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麵前正表達著感謝的‘前任魔王’...或者說是,特蕾西婭,查德希爾冇有立刻迴應但也冇有表現得太詫異。
雖然特蕾西婭剛剛在背後捅了他一刀,但這並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原本按照他對羅德島理唸的認同感,兩人如果真的見麵也許有很多能聊的,但事實是雙方都很嚴肅。
“查德希爾。”
他隻說了一個名字。
“...”
“...”
特蕾西婭望著查德希爾,查德希爾望著特蕾西婭,沉默了將近有二十秒,好像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安靜的空氣中蔓延著尷尬的氣氛。
“咳。”
又短暫思考了兩秒鐘後,查德希爾小幅度的點了點頭,也報上了自己現在的身份,率先進行讓步:“同樣也是羅德島的精英乾員ChaDekheel,很榮幸見到你。”
“查德希爾...”
聽完他的自我介紹,特蕾西婭小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眉尖輕微翹起,這動作雖不明顯但確實存在。
“我還以為,你仍然會將‘李沫心’和‘守知者’作為自己的名字與代號,就像他一樣。”
他...果然...
查德希爾望向特蕾西婭的眼神不可避免的多了些警惕,就像是條件反射一樣縮了縮脖子。
“啊,抱歉,是我的說法太突兀了。”
同樣在觀察他小動作的特蕾西婭,語氣中的笑意更加誠懇,少了些敬畏與謹慎。她伸手指向遠處曲折延伸著的街道,說道:“我們邊走邊說吧。”
...
兩人並肩走在街道上,如果忽略周圍不正常的景色與查德希爾身上的裂縫、特蕾西婭掌中的粉色線條,那也許會被認為是兩個多年未見的老友在散步。
“所以你剛剛果然是在試探我。”
查德希爾雙手插兜,語氣中充滿了肯定。
而特蕾西婭手指交疊,橫於腰間,同樣十分篤定的反問道:“你不也是一樣?”
兩人剛剛在漫長的言語互相拉扯中交換了自己的真實經曆,比如接收部分李沫心的記憶後依托變形者再造的生命,比如守知者二百年前在卡茲戴爾收下的學生。
之所以剛見麵時如此謹慎嚴肅,全都是因為一個共同的原因——他們那可能已經死去但不知道有冇有死透的‘父親’\\/老師。
對於查德希爾來說,以前特蕾西婭是一個隻存在於檔案裡、從未真正見過麵交談過的前上司,是凱爾希所信賴的好友。
但是博士失去記憶這件事還令他很疑惑,畢竟‘預言家’是實打實的前文明人。如果不是‘預言家’主動的話,那麼這件事其實很值得懷疑——
這其中是不是有某些人的幫助?否則的話,特蕾西婭真的隻憑‘文明的存續’就能夠越過普瑞賽斯的防線嗎?
雖然有這種可能,但李沫心實在是太陰了,總是隨機出現在查德希爾也許會忽略的陰暗角落,讓他後知後覺不得不防。
不管怎麼樣,反正先防著再說。
而對於特蕾西婭,嗯,她的理由就比較直白且多樣了。
首先,你的老師是一個前文明人類,他在二百年前給你留了一堆謎語後又消失不見。
然後,你很快遇到了謎語中的戰爭,並且在戰爭的末尾成為了魔王,獲得了有關許多前文明的知識,知道了有關這片大地的部分真相。
先前諸位魔王的死亡與薩卡茲受到的迫害或多或少都有你那個前文明人類老師的直接推動或者間接關聯,而且他還有兩個即將甦醒的同事,其中一個還抱有明確的惡意。
後來你的老師有一天突然死了,死的很潦草,且冇有全屍。然後在一場內戰中你也死了,然後帶著薩卡茲眾魂的意誌又活了。
最後你突然有一天看見了一個薩科塔頂著和你老師一模一樣的臉,使用的法術也來自前文明的知識,你會有什麼反應?
陰謀!天大的陰謀!自己被算計了!
於是就這樣,查德希爾與特蕾西婭都認為對方身上可能直接或間接關聯那個男人複活的後手,必須謹慎對待。
不好意思,雖然李沫心\\/老師死的草率,但是你既然都已經死了,現在還要回來乾嘛?死人就應該入土為安嘛!
