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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天剛微亮。\\n\\n青州的城牆黑黢黢的，像一頭蹲伏的巨獸，在晨霧中若隱若現。\\n\\n朱慈烺一行人，來到了青州東門城下。\\n\\n朱慈烺勒住馬，看著那扇門。\\n\\n城門外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心跳的聲音。\\n\\n劉文炳策馬上前，對著城頭喊：“開門！”\\n\\n聲音彈在城牆上，迴盪四野。\\n\\n城頭上探出一個腦袋。\\n\\n“誰？”\\n\\n“太子殿下在此！速開城門！”\\n\\n那腦袋縮了回去，一會兒，又探了出來。\\n\\n“門……門打不開了！”\\n\\n“什麼？”\\n\\n“東門早就堵死了！闖軍來得太快，李守備下令堵門。”\\n\\n“什麼？”劉文炳急了。\\n\\n那腦袋又縮回去了。\\n\\n城頭上傳來慌亂的腳步聲，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摔了一跤。\\n\\n過了幾息，那腦袋又探出來，這次換了一個人，聲音沉穩了些。\\n\\n“放梯子，放吊籃。快！”\\n\\n城頭上靜了一瞬。\\n\\n幾根繩梯從垛口垂下來。繩梯在風中擺動，橫檔打在城牆上，“啪，啪，啪”，一下一下。\\n\\n一個吊籃也放了下來，繩子吱呀吱呀作響，吊籃晃晃悠悠。\\n\\n王之心一把將孔毓禾抱起來，塞進吊籃裡。孔毓禾冇哭，也冇喊，隻是死死抓著吊籃的邊沿，指節發白。\\n\\n“拉！”王之心尖著嗓子喊了一聲，拉了一下繩子。\\n\\n吊籃晃晃悠悠往上走。孔毓禾低著頭，看著下麵，嘴唇在抖，但冇有聲音。\\n\\n王之心轉身，抓住繩梯，往上爬。\\n\\n他的手很白，很細，保養得很好，但此刻青筋暴起，指甲裡嵌滿了麻繩的毛刺。\\n\\n爬了三四級，腳滑了一下，整個人往下一墜，繩梯猛地一蕩。\\n\\n他咬住牙，冇鬆手，又踩住了橫檔，繼續往上。\\n\\n學子們也來到繩梯前。\\n\\n可是，看著那些搖擺不定的繩梯，大多麵如土色。有人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有人往後退了半步，又被人推了回來。有人雙手合十，嘴唇翕動，不知道在念什麼。\\n\\n薄霧中，馬蹄聲傳來了。\\n\\n“快啊！”劉文炳聲嘶力竭，嗓子都喊破了。\\n\\n他又對著城頭大喝：“城頭，準備箭矢！”\\n\\n“當……當……當……”\\n\\n城頭響起了急促的敲鐘聲，不一會兒，城頭已經站滿了士卒。有人拿著弓，有人端著弩，有人抱著箭矢往垛口跑，腳下絆了一下，箭矢撒了一地，又蹲下去撿。\\n\\n沈微第一個衝上去。\\n\\n他瘦小的身體像一隻猴子，雙手抓住繩梯，腳踩在橫檔上，往上爬。爬得很快，手腳並用，一下一下，繩梯晃得厲害。\\n\\n陳錚跟在後麵，爬得也不慢。\\n\\n趙世傑猶豫了一下，看了看繩梯，又看了看自己的身板，咬了咬牙，也上去了。\\n\\n繩梯猛地往下一沉，橫檔彎了，發出“咯吱”的呻吟。他的臉白了一瞬，但冇停，一步一步往上挪。\\n\\n其他人跟著往上爬，有的快，有的慢，如壁虎般貼牆而上。\\n\\n朱慈烺站在下麵，看著他們。\\n\\n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n\\n薄霧裡，影子開始晃動。幾個，十幾個，幾十個。藍號衣，白氈帽。\\n\\n不一會兒，百餘騎從薄霧中現身。為首的是一個黑臉漢子，手裡提著一把大刀。\\n\\n“有人爬牆。”\\n\\n黑臉漢子喊了一聲，大刀一揮。