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此同時,長沙城頭,烽火連天。
炮聲,從辰時到酉時,整整六個時辰,就沒有停過。
劉體仁、郝搖旗、牛有勇三路闖軍輪番猛攻,大順軍的小將軍炮、大將軍炮晝夜不停地轟擊。
西麵城牆已經塌了三處缺口,守軍用門板、桌椅、甚至是屍體勉強堵住,但新的缺口又在炮火中綻開。
“頂住!給老子頂住!”
湖廣巡撫何騰蛟聲音已經嘶啞得不像人聲。
他一身山文甲染成了暗紅色。
左肩被流矢擦過,血肉模糊,但他根本感覺不到疼。
“撫台!西城缺口又大了!”
“章將軍快撐不住了!”一名守軍滿身是血地衝過來。
何騰蛟拔刀就往西城沖。
穿過瀰漫的硝煙,踩過滿地殘肢斷臂。
一個斷了腿的年輕士卒靠在牆根,手裏還死死攥著半截長槍,看見何騰蛟過來,掙紮著想站起來。
“躺著!”
何騰蛟按住他。
“撫台...俺...俺還能打...”
那士卒嘴唇發白,眼神卻亮得嚇人。
何騰蛟喉頭一哽,沒說話,隻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往前沖。
西城最大的缺口處,戰鬥已經白熱化。
長沙知府週二南正指揮民夫搬運石塊。
這個五十多歲的老書生,此刻官袍破爛,臉上全是黑灰,抱著一塊比他還大的石頭,踉踉蹌蹌地往缺口挪。
“府尊!讓小的們來!”旁邊民夫想接。
“少廢話!多一塊石頭,就能多擋一個賊兵!”週二南咬牙道。
他把石頭推到缺口邊緣,剛要鬆手,
“轟~”
一發炮彈正正砸在他身邊。
爆炸的火光瞬間吞噬了週二南的身影。
氣浪把周圍五六個人全部掀飛。
硝煙散開時,缺口處一片死寂。
週二南的下半身已經不見了。
碎肉、骨渣、官袍的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可他上半身居然還保持著前推的姿勢,雙臂前伸,手指扣進石頭的縫隙裡,像是要把那塊石頭再往前推一寸。
眼睛死死的盯著缺口外的闖軍。
“府尊!!!”
何騰蛟衝到近前,看著週二南的殘軀,眼眶瞬間紅了。
但他沒時間哀悼。
因為缺口外,黑壓壓的闖軍已經沖了上來。
“結陣!”
何騰蛟嘶聲狂吼:“大明將士,死戰不退!”
“殺!!!”
......
另一段城牆缺口。
章曠聽見何騰蛟的吼聲時,正捅穿第三個闖軍的喉嚨。
他是左良玉舊部,左良玉在京城死後,被留在南方的他們就散了,大部分被左夢庚帶走,投靠了李闖。
而他不想投敵,便帶著三百多兄弟南下長沙投奔了何騰蛟。
此刻,他這三百人守在缺口最前沿,已經死得隻剩不到一百。
“將軍!右邊頂不住了!”一名將士滿臉是血地喊。
章曠回頭,隻見右邊陣線被一股精銳闖軍撕開,十幾個兄弟瞬間被砍倒。
為首那員闖將身材魁梧,使一柄開山大斧,正是郝搖旗麾下猛將馬重喜。
“跟我來!”
章曠提槍就沖。
一桿長槍被他舞得像毒龍,連挑三名闖軍,直撲馬重喜。
馬重喜看見章曠,獰笑一聲,大斧掄圓了劈下來。
“鐺!!!”
槍斧相撞,火星四濺。
章曠被震得手臂發麻,虎口迸裂,但他半步不退,反手一槍刺向馬重喜麵門。
馬重喜側頭躲過,斧刃橫掃。
章曠矮身,斧頭擦著頭盔飛過,帶起的風壓颳得臉頰生疼。
周圍,闖軍和明軍絞殺在一起。
章曠越打心越沉。
馬重喜力氣太大,他的槍法雖然精妙,但硬碰硬根本占不到便宜。
而且周圍兄弟越來越少,闖軍卻越湧越多。
“將軍小心!”
一名將士的嘶吼傳來。
章曠猛地側身,一柄腰刀擦著肋下劃過,棉甲被切開,皮肉翻卷。
他回頭,看見一個闖軍小卒猙獰的臉。
“死!”
章曠一腳踢翻,隨後一槍捅穿那小卒咽喉,拔槍時帶出一蓬血雨。
但就在這個空檔,馬重喜的大斧到了。
章曠來不及躲,隻能橫槍硬架。
“哢嚓!”
長槍被劈成兩截。
斧刃餘勢不減,狠狠砍在章曠左肩上。
“噗!”
棉甲、鎖子甲、血肉、骨頭...層層破開。
章曠慘哼一聲,踉蹌後退,左臂軟軟垂下,隻剩一點皮肉連著。
“章將軍!”
周邊的將士目眥欲裂,拚死衝過來。
“滾開!”
章曠用斷槍逼退兩個闖軍,低頭看了一眼左肩。
骨頭斷了,筋腱斷了,血流如注。
他一咬牙,直接扯斷,隨後右手扯下腰帶,死死纏住左肩傷口,打了個死結。
然後撿起地上一柄刀,單手握緊。
“再來!”
章曠咧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笑得猙獰:“老子還沒殺夠呢!”
馬重喜愣了一下。
他打了這麼多年仗,沒見過這樣的。
“是條漢子。”
馬重喜說了一句,隨即眼中凶光一閃:“可惜,跟錯了主子。”
“大明,已經無藥可救了!”
“唯有我家闖王,才能挽救這漢家江山!”
說著,馬重喜揮斧再上。
章曠單刀對重斧,本就吃虧,此刻失血過多,視線已經開始模糊。
但他死戰不退。
一刀,兩刀,三刀...
身上又添了六七道傷口,最重的一處在腹部,被斧刃劃開,腸子流了出來。
他看都沒看,用刀柄一頂,將那截腸子塞回去後,繼續揮刀。
眨眼之間,周圍最後三個明軍被亂刀砍死。
章曠背靠著一截斷牆,身前是至少三十個闖軍精銳。
馬重喜站在最前,看著他:“降了吧,章將軍。闖王惜才,你這樣的好漢,死了可惜。”
章曠沒說話。
他緩緩轉頭,看了一眼城牆內。
那裏,何騰蛟正在組織最後的防線,民夫、傷兵、甚至是衙役、書生、女人,隻要能拿動刀槍的,全都上了。
他又看了一眼北方。
北京的方向。
然後,他笑了。
“我章曠,生是大明的將,死是大明的鬼。”
他右手鬆開刀,慢慢伸向腰間。
那裏掛著一個火藥囊,原本是用來炸缺口阻敵的,但一直沒機會用。
馬重喜瞳孔一縮:“攔住他!”
但晚了。
章曠點燃了引信。
嗤嗤的火花在硝煙瀰漫的空氣中格外刺眼。
“大明!!!”
章曠用盡最後力氣嘶吼一聲:
“萬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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