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後殿,一盞昏黃的蓖麻油燈,勉強驅散角落的黑暗,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
李嗣炎盤腿坐在草堆上,劉司虎、雲朗、馬守財以及幾個“老營”的頭目圍攏在旁,影子在斑駁的牆壁上扭曲晃動。
腳步聲由遠及近,負責哨探的劉離一頭撞了進來,帶進一股寒氣。
他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是一路狂奔回來,劉離甚至顧不上行禮。
一把抓過旁邊供桌上,不知誰喝剩的半碗冷粟米粥,仰頭“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冰冷的粥糊糊順著嘴角淌下,也毫不在意,他狠狠抹了把嘴,碗底重重頓在地上。
這才帶著抑製不住的興奮,急急道:“掌盤子,各位頭領,都摸清了!
王家村西南角那土圍子,就兩進院子,夯土牆一人多高,牆頭連個瓦片都沒插。
正門是兩扇鬆木門,看著厚實但門軸都朽了,西邊牲口棚子旁邊還開了一道小側門,就是幾塊厚木板釘的,門閂就一根胳膊粗的木杠子!”
他蹲下身,撿起一根燒焦的柴火棍,就在積滿灰塵的地麵上,飛快地劃拉起來:
“攏共就九個護院打手,三個使的柴刀、菜刀磨亮當家夥,兩個扛著鏽得快散架的梭鏢,槍頭都鬆了!餘者都是木棒。
夜裡全窩在前院東廂房賭骰子,烏煙瘴氣,吆五喝六的!守夜的是個老油子拄根棍。
估摸著半個時辰,才拖著繞院子走一趟,扛那鐵梭鏢就是個擺設!”
他用棍子點了點草圖後,院西北角的位置,“糧倉在那兒,三間土坯牆、茅草頂的倉房!
門上加了兩把大銅鎖,看著沉甸甸的,我貼著牆縫瞅見裡頭了,堆的糧袋子頂著房梁,麻袋都鼓得要裂開了!”
劉司虎濃眉緊鎖,身子前傾:“就幾個貨色?現在可不比往年光景,也不怕人掀了他老窩?”
“王老財那老狗,在這酸棗縣王家村作威作福慣了,當自個兒是土皇帝!”劉離咧嘴一笑,露出豁了半顆的門牙,壓低的聲音裡滿是鄙夷。
“護院比豬還懶!我趴在牆根聽了一宿,連院門都懶得落閂,就西邊側門拿根破木頭頂著!前院那兩扇大門,就虛掩著,風一吹還‘吱呀’響!”
李嗣炎猛地抬起頭掃視一圈:“好!天賜良機!劉司虎,你帶人給我撞開正門,動靜越大越好,把護院都引到前頭來!”
他轉向雲朗:“狼隊隊正雲朗!你帶幾個手腳麻利的搭人梯,從西側那矮牆翻進去,先給我撬開牲口棚旁邊那小側門!
門開了,直撲後院控製住糧倉!免得有些不長眼的貨色走了水,讓我們竹籃打水一場空!”
最後他看向身邊親衛:“諸位都是我的弟兄,跟著我!等狼隊開了側門,咱們從側門殺進去!
虎隊在前門頂著,狼隊護住糧倉,你們跟著我清理護院,捉王老財!敢抄家夥反抗的——”
他拇指輕輕一頂,腰間鐵刀“噌”地滑出寸許,昏黃的燈光下,那鏽跡斑斑的刃口閃過一絲寒芒,“一個不留!”
天色將明未明,青灰色的雲翳沉甸甸地壓在頭頂。
酸棗縣西北二十裡的王家村外,五十餘道黑影如同貼地蠕動的陰影,沿著荒蕪田埂的溝壑匍匐潛行。
晨霧彌漫,他們身上裹著的破布爛絮,勉強掩蓋著手中簡陋的兵器——削尖的木矛、鏽蝕的柴刀。
在霧氣中偶爾閃過,一點暗淡的冷光,領頭的李嗣炎突然豎起手掌,身後所有黑影瞬間凝固。
前方村口,老槐樹上掛著一盞昏黃的牛皮燈籠,在微風中搖曳,將樹影拉得鬼魅般晃動。
守夜人敲擊梆子的單調聲響,幾聲零星的犬吠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他孃的!”劉司虎死死攥著手中,那根新削的棗木矛,幾乎要嵌進他汗濕的掌心。
作為從王家村逃出去的苦命人,這熟悉的梆子聲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那些被王老財踩在腳下的記憶洶湧而來,父親在祠堂前被活活打死的慘嚎,母親被拖走抵債時絕望的眼神。
自己身上縱橫交錯的鞭痕,和腹中火燒火燎的饑餓,……濃烈的恨意讓他牙關緊咬,顴骨下的咬肌棱角分明,恨不得現在就衝進村裡。
雲朗緊貼在地,眼神銳利如針,透過稀薄的晨霧鎖定了,槐樹下模糊晃動的兩個蜷縮身影。
“沉住氣。”他聲音很小,幾乎淹沒在風聲裡。
“兩個裹著破草簾子的孬貨,抱著梆子縮在樹根下打盹呢……”他話音未落,旁邊一個匍匐的漢子,不小心壓斷了一根枯枝!
“哢嚓!”
脆響在寂靜的黎明前格外刺耳,槐樹下打盹的守夜人猛地一個激靈,迷迷糊糊地抄起身邊的銅鑼,眼看就要敲響!
“嗚——!”另一個村民似乎被驚醒,剛張開嘴想喊,劉離的身影就從守夜人側後方的土溝裡暴起。
他根本沒用繩索,僅用一條胳膊如鐵箍般,死死勒住守夜人的脖頸。
同時雲朗的身影也鬼魅般,貼近另一個村民用儘全身力氣,死死捂住了對方的口鼻,將其驚恐的呼喊悶死在喉嚨裡。
隨即又用膝蓋頂住對方後腰,將他死死按在冰冷的地上!嗚咽聲在濃霧中顯得沉悶而短促。
當一群人來到王家地主家門口的院牆下時,李嗣炎厲聲低喝:“虎隊撞門!狼隊上牆!”
劉司虎那副寬大的骨架,如同拉滿的硬弓驟然發力,他雙手掄起那根裹著鐵槍頭的粗木棍(矛),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撞向攔路的院門!
“哐當!哢嚓!”
腐朽鬆木門閂應聲斷裂!兩扇厚重的鬆木大門被撞得向內猛彈開,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震落一片塵土。
劉司虎帶著虎隊如同決堤的洪水,咆哮著湧入院內!積壓多年的血仇瞬間點燃,他手中那裹著鐵槍頭的木棍,帶著風聲猛地刺出!
一個剛從廂房探出頭睡眼惺忪的護院,就被這蠻橫的一刺捅穿了小腹,慘叫著撞在身後的影壁牆上。
汙血瞬間染紅了那斑駁的“福”字!另一個被驚醒的護院剛抄起鏽槍,就被旁邊紅了眼的虎隊漢子,用削尖的木棍亂捅刺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