帝國隻是具外強中乾的腐屍。”
就在這時,文月匆匆走進辦公室,手中拿著一份加密檔案,神情嚴肅:“老魏,這裡有一份隻屬於你的訊息。凱爾希醫生、阿米婭小姐和陳警司,你們也該聽一聽。”
魏彥吾挑眉:“文月?”
文月冇有說話,隻是將檔案放在辦公桌上,開啟了錄音裝置。一個渾厚的男聲從裡麵傳出,這是魏彥吾派出的信使的聲音,其中帶著一絲沙啞和焦慮:
“魏長官,接到這條訊息意味著你必須立刻采取行動。接下來的訊息已經過法術加密。魏先生,第三和第四集團軍出現了鬆動。我們冇能查到事情的源頭。我甚至冇法推測誰是主謀。他們在議會席上竊竊私語,嘲笑著我無力取勝的醜態,我卻找不出追究他們責任的證據。如果在切爾諾伯格發生了什麼,您應該傾力阻止。否則事情將一發不可收拾。您仍然有足夠的智慧與能力,去將事端消滅在源頭處。我們無能為力的事情,隻能交給您。”
錄音結束後,辦公室內一片寂靜。魏彥吾的臉色陰沉,手指緊緊攥著印章,指節發白。文月輕聲說:“之後是信使的獨白......”
“他是我的信使。讓我聽完。”魏彥吾打斷了她,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急切。
錄音再次響起,這次的聲音更加微弱,帶著一絲疲憊和恐懼:
“我冇能見到維特議長,他派來與我聯絡的信使也遭到了不明勢力的追殺。幸虧這位信使安然無恙。這位信使連夜溜出聖駿堡,有人暗中為他提供了方便,我認為烏薩斯的內部勢力正在相互拉鋸。在這之後的路途中,我多次遭遇襲擊,也有許多身份不明的人嘗試保護我。我已經抵達了烏拉爾裂穀,征用了腳下的發報站。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我也不清楚。真希望回龍門喝點家鄉的茶。”
“他現在?”魏彥吾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生死未卜。”文月低聲說。
凱爾希走到魏彥吾身邊,聲音裡帶著一絲凝重:“聽上去帝國議長正要袖手旁觀。帝國議會雖然是烏薩斯的中心......但切爾諾伯格現在所處的區域,恰好是烏薩斯的邊疆。邊疆一直處於軍隊和殘餘舊貴族的勢力範圍之內。軍隊冇有在大叛亂後繼續參與類似行動的機會,但感染者有。所有被嚴密監視的舊貴族都冇法策劃切爾諾伯格的災難,但感染者能。是的,大多數未經訓練的整合運動感染者,並不能與軍警和被矇在鼓裏的切爾諾伯格常備防暴武裝抗衡——但天災能。切爾諾伯格冇有提前拆分地塊,麵對天災的襲擊,切爾諾伯格無計可施。整合運動需要提前潛入這座城市來阻止城市武裝力量的糾集,軍隊也可以對他們的潛入視而不見。龍門和我們提前預見了整合運動的動向,近衛局也策劃了針對整合運動的全麵圍剿,但切爾諾伯格......哪怕到今天為止,切爾諾伯格,或者說烏薩斯和他們的喉舌......一聲未發。謎底揭曉了。無視這座城市的價值,無視所有居民的死活,烏薩斯把切爾諾伯格拱手送給了整合運動。而已經被感染的,已經在死亡邊緣徘徊太久的感染者,無懼死亡的感染者們,將在天災後接管這座城市。他們根本不需要出手,他們隻需要......讓道。他們隻需要允許這件事情發生。”
阿米婭捂住嘴,眼中滿是震驚:“即使這樣,切爾諾伯格遭到天災侵襲後,隻是個缺乏資源的死城......”
文月接過話頭,聲音裡帶著一絲憤怒:“感染者自然會湧向龍門!無論整合運動是誰在操縱,這一切簡直,簡直都水到渠成......!”
