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整個皇極殿內死寂如墳。
朱友儉看著下方那一張張或驚恐、或冷漠、或算計的臉。
全部抄家不現實,還可能導致這幫逆臣的強烈反抗,所以他必須採取中和的辦法。
見眾臣無人說話,朱友儉便開口道:“既然諸位愛卿不願捐,那朕向你們借如何?”
借?
百官齊齊抬頭,眼中閃過疑惑。
朱友儉繼續道:“國庫空空,內帑已罄。”
“守城需餉,練兵需銀,這些都是實打實的開銷。”
“朕,向諸位愛卿借錢。”
他頓了頓,讓這兩個字在每個人腦子裏轉一圈。
“打借據,畫押蓋章。”
“待天下太平,朝廷緩過這口氣,朕連本帶息,加倍奉還。”
話音落下,王承恩不待眾臣反應過來,便從禦階旁走出,手中展開一份早就備好的聖旨。
“陛下有旨。”
王承恩尖細的嗓音在殿內回蕩:“今日朝會,議借款助餉之事。凡在京三品以上官員、勛貴、皇親,皆需自報家產,酌情借貸。”
“數額,以家產三成為上限。”
“即刻開始。”
死寂。
更深的死寂。
三成家產?
自報?
陛下打借據?
以如今的大明朝,將這錢借出去,就是打水漂。
而且之前陛下三番五次地求捐餉,他們都沒有出多少,若是此時大量借出,這不就等於之前是在欺瞞天子,這可是欺君之罪!
魏藻德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第一個反應過來。
“怎麼?”
朱友儉身體前傾,問道:“諸位愛卿,都沒話說了?”
“那朕,就點名了。”
他目光掃過勛貴佇列:“成國公,朱純臣。”
朱純臣渾身一抖。
他深吸一口氣,出列半步,垂首躬身:“臣...臣在。”
“你是世襲國公,京營副帥,家底想必豐厚。”
“自報吧。府中現銀、田產、商鋪,摺合銀兩大概多少?”
“你自己好算算,朕該向你借多少。”
朱純臣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腦子裏飛快轉著,昨夜已經讓管家燒了所有明麵賬目,府中金銀也分散轉移了幾處,就算查,一時半會兒也查不出實數。
賭一把。
賭陛下隻是虛張聲勢,賭他不敢真的對他們這幫勛貴下死手。
“回陛下。”
“臣為助軍資,已散盡家財於僕役,令其各奔生路。”
“府中現銀不足百兩。”
“田產、商鋪,這些年也陸續變賣,所得皆用於填補京營虧空。”
他頓了頓,偷眼去看崇禎臉色。
見朱友儉麵色正常,便繼續道:“陛下乃君,豈有君向臣借錢的道理。”
“不過軍餉的確所欠巨大,臣願意變賣家中最後一點薄產,捐餉兩百兩。”
兩百兩。
堂堂成國公,世襲罔替的勛貴,也好意思報出兩百兩。
朱友儉心中冷笑一聲,自己給了已經給了機會,是朱純臣自己中用啊!
不過,朱友儉並未當場發飆,而是看了王承恩一眼。
王承恩授意,連忙在名錄上記下一筆:成國公朱純臣,不借,願捐兩百兩白銀。
“好。”
朱友儉點頭,目光轉向文官佇列:“魏藻德。”
魏藻德出列,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悲憤和無奈。
“陛下明鑒!”
“臣雖為次輔,可兩袖清風,俸祿微薄。”
“家中老母年邁,妻兒尚需供養,每月俸銀入不敷出,尚欠京中商戶三百兩菜金未結...”
魏藻徳頓了頓,眼圈竟微微泛紅,繼續道:“若陛下需,臣願立據借貸。”
“隻是臣家徒四壁,僅憑這張臉,怕是城中富商,不願借出多少。”
朱友儉頓時無語,眼前的魏藻徳更是一絕,竟然想一毛不拔。
他苦笑一聲,隨後道:“魏卿真是清廉啊。”
“朕記住了。”
說罷,他看向陳演。
“陳演,你呢?”
陳演早就準備好了,緩緩走出列,還沒說話就先咳嗽起來。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滿臉通紅,咳得幾乎要背過氣去了。
兩個旁邊的官員連忙上前攙扶。
陳演擺擺手,喘著粗氣,隨後說道:“臣...臣病體支離,這些年一直靠著湯藥度日。”
“家中已被老臣這副不堪的身軀連累,早已不堪重負。”
“可軍餉一事,事關江山社稷,不能馬虎。”
“如今臣家中除藏書萬卷,別無長物。”
“那些書,是臣畢生所藏,若陛下不棄,臣願全部捐出,拿出去賣,或許...或許能換個幾百兩。”
他抬起頭,老眼渾濁,滿是誠懇。
若不是朱友儉知道眼前的陳演家財萬貫,貪得滿嘴流油,恐怕真就被陳演別糊弄過去。
看著陳演那張寫滿忠貞的臉,朱友儉的心裏直犯噁心。
如今京城人人自危,米價比金貴,誰還有閑錢買書?
就算那些書真值錢,這會兒也沒人接。
這老東西,算盤打得真精。
“陳卿病重,還心繫國事。”
朱友儉淡淡道:“朕心甚慰。”
“張縉彥。”
“臣家中僅有薄田五十畝,老僕三人,現銀八十兩,臣願捐出五十兩助餉。”
“戶部侍郎,吳履中。”
“臣妻病重,醫藥費已欠百兩,實在無能為力,願捐出十兩助餉。”
“工部給事中,王都。”
“臣願借五兩。”
......
一個接一個哭窮,花樣百出。
有說老母病重的,有說妻兒待哺的,有說欠債累累的,有說家產早已變賣助餉的。
總額越報越低,甚至連一兩銀子都能拿出手。
到最後,加起來數額還不到萬兩。
萬兩,連軍餉缺口的零頭都不夠。
殿內氣氛漸漸變了。
幾個站在後排的年輕官員甚至交換了眼色,嘴角露出不易察覺的冷笑。
看吧。
陛下還能怎樣?
我們都說沒錢,你總不能把滿朝文武全殺了吧?
李邦華站在佇列中,雙手在袖中緊握成拳,指甲掐進掌心。
臉色鐵青的他被氣得胸膛劇烈起伏。
範景文站在他身側,同樣渾身發抖。
這位工部尚書去年就把能捐的都捐了,現在身上這件官袍還是三年前的舊衣,袖口磨得發白。
他看著同僚們一張張道貌岸然的臉,隻覺得喉嚨發堵,眼眶發熱。
大明。
這就是大明的“棟樑”。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