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天前,湖南南部永州。
數名精乾的細作,偽裝成行商或流民,翻越五嶺餘脈,潛入了永州、寶慶府地界。
他們的目標是聯絡那些如同野草般,在明廷統治薄弱地帶,頑強生存的反抗力量——
有被擊潰的“搖黃十三家”殘部,有不堪重負揭竿而起的礦工武裝,也有占山為王抗稅的綠林好漢。
在永州一處偏僻的山神廟,細作頭目“老鬼”見到了,當地一股頗具實力的抗稅義軍頭領“鑽山豹”。
“豹爺,廣西的天策大將軍李公,兵鋒正盛已圍桂林,克梧州!偽明在嶺南的氣數儘了!”老鬼開門見山,將一份蓋著特殊印記的檄文副本遞上。
“大將軍深知諸位好漢被官府逼迫之苦,特遣我等聯絡,不求貴部立刻起兵響應,隻望互通聲氣。
他日大將軍兵鋒北指,若諸位能在湘南呼應,襲擾官軍糧道、牽製其兵力,便是大功一件!屆時必有重謝,共享富貴!”
鑽山豹看著檄文上“免賦”、“開倉”的承諾,又掂量著李嗣炎在廣西勢如破竹的威勢,目光閃爍不定。
他沒有立刻答應,但收下了信物和一份簡易聯絡方式,沉聲道:“天策將軍的威名,某家亦有耳聞,此事容某與兄弟們商議,這湘南地界狗官的日子,相信不會太平了!”
“那就有勞豹爺。”老鬼一拱手,雙方算是結下默契。
偌大的永州保定一線群山中,到處都在上演這一幕幕,正所謂走一步看三步。
明廷腐敗至此,輕取廣州可見一斑,是以李嗣炎從未將廣西放在眼裡,而他真正的目標,是同為起義軍的大西軍和大順軍。
搶占天元率先落子,到處撒空頭允諾對整個常勝軍,並無任何損失。
...................
七月底,桂江(灕江)上遊,靈渠出口附近,一隊由二十餘艘漕船組成的船隊,正順流而下,船吃水頗深。
船上滿載著從湖廣艱難籌集、經靈渠轉運而來的“秋防餉械”——這是桂林守軍翹首以盼的生命線!
押運的僅有三百餘名老弱衛所兵,領頭的把總甚至還在船艙裡打著瞌睡。
在他們看來,進入廣西水域,離桂林不遠了,應該安全了。
他們不知道,自己正駛入一張無形的獵網,負責封鎖桂林外圍水道,遊弋探查的劉豹騎兵哨探,早已發現了這支行動遲緩的船隊。
“將軍!大魚!桂江上遊來了一支大船隊!看吃水,全是乾貨護衛稀鬆!”哨探飛馬回報。
正因圍城而有些手癢的劉豹聞言,猛地一拍大腿,眼眸放光:“哈哈!天助我也!瞿式耜老兒的救命糧到了!兒郎們,跟老子去‘接收’!”
劉豹親率一千精騎,如同旋風般撲向桂江岸邊,一處水流相對平緩的河灣,這裡是截擊的絕佳地點。
騎兵迅速下馬,一部分在岸上架起,隨軍攜帶的輕型佛郎機炮和火銃,另一部分則登上準備好的數十條快船、竹筏!
“打旗語!讓他們靠岸接受檢查!敢反抗,格殺勿論!”劉豹獰笑著下令。
當船上押運的兵丁看到岸邊,突然出現的精銳騎兵和黑洞洞的炮口,船隊頓時亂作一團。
押運的把總連滾爬爬地出艙,看著岸上殺氣騰騰的陣勢,嚇得魂飛魄散。
隻是象征性地抵抗了幾銃,在岸上火炮示轟沉領頭一艘船的船艏後,整個船隊便乖乖掛起白旗,哆哆嗦嗦地靠岸。
登船檢查的結果,讓見慣了戰利品的劉豹都吃了一驚,糧食!堆積如山的糧食!足有三萬石上好的稻米和白麵!
