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散罷,承運殿外的春風,帶著幾分料峭的寒意,拂過開封城的青磚黛瓦。
原本愁雲緊鎖的開封城,雖依舊籠罩著兵臨城下的壓抑,卻在一道道政令的推行下,漸漸褪去了混亂的表象,顯露出井然有序的模樣。
城頭上,軍民協力正忙碌不休。
士卒們扛著拆房得來的石料木料,氣喘籲籲地往垛口搬運;民夫們推著獨輪車,將滾石檑木、石灰整齊碼放。
工匠們圍坐在臨時搭起的爐火旁,叮叮噹噹敲打著手頭收繳的廢銅爛鐵,一個個箭頭雛形在火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沿途隨處可見“戰後加倍補償”的木牌,那是陸鳴定下的規矩,讓奔波的百姓們心頭多了幾分安穩。
街巷間,流民安置工作也在穩步推進。
王燮帶著吏役們將十萬流民按坊區分片,空宅、廢院、棄祠盡數清空。
即便如此,開封城內也安置不下,隻好把部分老弱婦孺安置城內,餘下部分和青壯悉數在城牆根下搭建窩棚聚居,緊靠城池,受守軍庇護,編甲管束,井然有序。
青壯男子想領救濟糧,就需要加入市井勞役隊,修城牆、運物資、清屍骸,以工換糧。
街頭雖少了往日的喧囂,卻不見聚眾哄搶、鬥毆之亂,偶爾有孩童追逐打鬧,也被巡邏的兵卒輕聲安撫,一切都在緩緩走上正軌。
陸鳴牽著小姑孃的手,緩步走在開封的街道上。
這姑娘打從被他帶回府中,便一直沒個正經名字,眾人平日裡都隨口叫她“妞”——不過是亂世裡底層孩童最卑微的稱呼,連個像樣的名號都沒有。
她身形瘦小,麵色蠟黃,一雙眼睛卻亮得像浸了春水,緊緊攥著陸鳴的衣袖,腳步怯生生地跟著,像隻受驚的小雀。
街道兩旁,店鋪雖關了大半,卻仍有幾家勉強撐著門板。
那是官府支援,讓百姓有個念想。
賣粗鹽針線的小攤擺在巷口,攤主裹著打滿補丁的厚襖,百姓沒有銀錢,用雜物也能換取一些物件。
賣炊餅的擔子停在街角,那是用官府提供的粗糧磨麵蒸成的,硬邦邦的,卻依舊冒著一絲微弱的熱氣。
百姓們以物換物,雖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眼神裡卻沒有絕望,反倒藏著一股亂世裡難得的韌勁。
“妞,”陸鳴忽然停下腳步,垂眸看著身邊攥著他衣袖的小姑娘,聲音放得極輕,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和,“你就一直叫‘妞’嗎?”
小姑娘愣了愣,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他,輕輕點了點頭,又飛快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隻知道從記事起,大家就都這麼叫她,這便是她的名字了。
陸鳴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微微一軟。
亂世之中,連一個像樣的名字都成了奢望,這孩子活得太苦了。
他抬手,輕輕拂去她額前沾著泥垢的碎發,指尖觸到她微涼的額頭,放緩了語氣,認真地問:
“那,我給你換個名字,好不好?”
“換……換名字?”小姑娘猛地抬頭,眼裡滿是茫然,又很快露出幾分膽怯,小心翼翼地問,“神君……神君哥哥,我……我可以不要嗎?我叫妞就好……”
她怕自己不配擁有新名字,更怕這突如其來的善意是一場空。
陸鳴低笑一聲,揉了揉她的腦袋,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卻讓小姑娘緊繃的肩膀鬆了幾分。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城牆根下那幾株頑強冒芽的野草,聲音溫柔而堅定:
“就叫小禾,禾苗的禾。”
“禾苗,”他一字一頓地解釋,看著小姑娘懵懂的神情,耐心道,“是田裡長出來的莊稼,哪怕風大雨急,隻要紮下根,總能活著,還能長大。你也一樣,在這開封城裡,好好活著,像禾苗一樣,慢慢熬,慢慢長。”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低頭默唸了兩遍“小禾”,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了一個極淺極淺的笑容。
她攥緊了陸鳴的衣袖,脆生生地喊了一聲:
“小禾……謝謝神君哥哥!”
這一聲喊,像顆小石子,輕輕落在陸鳴的心湖裡,漾起一圈細碎的暖意。
沿途的百姓們瞧見這一幕,紛紛駐足,下意識地就要躬身叩拜,口中低呼“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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