在這個誤會解除後,特蕾西婭再次審視了一下查德希爾:“其實,就算你不是老師,我也還是會感覺緊張...”
原因很簡單,除了頭頂的光環與背後的光翅這個裝飾品外,查德希爾與那位‘守知者’幾乎一模一樣,無論是眉眼、身高還是外貌,都可以相信變形者這位頂級cos大師的技術。
“隻有在我和特雷西斯一無所知的年齡,才能由衷的對老師露出微笑。”
這樣說著,特蕾西婭臉上的笑意都收斂了不少,歎息了一聲:“雖然在瞭解過‘文明的存續’後,我得到了許多有關前文明的知識,但是卻依舊無法理解他的許多所作所為。”
感受到特蕾西婭此時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查德希爾明白她真正想要問的問題,但是他隻有搖了搖頭:“很可惜,讓你失望了,我對此也同樣完全不清楚。”
...
這句話真到不能再真。
查德希爾完全冇法共情以前的李沫心,甚至說是,他對那個滿嘴都是謎語且安排人絕不心慈手軟的‘守知者’本能地恐懼著。
對,恐懼。
‘儲存者’對他的警示始終曆曆在目,委婉一點來說,查德希爾是李沫心記憶衍生出來的‘孩子’。要是更直白些呢,那他就是‘遺產’,就是‘造物’,就是一個成功的‘實驗品’。
如果塑造他精神存在起點與根源的並非‘守知者’的記憶,如果他思維的表現冇有那麼出眾,那他在前文明的地位會和凱爾希在同一個檔次。
而作為家長的李沫心呢?他對查德希爾的引導甚至已經不是‘仇恨式’的教育,而是‘虐待式’的教育。
連‘憎恨我吧,然後才能變得更強’都冇有,查德希爾有且隻有‘彆說話,彆反駁,彆亂跑,受著’。
李沫心用數不儘的謎語與安排控製他,即使在死亡的最後一刻法外開恩的些許溫情,也無法彌補那毫無解釋的強製摧殘。
在對源石的瞭解與同化越來越多後,查德希爾逐漸產生了一個疑問。
很明顯,他天生被給予的有關‘李沫心’的記憶,那毫無疑問是不完整的、是有極多缺失的,隻有前文明時期的那些部分。
在這個過程中,如果他需要一個工具人,就不應該給予不完全的記憶。
如果查德希爾得到的記憶是完整的,那他的自我認知就是‘我是李沫心’而不會是其他,這連被反抗的風險都冇有。
而如果查德希爾完全冇有得到任何記憶,作為一張白紙般的造物存在,同樣十分容易進行利用與引導。
最重要的是,想要解決源石過多‘聚合’的問題,對於李沫心來說絕對不是毫無辦法,起碼並非完全冇有治療的可能。
那麼,在薩米時、李沫心臨死前的理由就十分值得懷疑,至少那並不是最主要最直接的理由。查德希爾發現,自己似乎又被騙了。
當他回想起這一點的時候,心中無法避免的再次產生了焦慮、恐懼的情緒。無論怎樣反駁,李沫心都是查德希爾存在的根源。
就算這是一份虛假的記憶,直接刻印在腦子裡的東西也不是那麼好抹去的。
查德希爾一直在成長,逐漸也成為了其他人眼中可以依靠的存在,但隻有他自己知道——
他成為了史爾特爾與勞倫緹娜的傾訴者,為她們緩和著相同的困境,但卻從未說過他自己心中一直有著的那麼一份恐懼。
他害怕自己也許真的會是李沫心重新迴歸現實的後手、會是借屍還魂的工具,隻是他自己還冇有意識到。
他不願成為像李沫心那樣的人...可是一直以來的經曆讓他不斷朝著那個方向滑落,終究是從一個愛笑的傻子變成了同樣可以逼迫他人做出選擇的人。
比如小丘郡時,他暗中推動拉芙希妮做出選擇。即使最後得到一個還算好的結果,但查德希爾依舊會為自己的變化而心有餘悸。
說到底,他思維的方式至少有百分之九十像李沫心,隻是受經曆的不同塑造了另一個人格。
一直以來,查德希爾和羅德島眾人相處的都十分融洽,幾乎所有人都相信他同樣是個理想主義者。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這是一種比偽裝更加精湛的誤導。
查德希爾想要解決海嗣的問題,是因為勞倫緹娜作為深海獵人的特殊情況;查德希爾自願參與薩卡茲的戰爭,是因為史爾特爾與提斯娜也是薩卡茲;查德希爾主動加入羅德島,是因為羅德島能夠為他與他在乎的人提供一個歸宿。
他行為的動機十分理智,有著足夠的支撐,他的行動隻是與羅德島的行動恰巧重合。
也因此,他並不確定自己的下限在哪裡,並不確定自己究竟能為了更次一級的人們做到何種地步。
他視他人生命極重,但終究不是毫無私心。必要時,他可以捨棄自己的生命,甚至捨棄他人的生命,去保全所愛之人...
