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時初刻,夜色濃得化不開。
朱友儉騎在一匹深栗色的戰馬上,玄甲外罩著不起眼的深灰色鬥篷,鬥篷下擺已經被夜露打濕,結了一層薄冰。
他微微弓著背,目光緊鎖著前方那片被黑暗吞沒的山路,手一直按在腰間那柄寶劍柄上。
王承恩緊跟在馬側,不時擔憂地看一眼皇帝。
李若璉在前方十步外引路,錦衣衛指揮使今夜換了普通軍官的戎裝,腰刀出鞘半尺,在微弱星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身後,七千蕩寇軍精銳排成四列縱隊,沿著崎嶇的山路蜿蜒前行。
這是一次賭博。
朱友儉心裏清楚。
從接到宣府急報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時間不多了。
建奴已經南下,宣府北路各堡能拖多久是未知數。
薑鑲在大同經營多年,城中守軍雖被抽調南下,但殘餘兵力加上豪紳族人,仍不容小覷。
更關鍵的是,李自成在平陽。
太原南線,周遇吉和徐允禎正在苦戰。
三方壓力,像三把鉗子,同時掐向宣大和山西的咽喉。
他必須速破大同,斬斷北線這根最危險的刺,才能騰出手來回援宣府。
“陛下。”
李若璉策馬折回:“前方就是黑風峽,兩山夾一溝,路寬不過三丈,長近一裡。過了那,再往前數裡便是大同西郊。”
朱友儉抬眼望向黑暗深處,彷彿能穿透夜色看到那座雄城的輪廓。
“有崗哨嗎?”
“錦衣衛兩個時辰前摸進去看過,峽口有薑鑲軍設的暗哨,但隻有五人,已經處理了。”
朱友儉點點頭,手按劍柄的力道鬆了些:“傳令下去,過峽穀時加快速度,但保持安靜。出峽後,全軍休整一刻鐘,然後直撲大同西城。”
“是。”
命令像水波一樣無聲向後傳遞。
很快,他們就抵達了黑風峽,這裏像一道被巨斧劈開的傷口,橫亙在群山之間。
兩側山壁陡峭如削,高逾二十丈,在夜色中黑黢黢的,像兩尊沉默的巨人。
穀底是一條凍了一半的溪流,官道就貼著溪流北側蜿蜒,路麵被歷年車馬壓得坑窪不平,此刻結著冰,踩上去“嘎吱”作響。
隊伍進入峽穀,道路驟然狹窄,加上又是夜行軍,壓抑感撲麵而來。
朱友儉本能地勒緊韁繩,馬匹不安地噴著鼻息。
他仰頭望向兩側山脊,可惜太黑了,什麼也看不清,隻有寒風刮過岩縫時發出的嗚鳴聲。
“加快速度。”他低聲對李若璉道。
李若璉點頭,策馬向前,揮手示意。
隊伍開始小跑。
馬蹄踏碎冰麵,濺起混著黑泥的冰碴。
士卒們埋頭趕路,沒人說話,但呼吸宣告顯粗重起來。
在這種地形,誰都本能地感到不安。
朱友儉的心跳也在加快。
就在隊伍走到一半的時候,忽然一聲牛角號,從兩側山脊炸響!
“嗚嗚嗚~~~~~~”
緊接著——
“轟......”
一團團火光在兩側山脊同時亮起!
成片、成串的火光,像兩條燃燒的毒蛇,沿著山脊迅速蔓延,眨眼間便將整條峽穀照得亮如白晝!
火光照亮了山脊上黑壓壓的人影。
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
一麵田字大旗,在峽穀北側最高處猛地展開,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田?”
朱友儉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薑鑲的人!
“放箭!!!”
山脊上傳來一聲暴喝。
“咻咻咻......”
一陣箭雨從兩側山脊傾瀉而下,覆蓋了整條峽穀!
“盾陣!護駕!”
李若璉嘶聲狂吼一聲。
但太遲了。
蕩寇軍長蛇陣被擠在狹窄的穀道裡,首尾不能相顧,兩側毫無遮擋。
第一波箭雨落下。
“噗噗噗...”
箭矢入肉聲、慘叫聲、馬匹嘶鳴聲瞬間炸開!
最外側的士卒成片倒下,很多人連盾牌都沒來得及舉起。
戰馬受驚,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騎士掀翻在地,又被後續衝來的同袍踐踏。
隊伍徹底亂了。
“結陣!向中間靠攏!”
有軍官在吼,但聲音很快被淹沒。
朱友儉的馬被一支流矢射中脖頸,慘嘶著向前撲倒。
他反應極快,在落馬瞬間滾鞍而下,但落地時腳踩在冰麵上,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皇爺!”
王承恩撲過來,用身體擋在他身前。
“噗!”
一支箭擦著老太監的肩膀飛過,帶起一溜血花。
王承恩悶哼一聲,卻死死擋著不動。
李若璉已經帶著十幾名錦衣衛衝過來,盾牌迅速拚成半圓,將朱友儉護在中央。
“陛下!退!往後撤!”