魏彥吾突然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具一陣晃動:“傳令。立刻阻攔監察司,使用武力也無所謂。做好一切開戰準備,我要龍門保證能確定無誤地癱瘓核心城。在覈心城停下之前,不準有一絲讓訊息傳遞出去的可能性。”
阿米婭驚呼一聲:“魏先生?!你要主動開戰?”
文月也露出震驚的神色:“你要主動開戰?這意味著......”
“我知道意味著什麼!”魏彥吾大聲說,“文月,在龍門經曆了這麼多的你應該清楚。胞弟絕不會允許我主動與烏薩斯開戰。......哪怕讓我們獲得優勢的代價是這座龍門城的一切。我必須主動出擊。”
凱爾希上前一步,聲音裡帶著一絲勸阻:“主動開戰意味著開戰者將必定受到他國的敵視,也更難與其他國家結交戰時盟友關係。先進入宣戰狀態的國家,很可能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阿米婭點點頭,眼中滿是擔憂:“這……最糟糕的是無論真相是什麼樣,也要戰爭過後纔會有人去查證......!”
凱爾希補充道:“有些國家也並不在乎真相,隻是想要一個藉口。但是,魏先生,我相信和平依然可以依靠和平的外交手段去締造。”
魏彥吾轉身看向窗外,夕陽的餘暉在他臉上刻下深深的陰影:“凱爾希女士,感謝你的建議。隻是很可惜,我和維特就已經是這兩個國家最後的和平手段。無論我們的敵人是帝國第三集團軍還是烏薩斯皇帝,就算我們必定能夠贏得這場戰爭,這場戰爭也終歸會發生。已經冇有和平的可能了。如果維特不敢通過官方渠道指責或製止這一係列行為,說明他會因此被群起而攻之,甚至適得其反。他是政客,他必定自私。把他逼到這個地步,帝國的官僚結構可能已經處於半癱瘓的狀態。”
凱爾希沉思片刻:“兩個集團軍能要挾整個烏薩斯,卻要挾不了不在烏薩斯境內的龍門。龍門理應有緊急應對另一座移動城市的措施。”
阿米婭急切地說:“那樣的話,現在疏散城市已經來不及了?!”
魏彥吾一拳砸在窗台上:“如果不停下核心城,龍門將會在衝撞中毀之一旦。之後的領土衝突,同樣會孕育無儘的災難。”
阿米婭咬著嘴唇:“可想要停止核心城......”
魏彥吾打斷她:“一旦我們發射艦炮或派遣特殊隊伍進行斬首,便是向烏薩斯宣戰。原本維特可以遏製住的事態,被切爾諾伯格核心城完全切斷了。一座切斷了所有通訊,除了識彆碼以外毫無交流的孤城,想要怎麼解釋都可以。如你所說,醫生。隻有龍門能做些什麼,隻有我們在麵對切爾諾伯格的核心城。”
凱爾希上前一步:“魏先生,請三思。開戰的後果依然嚴重。”
魏彥吾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一場戰爭冇法被輕描淡寫地帶過,但另一個後果,對於龍門來說,隻會更加嚴重。”
就在這時,陳警司突然站了出來,聲音裡帶著決絕:“魏先生。羅德島......我去。”
魏彥吾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你是龍門的人。”
陳警司冷笑一聲:“我可以脫離龍門。”
魏彥吾皺眉:“陳警司,不要自詡有誌之士。這不是你的職責。”
陳警司伸手扯掉胸前的近衛局徽章,扔在地上:“如果龍門需要一個叛徒,我可以來當。魏彥吾,我對你和你的城市,你這座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城市......已經厭倦了。在你對貧民區出手的時候,我就已經不屬於這座城市了。”
魏彥吾猛地站起身:“不要在這個時候與我爭辯這種對錯。”
陳警司直視著他的眼睛:“可是他們做錯了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對待他們?”
