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二十裡外,李自成中軍大帳。
帳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將至。
李自成坐在虎皮椅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腳下,跪著三名今日作戰不利的將領,瑟瑟發抖。
謀士宋獻策站在一旁,撚著鬍鬚,眉頭緊鎖。
許久。
李自成緩緩開口:“廢物了,一群廢物!”
“老子二十幾萬大軍,打了六天沒打下來的寧武關,還折了老子萬餘人!”
“你們說,老子養你們,有什麼用?!”
三名將領以頭搶地,砰砰作響:“大王饒命!大王饒命啊!”
李自成看都不看他們,揮了揮手。
親衛上前,將三人拖了出去。
帳外很快傳來短促的慘叫聲。
帳內,更靜了。
宋獻策這才小心翼翼上前:“闖王,息怒。今日之敗,非戰之罪。”
“實在是那崇禎來得太過突然,又捨得下血本,賞格,太毒了。”
“賞格!”
李自成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冷笑:“是啊,賞格。朱由檢什麼時候這麼有錢了?”
“他不是窮得揭不開鍋了嗎?”
宋獻策低聲道:“怕是...抄了某些貪官的家。”
“好,好得很。”
李自成站起身,在帳內踱步。
走了七八個來回,他忽然停住,轉身,盯著宋獻策:
“軍師,你說,接下來,怎麼打?”
宋獻策沉吟片刻:“崇禎親至,軍心正盛。強攻寧武關,傷亡必巨,得不償失。”
“那怎麼辦?退兵?”
“不可退。”
宋獻策搖頭:“一退,軍心必散。而且崇禎若趁機掩殺,後果不堪設想。”
“那你說!”
宋獻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壓低聲音:
“闖王,寧武關硬骨頭,咱們不啃了,就在這裏與他耗著。”
李自成眉頭一挑:“耗?”
“對。”
宋獻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劉宗敏的位置:
“崇禎敢親至寧武關,說明他將北京所有能戰之兵都帶了過來,此刻的京城必然空虛。”
“所以,隻要在此牽製住崇禎的主力。待劉將軍攻破真定、保定二地,寧武關必亂!”
“他回援,咱們就以逸待勞,直接衝殺。”
“他不回援,北京就是咱們的!”
李自成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他盯著地圖,看了很久。
然後,緩緩點頭,嘴角勾起一絲弧度:“好,就依軍師之言!”
“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銀子硬。”
“還是老子的刀子快!”
李自成猛地轉身,對帳外暴喝:“傳令!”
“各營主將,即刻來見!”
“老子有新的安排!”
“是!”
......
寧武關內,篝火照著一張張領到賞銀後興奮發紅的臉。
關牆根下,幾個剛領了賞的士卒蹲在火堆旁,手裏攥著沉甸甸的銀錠,指頭摩挲著銀錠上清晰的官印。
“兄弟,你領了多少?”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壓低聲音,眼珠卻忍不住往旁邊瞟。
“嘿嘿。”
旁邊稍年輕些的士兵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小心地攤開手心,裏麵躺著兩錠十兩的官銀。
“我瞅準機會,砍了四個賊子腦袋,足足二十兩!夠在老家起三間瓦房了!”
“二十兩?!”
周圍幾個腦袋都湊過來,倒抽冷氣聲一片。
“我運氣差點。”
疤臉漢子掂了掂自己手裏六兩的銀子,又看向纏著繃帶的左腿:“隻砍了一個,就捱了一矛。”
“不過陛下仁義,該給的五兩賞銀一分不少,還多給了一兩受傷銀。”
他頓了頓,看著火光下銀錠溫潤的光澤,繼續道:“以前總聽上官哭窮,說朝廷沒錢,餉銀髮不下來,現在想想,怕不是朝廷沒給,是讓上頭那些黑了心的,全給吞了。”
火堆旁一陣沉默。
隻有柴火劈啪的爆響。
另一個老卒往火裡添了根柴,小聲道:“這話心裏明白就成。”
“如今陛下親自帶咱,而且銀子也是實打實發到咱手裏,田也劃了,咱這條命,也算是賣給陛下,不過能賣給陛下,這條命值!”
“對!值!”
“跟著陛下,有奔頭!”
......
而另外一邊,臨時辟出的醫帳裡,氣氛卻截然不同。
濃重的草藥味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
周遇吉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臉色蠟黃,嘴唇乾裂。
禦醫剛給他換完左臂傷口的葯,那傷口深可見骨,皮肉外翻,撒上金瘡藥粉時,他額角青筋暴起,卻硬是咬著破布,一聲沒吭。
“周總兵,您失血過多,這段時間必須靜臥,萬萬不可再動氣力。”
禦醫抹了把額頭的汗,小心叮囑道。
周遇吉緩緩吐出口中的布條,並沒有在意禦醫的話,而是看向一旁的親兵,問道:“陛下是不是在召集眾將議事?”