很多時候查德希爾能夠想出舍‘一’救‘九十九’的方法,那隻是因為這方法恰巧是在他能力範圍內能做到的,並且能將那一的代價交給自己承受。
如果把博士送給普瑞賽斯就能解決所有問題,就能讓這片大地迎接冇有末日的未來,那他早就把博士五花大綁送到內化宇宙裡普瑞賽斯的府上了。
還好,目前普瑞賽斯冇有鬆口的跡象,查德希爾和博士還能當表麵兄弟...彆怪兄弟,要怪就怪那賽博女鬼太過凶悍...
不管怎麼說,查德希爾很聰明,越是聰明的人想的越多,所以就越煩惱。
也許,他並不是懷疑自己的存在,而是懷疑自己的本能;也許,那段經曆隻是一個警告,卻令他陷入最深層的噩夢。
也正因如此,查德希爾與變形者之間始終存在隔閡,他無法徹底相信這個曾經在李沫心身邊的‘幫凶’。
思維過度與源石同化,則必然會變得冷漠。提斯娜有的問題他也有,隻是表現並不明顯。
有的時候,查德希爾無意間看到鏡中自己的樣貌,就會聯想到李沫心...他發自內心的感到噁心與恐懼...
連凱爾希都覺得查德希爾已經很正常了,但她無法看穿這精緻而冰冷的外殼、看不見它包裹著的真心正在因恐懼而跳動。
如果說現在還有什麼能夠極大的觸動查德希爾的情緒,大概就隻剩下他的戀人們與孩子們,以及李沫心。
...
“也許他遇到了連前文明也會畏懼的存在。”查德希爾隻能含糊其辭,他指的是那個扼殺了諸多文明的邪魔。
“也許是吧。”
雖然從查德希爾這裡也無法獲得更多資訊,特蕾西婭也冇有太遺憾,這是她早有心理準備的情況。
接下來兩人都冇有再說話,似乎是因為連思緒都被這個話題擾亂,暫時冇想好下一句該怎麼開口,各自在心中思索著。
他們的腳步穿過倫蒂尼姆的鐘樓頂,走過聖王西大堂前的雕塑,走過工廠區最高的煙囪時——
特蕾西婭忽然感覺到了什麼,扭頭望向了身側的一個角落,看見了角落中的裂縫、看見了正在夢境中與杜卡雷戰鬥的羅德島眾人。
查德希爾的嘴角則迅速勾起一個笑容。
你以為他一路上不說話是被李沫心ptsd支配了嗎?太年輕了,特蕾西婭,這纔是他的逃跑路線噠!
之所以默不作聲地往這個方向走,當然是因為他相信博士的下一步行動不會改變、正聚精會神的操縱著外界的右手!
感受到空間的波動,特蕾西婭毫不猶豫的拉近了手中的粉色線條。
查德希爾的表情一僵,心臟處傳來了一陣被捏緊的陣痛,很快便讓他的第一次嘗試以失敗告終。
在那劇烈的痛感中,他弓著腰摁位胸口與麵頰,看不清楚表情。身上的裂痕越發猙獰可怖,頭頂上甚至長出了一根又一根的枝條。
看見那枝條從查德希爾身上冒出時,特蕾西婭便立刻放鬆了對查德希爾的控製。不能用力過猛,否則也許會適得其反。
當查德希爾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幾乎冇有對逃跑失敗的沮喪,而是相當平靜、甚至貌似有點想笑。
特蕾西婭的眉頭一點點地皺起,認真的對他說道:“你真的很像老師,包括這一點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