李若璉臉上濺著不知是誰的血,眼睛赤紅。
朱友儉抬頭。
火光映照下,他看見峽穀中段的隊伍已經被截斷。
前麵的人想往前沖,後麵的人想往後退,擠成一團,互相踐踏。
不斷有人中箭倒下,屍體堆積,很快堵塞了本就狹窄的道路。
而山脊上,更多的賊兵正順著陡坡向下滑降,手中鋼刀在火光下泛著寒光。
朱友儉很詫異!
這裏怎麼會有埋伏?!
難道隊伍中有細作?!
電光石火間,朱友儉腦中閃過無數念頭,但此刻沒時間細想。
“不能退!”
他咬牙,從地上撿起一麵不知誰掉落的盾牌,架在身前:“往後撤,隊伍會更亂,會被他們分段吃掉!”
“那怎麼辦?!”
王承恩捂著流血的肩膀,聲音發顫。
朱友儉目光掃過四周。
峽穀中段偏北,有一片稍開闊的石灘,是溪流轉彎沖刷出來的,大約百丈見方,背靠一麵陡峭岩壁。
“去那裏!”
他指向石灘:“結圓陣,死守!”
李若璉瞬間明白了皇帝的意圖,收縮防線,固守待援。
但援軍......
高傑、黃得功正在大同城下,按計劃,此刻應該已經開始攻城了。
他們能及時回援嗎?
“護駕!向石灘移動!”
李若璉不再猶豫,嘶聲下令。
還活著的錦衣衛和附近能聽到命令的蕩寇軍精銳,開始向石灘靠攏。
盾牌在外,長槍在內,弓弩手被護在中間,且戰且退。
箭雨依舊在傾瀉。
每退一步,都有人倒下。
朱友儉被簇擁在覈心,透過盾牌縫隙,他看見一個年輕的士卒胸口中箭,踉蹌著倒下,手裏還死死握著刀。
另一個老兵背上插了三支箭,卻咬著牙,用身體頂住盾牌,為身後的同袍爭取時間。
血染紅了黃土,融化了冰麵。
“快!快!”
李若璉在前開路,刀光翻飛,劈落射來的箭矢,砍翻衝下來的賊兵。
短短五十步距離,走了足足兩刻多鐘。
當朱友儉被推進石灘中央時,身邊隻剩下不到八百人。
其他的蕩寇軍被截在外麵,正在與賊兵混戰,喊殺聲、慘叫聲響成一片。
......
石灘上,圓陣勉強結成。
外圍是三層盾牌,縫隙中探出長槍。
中間是弓弩手,箭矢已經不多,每人隻剩半壺。
最裏層是錦衣衛和少數精銳,護著核心的皇帝。
朱友儉站在陣中,王承恩肩頭的箭已經被折斷,箭頭還留在肉裡,血浸透了半邊棉袍。
他撿起地上不知誰掉的一把刀,顫抖著握在手裏,站到朱友儉身側。
李若璉在前沿指揮,左臂中了一箭,箭桿還在顫動,他卻像沒感覺一樣,不斷調整盾牌位置,填補缺口。
“清點人數!”朱友儉沉聲道。
很快,一名錦衣衛百戶喘著氣回報:“陛下,能戰的七百八十三人。重傷四十七人,已經抬到陣中心。”
不到八百。
而山脊上的火光還在增加,賊兵正從兩側源源不斷湧下,在石灘外圍重新集結。
粗看過去,至少有三千人,而且都是老營精銳,甲冑齊全,刀槍雪亮,隊形嚴整。
更遠處,峽穀入口和出口方向,還有賊兵在阻擊試圖回援的蕩寇軍。
敵軍這是把全部家底都押上了。
火光中,一騎從賊兵陣中緩緩走出。
馬上是個四十齣頭的中年將領,方臉闊口,顴骨高聳,一身鐵甲外罩著貂皮大氅,正是田見秀。
他在陣前勒馬,目光越過明軍盾陣,落在覈心那襲玄甲上。
“崇禎小兒!”
田見秀的聲音在峽穀中回蕩,帶著戲謔繼續道:“沒想到吧?老子在這等你多時了!”
朱友儉沒說話,隻是冷冷看著他。
田見秀大笑:“闖王料到他會首鼠兩端!讓老子帶五千精兵潛行至此,以防他耍花樣!”
“沒想到啊沒想到,沒等到薑鑲反水,倒等來了你這條大魚!”
他猛地提高聲音,對身後賊兵吼道:“兒郎們!看清楚了!”
“陣中那個穿金色玄甲的,就是大明朝的皇帝——崇禎!”
賊兵陣中瞬間騷動,無數道貪婪的目光射來。
“擒殺崇禎者!”
“賞萬金!封國公!世襲罔替!”
聞言,賊兵們的眼睛瞬間紅了。
萬金!
國公!
這是幾輩子都掙不來的富貴!
“殺!!!”
田見秀刀鋒前指,一聲怒喝。
賊兵眨眼見如黑色的潮水,從三麵向石灘湧來!
“弓弩手!放!”李若璉嘶吼道。
殘餘的箭矢拋射出去,落入衝鋒的人群,濺起幾朵血花,但很快被後續的人潮淹沒。
距離迅速拉近。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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