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飯飽，廳內的炭火依舊劈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漫過案幾，將眾人的身影拉得柔和。
桌上的碗筷雖未收拾，卻再無半分喧鬧。
楊光率先起身，目光落在陸鳴眼底未散的疲憊上，語氣恭謹又妥帖，沒有半分逾矩：
“神君一路辛勞，身子要緊。這些日子您顛沛流離，又受邪神之力日夜煎熬，心神早已透支。餘下諸事皆不急於一時，大夥兒都不打擾，您且回房安穩睡上一宿，養足精神，諸事待明日再議不遲。”
陳永福也跟著起身，沉聲道：“神君放心，城中諸事雖繁雜，卻已暫且安頓妥當，有我和楊光輪流值守，緊盯四門與府庫，絕不會出半分岔子。您儘管安心歇息，無需掛懷。”
其餘將領與親信也紛紛點頭附和。
陳虎子撓著頭，憨聲道：“神君，您就歇著吧，俺們不吵您。”
馬三也跟著道：“神君保重身子要緊。”
李根柱站在一旁，搓著手，隻連連點頭，說不出話來。還有人默默收拾起桌上的殘羹，無人再多問東問西，更不提半句城中的繁雜事務。
他們都清楚，這位撐起開封的神君，太久沒有好好歇息過了。
這份體貼，不似下屬對主上的奉承，反倒像家人般的真切，全然藏在不言的默契裡。
陸鳴看著眼前一張張赤誠的麵容，心頭那點被暖酒焐熱的暖意，又濃了幾分。
連日來，他在幻境中沉淪，在亂世裡奔逃，見慣了背叛與絕望，早已習慣了獨來獨往、硬扛一切。卻忘了，這開封城內，還有一群人，真心盼著他平安，真心想著護他周全。
他沒有推辭，微微頷首，聲音比往日柔和了些許：“好。”
語罷，兩名親兵輕步上前，躬身引路。
陸鳴起身，緩步走出廳堂，穿過鋪著青石板的迴廊。
沿路的雕樑畫棟雖褪去了往日的奢華，卻依舊透著幾分沉穩威嚴。廊下每隔數步便立著一盞燈籠，昏黃的光暈連成一線，照著他前行的路。
行至寢殿門前，兩名親兵停下腳步，躬身退至兩側。陸鳴推門而入，一股暖意撲麵而來。
寢殿內沉穩開闊，炭火盆燒得正旺，將整間屋子烘得暖意融融，驅散了初春的料峭寒意。
親兵早已備好了溫熱的茶水與乾淨的被褥，榻上鋪著厚實的棉褥，被褥都是新曬過的，蓬鬆柔軟，帶著陽光的氣息。
他褪去身上的棉袍，換上柔軟的內衫，躺在榻上。
連日來的奔波勞頓、心神緊繃，還有邪神之力侵蝕帶來的疲憊，此刻盡數湧來。萬幸，城中萬民的信仰之力穩穩壓製著體內的邪祟，沒有再出現畸變的跡象。
他閉上雙眼，緊繃多日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這是他許久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夜——沒有幻境的糾纏，沒有廝殺的聲響，沒有流民的哀嚎，隻有寢殿內炭火的輕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親兵巡夜的腳步聲。
安穩得讓他幾乎忘了身處亂世。
次日天光大亮，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寢殿的地麵上，映出細碎的光斑。
陸鳴緩緩睜開雙眼，眼底的疲憊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靜與威嚴。體內的邪神之力在信仰的滋養下，愈發安穩，沒有躁動，沒有撕扯，隻是靜靜蟄伏著。
他坐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一夜安睡，渾身力氣恢復了大半。
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進來。”
親兵推門而入，奉上溫熱的洗漱水與乾淨的常服，利落幹練，不敢有半分驚擾。
陸鳴洗漱完畢，換上一身藏青色常服，身姿挺拔，麵容清俊，周身的氣息沉穩如淵，全然沒了昨日的倦怠。
剛走出寢殿，守在門外的親兵便躬身通傳：“神君，楊大人、陳將軍已在府外等候，梁大人、蘇大人、王大人等一眾官員與將領，也已盡數齊聚議事廳，隻等神君前往。”
陸鳴微微頷首，抬步便走。
親兵左右護持，步伐整齊，一路穿過迴廊，向前殿行去。
行至前殿，迎麵便是承運殿的高闊門庭。
這座議事廳，正是由原周王府的承運殿改建而成，寬敞莊重，氣勢威嚴。殿門大開，兩側親兵執戈而立，見陸鳴到來，齊齊躬身行禮。
陸鳴邁步踏入殿內。
殿中早已站滿了人。一眾官員將領按官職次序站定，神色肅穆，無人交頭接耳，無人左顧右盼。主位設在正中央，居高臨下，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兩側分列著桌椅，等候入座。
剛踏入廳門，原本或低聲交談、或靜靜等候的眾人，瞬間齊齊躬身行禮，聲音整齊劃一，響徹整個議事廳，滿是敬畏與赤誠：
“參見神君！”
陸鳴目光平靜掃過全場，看著一張張神色凝重卻又帶著期盼的麵容，緩緩抬手，語氣淡然，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
“都坐下吧。”
眾人齊聲應“是”，依次落座，垂首坐於兩側，無人敢喧嘩，無人敢怠慢，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陸鳴徑直走上前，穩穩落座在主位上。指尖輕輕叩了叩案幾，目光緩緩掃過廳內眾人，開門見山：
“今日召集諸位，無需顧忌，便是要你們挨個稟報，開封城內如今的難處——糧草、城防、流民、傷病、日用物資，但凡城中大小諸事，盡數說來，不得有半分隱瞞。”
話音落下，廳內愈發寂靜。
眾人相視一眼，皆斂聲屏氣，按官職與職責排好次序，開始逐一稟報城中大小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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