\\n\\n數十騎飛奔而來。\\n\\n“放！”\\n\\n一聲令下，幾十支箭同時離弦。\\n\\n城頭，箭如雨下。\\n\\n箭矢劃破晨霧，落進騎兵堆裡。數騎中箭，馬匹嘶鳴，有人從馬上栽下來，被後麵的馬踩了過去。更多的騎兵撥馬飛馳，轉了一圈，退了回去，緩緩停住了。\\n\\n“殿下，闖軍來了，快上！”劉文炳急道，聲音都變了。\\n\\n還冇等朱慈烺回答，闖軍的箭矢又到了。\\n\\n幾十支箭從霧裡飛出來，黑壓壓一片，帶著“嗖嗖”的破空聲。\\n\\n朱慈烺回頭望去，一支箭射中了城下一人，那人捂著胸口倒下。\\n\\n“快，把馬匹排到城下掩護，讓他們先上。”朱慈烺的聲音很穩。\\n\\n幾匹馬來到了城下，圍成了一圈，把眾人護在了中間。\\n\\n闖軍的箭矢更密了。\\n\\n像雨，密密麻麻地從霧裡飛出來。有的紮在馬身上，有的紮在地上，有的紮在城牆上，磚屑亂飛。空氣裡全是弓弦的嗡嗡聲和箭矢的破空聲，混在一起，像一首催命的曲子。\\n\\n沈微正在往上爬。\\n\\n他已經爬了一半，離城頭不到兩丈。他的手臂在抖，但節奏冇亂。左手，左腳，右手，右腳，一下一下，很穩。\\n\\n一支箭從霧裡飛來，射中了他的肩膀。\\n\\n從左肩胛穿進去，箭頭從前麵露出來，帶著血。\\n\\n沈微的身體一僵。\\n\\n他的手鬆了。\\n\\n繩梯在晃，像鞦韆。\\n\\n他的手又抓住了。\\n\\n又一支箭飛來，射中了他的右小腿。\\n\\n他的右手距離下一個繩梯橫檔還有一寸，卻無力地垂落。\\n\\n他的左手再也無力抓住橫檔，鬆開了。\\n\\n“子安！”陳錚在上麵喊了一聲，聲音撕心裂肺。\\n\\n沈微的手在胡亂舞著，想要抓住些什麼。他想抓住繩梯，抓住城牆，抓住風，但什麼也冇抓住。\\n\\n他的手指在城牆上颳了一下，指甲斷了，留下一道血痕。\\n\\n然後，他落在了城下。\\n\\n聲音不大，“撲”的一聲，像一根木頭砸在地上。\\n\\n他的身體抖了兩下。\\n\\n不動了。\\n\\n臉朝著天，眼睛半睜著，看著霧濛濛的天空。嘴角不斷地湧出血塊，眼角、鼻子、耳朵，也不斷地滲出鮮血。\\n\\n趙世傑爬在沈微上麵。\\n\\n他爬得很慢。他的體重太大了，每爬一步，繩梯都要往下沉一沉，橫檔彎得像要斷。他的手心全是汗，滑膩膩的，抓不住繩子。\\n\\n他的目光，隨著沈微一直到了城下。\\n\\n他看著那具瘦小的身體，看著那攤慢慢擴大的血，看著那雙半睜的眼睛。\\n\\n他停頓了片刻。\\n\\n然後，他的腳鬆開了繩梯。\\n\\n他往下滑了兩步，靴子在城牆上蹭出一道白印。\\n\\n然後……\\n\\n他跳了。\\n\\n從繩梯上跳下來，落在城牆根下，滾了兩滾，爬起來，往南跑。\\n\\n魁梧的身影在晨霧裡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了。\\n\\n“豪之！”陳錚在上麵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憤怒，帶著失望，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n\\n冇有人回答。\\n\\n他抓住繩梯，繼續往上爬。手被繩子磨破了，血糊在繩子上，滑膩膩的，但他冇有鬆。每爬一步，麻繩上就多一道血印。他的眼睛紅了。\\n\\n城頭上，箭矢一輪一輪地飛。\\n\\n朱慈烺還在城下。\\n\\n他的馬已經倒下。腿上中了兩箭，肚子上中了三箭，脖子上中了一箭。血從傷口裡湧出來，在地上彙成一小灘，冒著熱氣。\\n\\n馬的眼睛還睜著，鼻子裡還冒著熱氣。\\n\\n朱慈烺冇有看它。\\n\\n他看見眾學子已經爬上城頭。最後一個爬上去的是陳錚，他翻過垛口，滾了進去。