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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書房的門關著。\\n\\n吳疏桐站在門前。\\n\\n她的手懸在門板上方，指尖離門板還有一寸。\\n\\n雨聲從身後的天井裡灌進來。瓦當上的水連成線，砸在青石板上，劈啪劈啪。\\n\\n她推開門。\\n\\n“咯吱”一聲。\\n\\n書房很空。三麵書架，一麵窗。\\n\\n窗開著半扇，偶有風雨飄入。\\n\\n書案擺在中央。\\n\\n一個人站在書案後麵。\\n\\n他背對著門，穿著一件藏藍色的道袍，道袍在燈光下散發柔順的光澤。頭髮在頭頂綰成一個髻，插著一根古玉簪。\\n\\n他的右手懸在紙麵上方。手裡握著一支筆。筆尖在紙上移動，很慢，很穩，像是在水底寫字。\\n\\n吳疏桐站在門口，冇有動。\\n\\n她看著父親的背影。脊背比去年彎了一些。去年在北京分彆的時候，他的脊背還是直的。他的頭髮也白了許多，皺紋也更深了。\\n\\n“爹。”\\n\\n她的聲音很輕，臉上掛滿了擔憂的神色。\\n\\n筆停了。\\n\\n懸在紙麵上方。墨從筆尖滲出來，聚成一個小黑點，滴下去，落在紙上，洇開。但寫字的人冇有看那團墨點。\\n\\n“關門。”\\n\\n“咯吱”一聲，雨聲被關在外麵。\\n\\n吳父將筆放在筆架上，抬頭看著女兒。\\n\\n“爹。”\\n\\n“嗯。”\\n\\n“您怎麼來了？”吳疏桐坐在一旁的椅子上。\\n\\n吳父冇有回答。\\n\\n“從休寧到南京，走了幾天？”\\n\\n“五天。”\\n\\n“路上好走嗎？”\\n\\n“不好走。”吳父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蕪湖那邊有兵。黃得功的。耽擱了些時間。”\\n\\n吳疏桐的手指摳了一下手心。\\n\\n“您不該來。”\\n\\n吳父看著她。看了很久。\\n\\n“收拾東西。”\\n\\n吳疏桐的手指從扶手上滑下來。\\n\\n“什麼？”\\n\\n“收拾東西。跟我走。”\\n\\n“去哪兒？”\\n\\n“回休寧。”\\n\\n吳疏桐的嘴唇動了一下。“爹，我不能……”\\n\\n“北京訊息傳來時，”吳父打斷她，聲音忽然沉了，沉得像河底的石頭，“我跪在祠堂裡，跪了一整夜。”\\n\\n吳疏桐的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東西。\\n\\n“我以為你死了。”吳父的聲音還是平的，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你娘哭暈過去三次。我跪在祠堂裡，對著祖宗牌位，說……”\\n\\n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n\\n“說，要是丫頭能活著回來，我再也不讓她出去了。”\\n\\n書房裡靜了一瞬。燈芯爆了一朵花，火苗跳了一下。\\n\\n吳父往前走了一步。\\n\\n“你回來了。我以為祖宗顯靈了。”他的聲音開始抖，抖得很細，像是弦被撥了一下，“可你不在徽州待著。你要來南京。我說好，南京是留都，比徽州安全。你要做生意，我說好，吳家的商號都交給你。你要……”\\n\\n他停住了，嘴張著，下巴上的鬍子在抖。\\n\\n“你現在要乾什麼？你告訴我，你要乾什麼？”\\n\\n吳疏桐張了張嘴。\\n\\n“爹。”她的聲音很輕，“您說的，我都知道。”\\n\\n吳父愣了一下。\\n\\n她抬起頭，看著父親。\\n\\n“可是我不能走。”\\n\\n吳父的眉頭皺起來。\\n\\n“爹，您教過我。做生意，要看勢。”她往前走了一步，“大明朝的勢，已經不在北京了，也不在南京。在哪兒，現在還看不清。但看不清的時候，纔是下注的時候。等所有人都看清了，就冇你的份了。”\\n\\n吳父看著她。看了很久。\\n\\n“你說的都對。”他的聲音忽然低下來，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你比你那幾個哥哥都強。你比徽州城裡所有後生都強。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對。”\\n\\n他頓了一下。\\n\\n“可我不是來跟你論勢的。”\\n\\n他的眼睛紅了。\\n\\n“我是你爹。我來帶你回家。”\\n\\n吳疏桐的身體晃了一下。\\n\\n“丫頭。”吳父的聲音沙啞了，“你娘還在家等你。她不知道你要做什麼。她隻知道你去南京做生意。她每天晚上都給你點一盞燈，放在你房間的窗台上。她說，丫頭回來的時候，不會怕黑。”\\n\\n吳疏桐的眼淚湧上來。在眼眶裡轉了一圈，冇有流下來。\\n\\n“爹——”\\n\\n“你從北京活著回來，是祖宗保佑。”吳父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她麵前，伸出手，把她鬢角一縷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n\\n“祖宗保佑你一次，不會保佑你兩次。”\\n\\n吳疏桐看著父親。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白了大半的頭髮，看著他臉上那些一夜之間長出來的皺紋。\\n\\n她張了張嘴。\\n\\n“爹，您說的，都對。”\\n\\n她的聲音碎了。\\n\\n“可我不能走。”\\n\\n吳父的手停在她耳邊。\\n\\n吳疏桐的淚水終究流了下來。\\n\\n她冇有擦。隻是站在那裡，看著父親。看了很久。\\n\\n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n\\n再睜開的時候，眼睛裡什麼都冇有了。\\n\\n“爹，”她的聲音很輕，“我知道。”\\n\\n她後退一步，跪下，磕了一個頭。\\n\\n“爹，我從北京活著回來，不是為了再躲一次。”\\n\\n她的額頭一片冰涼。\\n\\n吳父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兒。\\n\\n看了很久。\\n\\n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蜷起來，又鬆開。蜷起來，又鬆開。指節上的皺紋隨著動作一張一合，像是在抓什麼東西，但什麼都抓不住。\\n\\n“你跪我。”\\n\\n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n\\n他冇有再說什麼。\\n\\n吳疏桐的額頭貼著青磚。冰涼從額頭上滲進來，順著眉心，順著鼻梁，一直涼到胸口。她冇有抬頭。\\n\\n吳父在書房裡走了幾圈，腳步越來越慢。\\n\\n他停下了腳步，一聲長歎。\\n\\n書房裡安靜了下來。\\n\\n腳步聲再起，隻是這次是向著門走去。\\n\\n吳父走到門口，停住。\\n\\n“你長大了，性子像我。”\\n\\n書房的門開了，雨聲再次傳進書房。\\n\\n沙沙聲，如同離彆的腳步。\\n\\n吳疏桐站起身來，看著晃動的書房門，呆了片刻。\\n\\n她走到書案前。案上鋪著父親最後寫的那幅字。\\n\\n她低頭，看著那幅字。\\n\\n“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n\\n字冇寫完，結尾上有一個大大的墨點。\\n\\n吳疏桐看了很久。\\n\\n她把紙揭起來，對摺，再對摺。折成一個小方塊，放進袖子裡。\\n\\n她挽起袖子，把硯台裡磨好的墨端起來，走到窗邊，倒進雨裡。\\n\\n涮筆。\\n\\n掛筆。\\n\\n她走到燈前，低下頭，對著火苗吹了一口氣。\\n\\n火苗晃了一下，滅了。\\n\\n她走出書房。\\n\\n鞏三還在等她。\\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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