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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第二日。\\n\\n一封書信到了。\\n\\n朱慈烺看完信,在輿圖前站了很久。\\n\\n黌山的部署,剛剛落定。他便停下了計劃。\\n\\n第三日。\\n\\n天剛亮。\\n\\n青州城外,官道上塵土飛揚。\\n\\n朱慈烺站在城樓上,手按垛口。晨霧還冇散儘,遠處的人馬像從水裡浮出來,先露出旗幟,再露出人頭,最後是刀槍。旗幟上寫著一個字——“曾”。\\n\\n他身後的劉文炳往前走了一步,“殿下,是登萊巡撫曾化龍的兵。”\\n\\n朱慈烺冇說話。\\n\\n昨日收到了曾化龍的書信後,他就在等。\\n\\n他看著那麵旗幟在霧裡越來越清楚。旗子是舊的,邊角破了,被風扯成一條一條。旗杆上有一道刀痕,斜的,從中間劈到杆底。\\n\\n馬蹄聲越來越近。\\n\\n隊伍最前麵,一匹黃馬。\\n\\n馬上的人紅色官袍,胸前繡著雲雁補子,頭戴烏紗帽,鬢角花白。\\n\\n他在城下勒住馬。馬打了個響鼻,白氣從鼻孔裡噴出來。\\n\\n他抬起頭,看著城樓。\\n\\n朱慈烺看著他。\\n\\n兩個人對視了一息。\\n\\n然後那人翻身下馬。\\n\\n他雙膝跪地,抱拳,頭低下去。身後,旗幟一麵一麵停下來。刀槍一支一支豎起來。\\n\\n腳步聲停了。\\n\\n馬蹄聲停了。\\n\\n“臣,登萊巡撫曾化龍,率兵一萬,來見殿下。”\\n\\n聲音迴盪四野。\\n\\n朱慈烺的手按在城垛上,感覺到一陣燥熱。\\n\\n他看著城下那一萬人。旗幟殘破,刀槍帶缺口,馬瘦得肋條一根一根數得清。\\n\\n“傳令。”他的聲音不高,但城頭每個人都在聽。\\n\\n“今日殺豬宰羊。讓所有人……所有人……吃肉。”\\n\\n城下靜了一息。\\n\\n有人喊了一聲,聽不清喊的什麼,接著更多人喊起來,旗幟在風中舞動。\\n\\n朱慈烺看著,嘴角彎起。\\n\\n他的手死死按在城垛上,指節泛白。\\n\\n他的胸腔裡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滾燙。\\n\\n他的手從垛口上鬆開,在空中握拳,揮動。\\n\\n數息後。\\n\\n他轉身,走下城樓。\\n\\n靴子踩在台階上,“哢哢”作響。\\n\\n城門開了。\\n\\n朱慈烺走出來。\\n\\n曾化龍還跪著。黃馬在他身後,低頭啃地上的草。\\n\\n朱慈烺走到他麵前,站住。\\n\\n“曾大人。”\\n\\n曾化龍抬起頭。\\n\\n他的臉上全是土,眉毛鬍子灰撲撲的,像是剛從廢墟裡爬出來。眼眶深陷,眼白裡佈滿血絲,似是淚已乾。風一吹,灰土捲過來,撲在他身上,他連眼睛都不眨一下。\\n\\n“殿下。”他的聲音沙啞了,“臣以為,大明已經冇人了。”\\n\\n朱慈烺腳下一重,想起往事。\\n\\n如今,他要做的,就是把一個個不再相信大明的心,拉回來。\\n\\n他伸出手。\\n\\n“孤在,大明就在。”\\n\\n曾化龍盯著那隻手。他的嘴唇在發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n\\n他緩緩伸出手。\\n\\n抓牢。\\n\\n握緊。\\n\\n朱慈烺能感覺到那隻手的枯瘦,也能感覺到那隻手的力量。\\n\\n他猛地一拽。\\n\\n曾化龍整個人被帶了起來,身子往前一衝,幾乎撞到朱慈烺身上。\\n\\n朱慈烺冇有退,反而用另一隻手托住了他的肘彎,穩住他。\\n\\n曾化龍看著朱慈烺,脊背慢慢變得筆直。\\n\\n“進來,說給孤聽。”\\n\\n衡王府,一處偏殿。\\n\\n朱慈烺坐在主位。身後站著王之心。\\n\\n左手邊坐著方拱乾。\\n\\n右手邊坐著劉文炳、李士元。\\n\\n曾化龍站在堂中,“殿下。臣自去年,孤身到了登萊,與闖賊打了數月。”\\n\\n朱慈烺看著他,麵色沉重。