魏彥吾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怒氣:“‘他們做錯了什麼?’陳小姐,他們做了什麼?告訴我:整合運動選擇潛伏在哪裡,又是從哪裡潛入了這座城市?你信任貧民窟的居民,他們是不是同樣信任你?這種信任究竟在哪裡有所體現?除了你的線人和林舸瑞的耳目之外,有任何其他一個貧民區的居民向你們報告了‘感染者正在滲透他們的聚居地’之類的事實嗎?”
陳警司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激動:“事情發展得很快!冇收到線報並不是誰的過錯!”
魏彥吾步步緊逼:“你是否收到哪怕一條民間情報?”
陳警司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冇有。”
魏彥吾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痛心:“一條也冇有。一個人也冇有。冇有人相信你們。他們寧可信任外來的暴力煽動者和感染者,也不相信為他們提供生存條件的鼠王和近衛局高階警司。”
陳警司反駁道:“他們更可能是遭到了整合運動的脅迫,整合運動的感染者有著大量使用暴力的痕跡。”
魏彥吾搖搖頭:“那他們是否想過,龍門從未對他們使用過暴力?我不會怪罪他們相互扶持的行為。我甚至認為,如果他們不支援身邊的感染者,依然仇視著身邊的感染者,那麼貧民區會自取滅亡,不必等到今天。不過,他們可以反對整合運動,他們可以與鼠王的人一同抵禦滲透,他們可以向你們尋求幫助——”
陳警司低聲說:“他們不信任......”
魏彥吾大聲說:“對。他們不信任你們。即使你為這些人付出了無數的時間和資源,他們卻從冇有信任過你們。”
陳警司像是被擊中了要害,後退一步:“我們早該讓近衛局進駐貧民區!”
魏彥吾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拒絕近衛局進駐貧民區的是他們。數次謀害了我近衛局雇員的是他們。在我和林舸瑞用儘辦法,終於消滅了貧民區裡的危險罪犯與異國惡徒時,對我們戰士的犧牲不屑一顧的,也是他們。是龍門拒絕了他們嗎?回答我,陳小姐。”
陳警司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淚光:“......問題不出在他們身上。”
魏彥吾逼近她:“陳小姐,那麼這裡出問題的是誰?我已經許多次警告過你,我允許你保留自己的想法和理念......前提是你不能被它影響到你的職責。近衛局的職責是保衛龍門。特彆督查組的職責是指導近衛局保衛龍門。你傾力保護的貧民區已經成了龍門的漏洞,更可能成為龍門的敗著。他們中被整合運動利用的感染者,製造了龍門攻防戰的幌子,讓龍門對切爾諾伯格失去了警戒心。令我們驅除整合運動的戰術規劃成了核心城趁虛而入的弱點。而他們中的非感染者,卻對一切袖手旁觀。如果龍門因此陷落,他們就是元凶。”
陳警司搖搖頭:“......不......”
魏彥吾繼續追問:“如果龍門成為了戰爭的發端,生靈塗炭,血流成河,該是誰來承擔責任?這麼多的災難,隻因為這幾塊城區......隻因為我們冇有及時采取措施。”
陳警司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你的措施難道就是——”
魏彥吾打斷她:“這裡出問題的是誰?”
陳警司沉默不語。
魏彥吾接著說道:“......是龍門拒絕了他們嗎?不。是他們拒絕了龍門。”
魏彥吾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失望:“短視與漠然毀掉了他們自己。我冇有任何理由再去支援這些人。陳。我們都沾染了無數的錯誤。錯誤是必然的,理所應當的。我們隻是該彌補錯誤,或者暫時地掩蓋它。我做不到的,總有人可以去做到。隻是現在,我依然有我必須要做的事。”
陳警司突然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絲悲涼:“錯誤?必須做的事?我明白了,你剛纔說的一切,我都明白了。感染者隻要在城邦裡存在就是一種錯誤,對不對?”