餉銀!整整十輛大車才能拉走的、封著戶部火漆的銀箱!粗略估計不下十五萬兩!
軍械!數百捆嶄新的長矛、腰刀、盾牌!更有上百杆用油紙包,裹嚴實的精良火繩槍,數百桶上等火藥!
“發財了!發大財了!”劉豹放聲大笑,聲震江岸。
“瞿式耜老兒,多謝你給老子送來的厚禮啊!快!清點裝車!糧食、銀子、軍械,分出七成,立刻給雲帥和黨將軍送去!剩下的給老子拉回大營!”
他特意拿起一杆新火繩槍,愛不釋手地摩挲著光滑的銃管,“好東西!就是沒咱們仿造的順手!這下弟兄們又添利器了!”
這份從天而降的厚禮,當堆積如山的糧食和閃著寒光的嶄新兵器,被送入雲朗的圍城大營,黨守素的攻城前線時,士卒們歡聲雷動,士氣大振!
而當桂林城頭的守軍,絕望地看著本該屬於他們的糧船,卻滿載著敵軍的旗幟和物資。
大搖大擺地從城下駛過時,那僅存的一絲希望,徹底化為了齏粉。
楊威鎮在向柳州推進途中,攻破了頑強抵抗的融縣縣城(今屬柳州)。
就在這時,一起惡**件發生了。幾名隸屬楊威鎮新兵營的士卒,在追擊潰兵時闖入了一戶富戶家中。
看著屋內精美的陳設和驚恐的女眷,貪念頓起,不僅搶奪了金銀首飾,其中一人更是獸性大發,企圖侮辱一名少女。
淒厲的哭喊聲驚動了,恰好路過的督戰隊!
“住手!”督戰隊什長怒吼一聲,帶人衝了進去人贓並獲!黨守素聞報,臉色鐵青。他立刻召集全軍在校場集合。融縣殘破的城頭,寒風凜冽。
那幾名犯事的新兵被五花大綁押到陣前,麵如死灰,那名企圖施暴的士卒更是抖如篩糠。
“天策大將軍軍令第七條:嚴禁姦淫擄掠!違令者,斬!”黨守素的聲音如同寒冰,響徹全場。
“爾等入營第一日便熟讀軍紀,竟敢明知故犯!壞我軍紀,毀我聲名!罪無可赦!督戰隊!”
“在!”
“驗明正身!執行軍法!斬!”
“遵命!”
刀光一閃!三顆人頭滾落在地!噴湧的鮮血染紅了融縣冰冷的土地!
其中一顆,正是那名獸兵的頭顱,臉上還凝固著極致的恐懼。
無頭的屍體被懸掛在殘破的城牆上示眾,血淋淋的人頭則被插在長矛上,豎立在通往柳州的大道旁,警示後續部隊。
圍觀的融縣百姓從最初的驚恐,到看到惡徒伏誅時的快意,再到看著那血淋淋的警示時,眼神中竟流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們見過太多官兵如匪,但像這樣對自己人動輒斬首示眾的“賊軍”,卻是頭一遭。
雖然破城時焚門毀牆的凶威猶在,但這毫不留情的鐵律,卻也隱隱透出一股彆樣的……信義?
鐵血的手段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在楊威鎮繼續向柳州進軍的路上,開始有衣衫襤褸的樵夫或老農,在隊伍經過時,壯著膽子靠近,低聲向軍官提供資訊:
“軍爺……前麵五裡,青石坳,有官軍的哨卡,約莫百來人……”
“軍爺小心……三江口那邊,韋土司的人在林子裡埋伏……”
甚至有一支試圖在夜間,偷襲楊威鎮後隊糧草的土司兵,被當地山民提前告發,反遭伏擊全軍覆沒。
桂江兩岸,雖然烽煙依舊。但在這滾滾硝煙之下,正如同涓涓細流悄然彙聚,被常勝軍那“言出必行、不害良民”的鐵律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