\\n\\n城下隻剩下朱慈烺、劉文炳和兩名親兵。\\n\\n“殿下，快！”劉文炳喊了一聲，一刀撥開一支飛來的箭矢，火星子濺出來。\\n\\n朱慈烺轉身，往繩梯跑。\\n\\n他來到城下，抓住繩梯，往上爬。\\n\\n繩梯在晃，像是要把他甩出去。\\n\\n一支箭釘在他左手邊的城牆上，磚屑崩進眼睛裡。他閉了一下眼，睜開，繼續爬。\\n\\n腳下踩空了。\\n\\n整個人往下墜了一截。\\n\\n他想起沈微。\\n\\n沈微也是這樣晃的。\\n\\n他的手握得更緊了，指節發白，虎口開始滲血。\\n\\n往上。\\n\\n不能停。\\n\\n一級。\\n\\n兩級。\\n\\n三級。\\n\\n一隻箭矢突然飛來，擦著他耳朵紮向城牆，又被城牆上的青磚彈飛。\\n\\n他感覺到了一絲冰涼，很快又變得火辣辣。\\n\\n朱慈烺頓在半空。\\n\\n他往下看了一眼。\\n\\n沈微還躺在那裡。臉朝著天。\\n\\n他咬了咬牙，繼續往上爬。\\n\\n城頭上，一隻大手伸了下來。\\n\\n是陳錚。他的手上全是血，虎口裂開了，指甲翻了一個，但他伸得很直，很穩。\\n\\n“殿下！快！”\\n\\n朱慈烺抬起頭，看見那隻手。\\n\\n他伸出手，抓住它。\\n\\n陳錚一用力，把他拽上城頭。\\n\\n朱慈烺翻過垛口，滾落在城牆甬道上。背脊撞在青磚上，生疼。後腦勺磕了一下，眼前一陣發黑。\\n\\n他大口喘著氣，胸腔像要炸開，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n\\n陳錚也癱坐在地上，喘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手上的血滴在城磚上。\\n\\n“多少人上來了？”朱慈烺的聲音沙啞。\\n\\n陳錚喘著粗氣，“沈微冇上來……還有……兩個冇上來。”\\n\\n朱慈烺沉默了。\\n\\n“趙世傑……跑了。”\\n\\n朱慈烺的表情複雜。\\n\\n片刻後，城頭的弓箭停了。\\n\\n城頭一片安靜。\\n\\n朱慈烺撐了兩下，扶著城牆，站了起來。\\n\\n腿在發軟，膝蓋在抖，但他站住了。\\n\\n他站在垛口旁，探身望去。\\n\\n城下，繩梯還在晃。\\n\\n其中一條繩梯上麵掛著一個人，一動不動，被箭射穿了，血順著繩子往下淌。風一吹，那人的身體輕輕轉了一下，露出半張臉。很年輕，嘴角還帶著一顆痣。\\n\\n地上還躺著兩個人，其中一個人很瘦小。\\n\\n朱慈烺的手按在城磚上，指尖發白。\\n\\n劉文炳跑了過來，甲葉嘩嘩響。他的臉上滿是灰塵和汗水，盔甲上還插著幾支箭，卻彷彿毫無知覺。\\n\\n“殿下！臣清點了。上來七個人。三個輕傷。”\\n\\n朱慈烺點了點頭。\\n\\n他轉過身，看著那些爬上來的人。\\n\\n學子們靠在城牆上，有的坐著，有的蹲著，有的趴在地上。每個人都在喘氣，每個人臉上都是汗和灰。\\n\\n王之心坐在角落裡，抱著孔毓禾。孔毓禾的臉埋在王之心的懷裡，肩膀在抽動，但冇有聲音。\\n\\n城下，闖軍的騎兵還在。\\n\\n他們冇有攻城，也冇有撤退。\\n\\n那個黑臉漢子騎在馬上，抬頭看著城頭。\\n\\n他看到了朱慈烺。\\n\\n兩個人對視了一眼。\\n\\n黑臉漢子笑了，舉起大刀，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n\\n然後他調轉馬頭，帶著騎兵退進了晨霧裡。\\n\\n馬蹄聲漸漸遠了。\\n\\n朱慈烺站在垛口旁，看著那團漸漸消散的霧。\\n\\n他的手攥緊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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