魏彥吾皺眉:“......冥頑不靈。陳警司,我與你說過的一切,我都記得。做現在的你該做的事。”
陳警司點點頭:“好啊,哈......魏彥吾,我該做的,近衛局該做的,就是指出誰是錯的,然後解決掉那個錯誤。現在看來,按你的定義,錯的隻會是我。或者說,我也是那個錯誤。因為我就是感染者。”
文月驚呼一聲:“小陳?!”
阿米婭也露出震驚的神色:“陳長官......唉。”
陳警司看著魏彥吾,目光堅定:“已經冇必要再瞞下去了。......三年來,你一直在對彆人隱瞞我感染者的身份。現在,既然感染者在這座城市裡冇有容身之處,那我也不應該有。”
魏彥吾震驚地看著她:“胡言亂語!”
陳警司繼續說:“我和她都是感染者。我不屬於這裡。我有我該做的事,我也不會再犯下更多錯誤。隻有我能阻止她。”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決絕,彷彿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彆有愧疚,我都清楚。我們是結義兄弟,對吧?兄弟可是......知根知底。】——義親相殘。
魏彥吾大聲說:“不行。今天,你要是走出這間辦公室,陳暉潔......你會變成龍門的敵人,你將永遠都不能再踏入龍門哪怕一步。你我十年來所有的努力......都要白廢。”
【我恨你。我也恨她們。明明我該愛你們的,而今我卻全都恨。】——血親相殘。
陳警司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我的努力......在你做出那種事的時候就已經浪費了。龍門城即將陷入火海,一場大戰迫在眉睫,你有你的手段,我有我的方法。唯一的區彆是,我不是你這種人。我不會把任何人當成“錯誤”。”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要是我?在這位子上有誰會安穩?為什麼要是我去坐?】——至親相殘。
魏彥吾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掙紮:“我不能讓這座城市淪陷,卻也不會做無謀的突襲。權位自始至終也隻是工具。你如果要用這個工具去修整土地,就要符合它的期望。”
陳警司冷笑一聲:“嗬。”
魏彥吾看著她,聲音裡帶著一絲期待:“不要嘲笑自己,陳督察。你嘲笑它,就隻是嘲笑自己。我教育你,是讓你去改變它,我一直希望你能去改變這片土地的渴求,不再隻是繁榮,不再隻是一味地昌盛繁榮。”
陳警司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迷茫:“那它改變了嗎?它能被改變得了嗎?我所努力的一切當真是有意義的嗎?”
魏彥吾堅定地說:“即使現在不能,它以後也必須能。由你去讓它能。”
就在這時,接待員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等,等等!你們是誰!現在不能進去......侍衛呢?!侍衛在哪裡!有人闖入!”
一群身著黑色蓑衣的人闖入辦公室,為首的一人單膝跪地:“魏公,我們去。”
魏彥吾皺眉:“——出去。”
那人抬頭,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請讓我們去!魏公,龍門有難!”
陳警司看著他們,冷笑一聲:“這話聽起來很有責任感。但你們說的話,我一句都不會信。你們有什麼要和他說的,請便。”
為首的黑衣人轉向魏彥吾:“魏公......我們可自削麪目,輕裝入城,襲殺主謀,力阻撞擊!事成之後,我們必以身殉城,不使魏公煩憂!”
魏彥吾大聲說:“出去!”
陳警司看著魏彥吾,眼中閃過一絲嘲諷:“怎麼了魏彥吾?讓我去或者讓他們去,很難嗎?為什麼在殺人的時候雷厲風行,在該救人的時候就變得優柔寡斷了?這次......是這樣。上次,也是這樣。”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傷感:“我冇指望能好好道彆一次。算了,魏彥吾。雖然我想過很多次了,但我也冇指望能好好向誰道彆。文月小姐,我媽媽以前對你那樣,我很過意不去。謝謝你,謝謝這麼多年來對我的照顧。我一直把你當親人看待。”
文月眼中泛起淚光:“......小陳?!”
魏彥吾大聲說:“陳警司!”
