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朱仙鎮外的空地上,黑壓壓跪滿了俘虜。一排排,一列列,垂頭喪氣,灰撲撲的號服上沾滿了血和土。
陸鳴站在鎮門口,看著這些人。
馬三跑過來,手裡拿著一遝皺巴巴的紙,那是連夜統計出來的。
“神使,都清點出來了。”
陸鳴接過紙,一張張翻看。
白天那一戰,陳永福佯攻加三路包抄,折損了六七百人——死的三百多,被俘的四百多,全在這兒跪著。
夜裡那場反殺,纔是真正的大頭。兩千精兵,逃回去的不到五百,死的四百多,剩下的一千一百人,全在這兒。
兩仗加起來,陳永福整整丟了一千八百人。
加上之前周千總那一千,他已經折了快三千兵馬。
陸鳴抬頭,看向遠處那座城。
他知道這一戰意味著什麼。
開封城的脊椎,被他打斷了。
--------------
陳虎子從鎮子裡跑出來,滿頭大汗。
“神使,又審了幾個當官的!這回弄清楚了,陳永福那多出來的三千人是咋湊出來的!”
陸鳴看向他。
“說。”
陳虎子掰著指頭算。
“白天那多出來的三千,守城的兵抽了一千二,那是真精銳。剩下的,是從城裡那些大戶人家抽的家兵——周王府出了五百護衛,幾個藩王家出了三百,還有那些當官的、做買賣的,各家各戶湊的鄉勇。”
劉大河在旁邊聽得咋舌。
“乖乖,這是把開封城的老底都掏出來了?”
馬三點頭。
“掏乾淨了。俺審的那個千總說,現在開封城裡,能打的兵不到兩千了,還都是老弱。守城都夠嗆,更別提再出來打。”
陸鳴沉默了一會兒。
開封城的底,被掏空了。
他轉頭看向陳虎子。
“陳永福呢?”
陳虎子往鎮子裡一指。
“關在車馬店後頭那間破屋裡,綁著呢。他兒子陳德也抓了,關隔壁。”
陸鳴點點頭,邁步往鎮子裡走。
車馬店後頭那間破屋,門口站著兩個拿刀的漢子。
看見陸鳴過來,兩人連忙讓開。
“神使,人在裡頭。”
陸鳴推開門。
屋裡光線很暗,隻有牆上的破洞裡透進來幾縷光。
陳永福被綁在柱子上,五花大綁,勒得死緊。他身上那件亮銀甲早被扒了,隻剩裡頭的中衣,沾滿了血和泥。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
那張臉上全是血汙,可眼睛亮得嚇人。
看見陸鳴,他冷笑一聲。
“妖人,來看老子笑話?”
陸鳴沒說話,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
陳永福盯著他,目光如刀。
“要殺要剮,趕緊的!老子皺一下眉頭,不算好漢!”
陸鳴還是沒說話。
他隻是看著這個人。
五十來歲,滿臉風霜,身上到處都是傷疤。新傷舊傷疊在一起,有的還在往外滲血。
可他的腰桿挺得筆直,被綁著也直。
陸鳴想起昨天那一戰。
這老將用兵,確實厲害。佯攻加包抄,讓他吃了大虧。
可夜裡的反殺,他也贏了。
一勝一負,誰也不欠誰。
他開口。
“陳總兵,你知道你帶來的人,還剩多少嗎?”
陳永福臉色變了一下,可嘴還是硬。
“要殺就殺,問這些做什麼!”
陸鳴看著他,一字一句說。
“白天那一仗,你折了六七百。夜裡那一仗,你折了一千五。加起來,兩千二百人。”
陳永福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陸鳴繼續說。
“加上週千總那一千,你一共丟了三千二百人。開封城現在能打的兵,不到兩千了。”
陳永福的臉徹底白了。
他咬著牙,一字一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妖人!你……”
陸鳴打斷他。
“我叫陸鳴。”
陳永福盯著他,眼睛裡要噴出火來。
“陸鳴!你想怎樣?想讓我降你?做夢!”
他挺直腰桿,聲音越來越大。
“我陳永福,世受國恩,身為大明副將,豈能降你這妖人!”
“要殺便殺!要剮便剮!”
“我若皺一下眉頭,不算好漢!”
他罵得唾沫橫飛,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來。
陸鳴聽著,一動不動。
等他罵完了,才開口。
“罵夠了?”
陳永福喘著粗氣,瞪著他。
陸鳴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
“你罵我是妖人,說我造反。那你知道,我那些糧食是從哪兒來的嗎?”
陳永福愣了一下。
陸鳴沒回頭。
“你看見鎮子外頭那些粥棚了嗎?三萬多流民,一天兩頓,全是從那兒喝的。”
“你看見那些穿布麵甲的人了嗎?五千多青壯,全是流民出身。他們跟著我,是因為我能讓他們活。”
“你那位大明,給過他們什麼?”
陳永福的臉,又變了。
陸鳴推開門,走出去。
下午,馬三又跑來。
“神使,那個陳永福還是不鬆口。罵了一上午,嗓子都罵啞了。”
陸鳴點點頭。
“讓他罵。”
陳虎子湊過來,撓撓頭。
“神使,這種人俺見過,死硬死硬的。要俺說,直接哢嚓了得了。”
陸鳴搖搖頭。
“他不是怕死的人。殺了他,他反而解脫了。”
他站起來,往外走。
“我去看看他兒子。”
陳德關在隔壁一間屋裡,綁得比陳永福還結實。
他二十多歲,長得虎頭虎腦,跟他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可眼神沒他爹那麼硬,看見陸鳴進來,還往後縮了一下。
陸鳴在他麵前坐下。
“陳德?”
陳德點點頭,沒說話。
陸鳴看著他。
“你爹是個硬漢。死都不怕。”
陳德嘴唇動了動,還是沒說話。
陸鳴繼續說。
“可他死了,你怎麼辦?那些跟著他的兵怎麼辦?”
陳德抬起頭,看著他。
陸鳴站起來,走到門口。
“想好了,讓人告訴我。”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