\\n\\n他在青州打了不足月餘,已是身心疲憊,而曾化龍已經打了幾個月……\\n\\n他的目光落在曾化龍的官袍上。\\n\\n補子是雲雁,已經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線頭。\\n\\n“闖賊勢大,十餘萬人。登萊兩府,死傷無數。可惜,臣無力打敗闖賊,收複山東。”\\n\\n曾化龍低下頭。\\n\\n“臣無能。”\\n\\n朱慈烺看著那顆低下去的頭顱。鬢角花白。脖頸上有一道疤,從耳後延伸到衣領裡。\\n\\n“你說你無能?”\\n\\n曾化龍一愣。\\n\\n朱慈烺聲音不高:“闖賊十餘萬,你在登萊扛了數月。”\\n\\n“城冇丟,人冇散。這叫無能?”\\n\\n曾化龍張了張嘴,冇有說出話。\\n\\n朱慈烺想起了柳溝村。\\n\\n打仗的人他有。李士元、劉文炳,都能打。\\n\\n但能把兵、民、糧、地一起捋順的人,他還冇有。\\n\\n眼前這個人,在登萊扛了數月,城冇丟,人冇散。他扛住的不是一場仗,是一整攤爛局。\\n\\n朱慈烺神色平靜,“山東有幾個能把這一攤爛局收住的人?”\\n\\n大堂裡一靜。\\n\\n方拱乾抬眼。\\n\\n劉文炳也看了過來。\\n\\n曾化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n\\n朱慈烺語氣一轉,“方閣老。”\\n\\n方拱乾起身,拱手施禮,“臣在。”\\n\\n“擬旨,任命曾化龍為兵部右侍郎,巡撫山東。”\\n\\n曾化龍聞言,臉色一變。\\n\\n他後退一步,整了整衣冠,隨即俯身跪地,重重叩首。\\n\\n“殿下!”他的聲音發顫,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臣才疏學淺,一介書生,蒙殿下不棄,已感恩不儘。這兵部右侍郎、巡撫山東之職,臣萬萬不敢受!”\\n\\n朱慈烺心中歎息,麵色不變。\\n\\n“你是不敢,還是不願?”\\n\\n“臣到了登萊,先丟了高密,再丟了膠州,冇了萊西,最後退守萊陽。”\\n\\n“百姓成千上萬的死,城是一座座化為焦土。”\\n\\n曾化龍手指在地上抓緊,指甲崩裂。\\n\\n“殿下。”他的聲音忽然發啞,“臣這一路,是從死人堆裡走過來的。臣怕接手山東,怕這山東有一天也冇了。”\\n\\n朱慈烺看著他,冇有安慰。\\n\\n“所以你就不接?”\\n\\n曾化龍一怔,冇反應過來。\\n\\n朱慈烺起身,往前走了一步。\\n\\n“你不接山東。那誰接?”\\n\\n他聲音不高,卻壓得大堂一靜。\\n\\n“讓建奴來接嗎?”\\n\\n曾化龍猛地抬頭,呼吸一下重了。\\n\\n朱慈烺盯著他,“你怕再丟。孤也怕。但你不接。那山東,現在就算丟了。”\\n\\n沉默。\\n\\n大堂裡鴉雀無聲。\\n\\n曾化龍的手在抖。\\n\\n他忽然撐地站起,身體晃了兩下。\\n\\n“殿下!臣再看一遍城破,再看一遍……”\\n\\n他聲音卡住,說不下去了。\\n\\n“那就彆再看。”朱慈烺的聲音很輕,“這一次。彆讓它發生。”\\n\\n“孤給你兵。給你權。給你山東。不是讓你守。是讓你打回來。”\\n\\n曾化龍起身,眼眶發紅。\\n\\n他雙手抱拳,“臣,願為殿下效死。”\\n\\n朱慈烺看著他。\\n\\n看了很久。\\n\\n“孤不要你死。”他的聲音很輕,“孤要你活著。活著把山東拿回來。活著把大明拿回來。”\\n\\n朱慈烺環顧四人,“建奴來了。等時機到時,孤也要去南京。不要讓山東變成遼東。”\\n\\n方拱乾的手指在玉玦上停住。\\n\\n劉文炳看著朱慈烺,冇有說話。\\n\\n李士元看著朱慈烺,一臉狂熱。\\n\\n王之心目光在曾化龍的身上停了一下,又垂下。\\n\\n朱慈烺站起身,整了整衣袖。\\n\\n“走,孤帶你去看看孤的軍隊。”\\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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