守在床邊的親兵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是,在帥帳。”
“徐將軍、兩位侯爺以及趙副將、王副將他們都過去了。”
聞言,周遇吉直接坐起。
“將軍!”
親兵和禦醫同時上前按住他。
周遇吉一把掙開,大喝一聲:“取我的甲來,我也要去。”
“將軍不可!您的傷......”
“取來!”
“陛下議的是守關大事,我守了十幾日,關內關外,一草一木,沒有人比我更熟。躺在這裏,我如何安心?”
禦醫還想勸,周遇吉已經看向默默站在床尾的妻子劉素娥。
劉素娥沒說話,隻是走到木架前,伸手取下那副沉重的魚鱗甲。
甲冑上刀痕箭孔密佈,血跡已被她細心擦洗過,在昏暗的油燈下泛著冷硬的鐵光。
幾處破裂嚴重的地方,她用結實的粗布條內外捆紮加固過。
她捧著甲,走到床邊,一言不發地開始幫丈夫穿戴。
禦醫和親兵知道攔不住了,隻能幫忙。
沉重的甲冑壓上傷軀,周遇吉身體晃了晃,牙關緊咬。
左臂無法穿戴,就用布帶將破損的護臂勉強綁在吊起的胳膊上。
最後,劉素娥將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杖遞到他完好的右手中。
周遇吉以杖拄地,試著站直。
身形不穩,搖晃得厲害,額頭上瞬間佈滿細密的冷汗。
“將軍,我扶您...”
親兵上前。
“不必。”
周遇吉格開他的手,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樑:“我自己能走。”
說罷,周遇吉一步一頓,走出醫帳,走向那片篝火圍繞的中央帥帳。
帥帳內,氣氛凝重如鐵。
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那股壓在每個人心頭的寒意。
朱友儉坐在主位,已卸去金甲,隻著一身玄色常服。
“陛下,今日擊退敵軍,陣斬六千四百餘,俘獲三百二十人。”
“我軍陣亡八百七十一人,重傷三百餘,輕傷逾千。”
高傑擰著眉頭,抱拳補充:“陛下,賊軍雖退,但兵力依舊遠超我等。”
“李自成號稱百萬是虛的,可保守估計,此刻關外能戰的老賊,至少還有十五萬以上!”
“這還不算那些被裹挾的流民!”
黃得功沉聲道:“更麻煩的是東路。劉宗敏部前鋒已破真定外圍數堡,真定府城告急。若真定一失,保定門戶洞開,賊兵旬日之間便可威脅京師。”
帳內一片死寂。
隻有火盆裡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朱友儉緩緩站起身,走到懸掛的簡陋輿圖前。
他的手指落在寧武關的位置,然後緩緩向兩側延伸。
“諸位,今日小勝,不足為喜。”
“寧武關經此血戰,城防殘破,更是一座孤城。”
“而賊軍勢大,若一味對峙消耗,我軍必敗。”
“更重要的是劉宗敏若在東路得手,則京師危矣,我等在此血戰,將毫無意義。”
“困坐等,就是坐以待斃,徒耗將士性命。”
“所以,咱們必須破局。”
徐允禎喉結滾動,上前問道:“陛下之意是?”
朱友儉手指猛地敲在輿圖上寧武關兩側:“主動出擊,行險一搏!”
“高傑、黃得功聽令!”
高傑、黃得功下意識挺直身軀:“臣在!”
“朕命你二人,自今夜醜時起,率破虜、蕩寇兩軍主力,偃旗息鼓,分批次悄然出關。”
“高傑率破虜走關左黑風峪小路,黃得功率蕩寇走關右老鴉故道。”
“這兩條路,雖崎嶇難行,但可繞至李自成大軍側後!”
帳內瞬間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朱友儉不為所動,語速加快,繼續道:“出關後,隱匿行蹤,晝伏夜出,避開賊軍耳目。”
“三日後,務必抵達賊軍大營後方指定位置潛伏。”
“屆時,以狼煙三支為號!”
“見訊號起,你二人合力,自賊軍背後發起全力突襲,直插其中軍!”
“而朕。”
朱友儉聲音陡然拔高:“將與周總兵率錦衣衛、東廠及原寧武關守軍,在此固守,虛張聲勢,牢牢吸住李自成主力!”
“待其後方大亂,陣腳動搖之際,朕會率守軍從關內殺出!”
“前後夾擊,一舉擊潰李自成!”
“此戰若成,寧武關之圍立解,賊軍東路攻勢必受震懾!”
“大明國運,在此一搏!”
帳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位天子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震住了。
“陛下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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