陳警司解下腰間的近衛局徽章,放在桌上:“不再是了。這個近衛局的徽章,還給你。”
魏彥吾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痛苦:“——拿下她!”
陳警司拔出赤霄劍,劍光如閃電般劃過:“要在這裡先廝殺一場?要決定誰纔是真正的叛徒?”
黑衣人立刻將魏彥吾護在身後,為首的一人握緊了手中的刀:“陳警司,大敵當前!”
陳警司冷笑一聲:“作為感染者,我天生就是你們的敵人。”
那人看著她,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收手吧!否則,不可怪我下手無情。”
陳警司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憤怒:“你們對誰手下留情過?!”
就在這時,赤霄劍劍鋒一轉,劍氣四散,劍光映照著陳警司決絕的臉龐。黑衣人連忙揮刀抵擋,卻被陳警司的劍氣震得後退半步。
凱爾希驚呼一聲:“竟然是......法術亂流?”
阿米婭連忙上前:“醫生,快退後,我來擋下法術!”
凱爾希一把拉住她:“不......能量的結層隻會被那種切割性的法術撕碎。她冇有瞄準你我,現在,立即退出可能被她法術波及的範圍。”
陳警司的劍光如波浪般湧動,整個辦公室的空氣都在顫抖。黑衣人紛紛掏出武器,準備迎戰。
魏彥吾大聲咆哮:“停手!!”
陳警司的劍在半空停頓,她看著魏彥吾,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魏彥吾看著她,聲音裡帶著一絲哀求:“暉潔,你想使雲裂之劍?彆忘了,你的劍術和你的法術是誰教你的?我從來不曾想過要廢掉你的劍術,但我不會在此時此刻假意仁慈。莫要逼我,陳暉潔。”
陳警司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你儘管動手好了,魏大人。赤霄在我手裡。給我赤霄的這一天,你是不是覺得我會殺你?我不會用它來殺你,魏彥吾。”
魏彥吾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陳警司輕聲說:“你覺得你在保護我,對嗎?媽媽是憂鬱而死的。塔露拉是被擄走的。我是因為職位染上礦石病的。你覺得你做的這一切都在保護我,是嗎?是因為你的愧疚,還是因為你對自己權謀的自信?”
魏彥吾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我不想任何悲劇再發生在我麵前。”
陳警司大聲說:“扯謊!魏彥吾,這把劍有該殺的人......也有該守住的人。如果她真的想毀掉這座龍門城......!”
魏彥吾大聲說:“不......不。你不能去。”
陳警司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從冇想過要在這裡戰勝你和黑蓑。......隻是,魏彥吾,出口可不是隻有門。”
她突然轉身,衝向窗戶,赤霄劍一揮,玻璃瞬間破碎。冷風灌進辦公室,吹亂了她的頭髮。
魏彥吾大驚失色:“陳暉潔,彆做傻事,這裡離地麵有數百米。”
陳警司回頭,露出一個苦澀的微笑:“這也不是我第一第二次走窗戶了。”
魏彥吾衝向她,卻被黑衣人攔住。他看著陳警司的身影正試圖從窗台上躍下,大聲咆哮:“陳暉潔,你絕不能見她!!你不能重蹈覆轍!你不該走上我們的老路!如果一定還要有一個人為這座城市而死,那個人隻可以是——”
陳警司冇有回頭:“......舅舅......不......魏彥吾。今天起,我們恩怨兩消。”
玻璃破碎的聲音響起,陳警司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魏彥吾衝到窗邊,隻看到陳警司的身影如流星般墜落,而一個黑色的身影緊隨其後,那是黑蓑的首領,試圖救她。
魏彥吾感到一陣眩暈,幾乎要摔倒在地。文月連忙扶住他,眼中滿是擔憂。
辦公室內一片寂靜,隻有遠處核心城的引擎聲隱約傳來,像是死神的低語。魏彥吾看著窗外的夜空,心中充滿了痛苦和無奈。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得力的手下,更是一個如同親人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