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月,金陵城西,大功坊施府
冊封秦王的詔書餘波未平,又一紙賜婚的旨意,將靖海將軍施琅推到了風口浪尖。
時值午後,施府內卻熱鬨得很,正堂前的庭院裡,幾個半大孩子正在追逐嬉戲。
廊下,兩個年輕婦人帶著丫鬟正晾曬書籍——江南春日多雨,前些日子連綿陰雨,如今放晴了得趕緊把藏書,全都搬出來曬曬。
“老三家的,輕些!這可是你公公從南洋,帶回來的佛郎機人的書,弄壞了仔細他唸叨你!”一位五十來歲穿著醬色綢襖的婦人,從東廂房出來,手裡還端著針線籃子。
“娘,我知道啦。”年輕婦人笑著應聲,動作卻是小心了些。
西跨院裡傳來朗朗讀書聲,那是施家的私塾。
兩個十來歲的少年,正搖頭晃腦地背誦《孫子兵法》,教書先生是施琅從福建老家,請來的老秀才,此刻正閉目聽著,手裡撚著胡須。
後廚方向飄來燉肉的香氣,夾雜著丫鬟們嘰嘰喳喳的說笑聲——老爺述職回京,闔府上下都透著團圓的喜氣。
此刻,施琅正在後院的小演武場上,這位年近五十的水師名將,身材不算特彆高大,但肩寬背厚,一身赭色常服,正指點著兩個兒子,練弓,長氣力。
長子施世澤,二十五歲,如今在南洋艦隊杜永和麾下任職;三子施世驊,十九歲,去年剛考入講武堂水師科。
“腰要穩,臂要沉!雖然如今火器當道,但爾等身為將門,體魄亦不可丟!”
正說著,一個穿著藕荷色褙子的少女,端著茶盤從月洞門進來,身後跟著個小丫鬟。
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生得眉目清秀,尤其一雙眼睛,明亮清澈,舉止間既有大家閨秀的端莊,又透著一股尋常女子少見的爽利。
“爹爹,大哥三哥,歇會兒喝口茶吧。”
施妙卿,施琅獨女,在八個兒子之後得的這個女兒,自幼被全家人捧在手心。
施琅接過女兒遞來的茶盞,臉上露出難得柔和的笑意:“還是閨女貼心,你娘呢?”
“娘在佛堂,說是要給您唸完這卷經。”妙卿笑道,又給兩位兄長遞茶。
施世澤擦了把汗,看著妹妹打趣道:“聽說前幾日皇後娘娘召你入宮了?可曾見著哪位貴人?”
妙卿臉色微紅,嗔道:“大哥莫要胡說,皇後娘娘仁慈,隻是問了問家中近況,賞了些綢緞點心罷了。”
施世驊年輕,心直口快:“這幾日朝中都傳遍了,二皇子殿下封了秦王!姐姐前腳剛進宮,後腳就有這封號,該不會是……”
“老三!休得胡言!天家事也是你能渾說的?”施琅沉聲打斷,眉頭緊皺。
施世驊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但“秦王”這兩個字,依舊令施琅心中咯噔一下。
秦王……陛下將當年自己的封號給了二皇子,這訊號太強烈了。
他這次奉旨回京述職,明麵上是彙報南洋水師軍務,實則朝中暗流他豈能不知?
太子與秦王之間的微妙局勢,如今因這個封號變得更加複雜,這些日子閉門謝客,就是不想捲入其中。
正思索間,管家施福匆匆從前麵跑來,神色慌張:“老爺!宮、宮裡來人了!”
施琅心中一緊:“何人?”
“是司禮監的黃公公,是帶著旨意來的!已經到前廳了,讓您即刻接旨!”
霎時,整個施府安靜下來。
演武場上的父子三人、廊下曬書的婦人們全都愣住了,宮中來旨,這在將門之家可不是小事。
施琅定了定神,沉聲道:“開中門,設香案,更衣!”
半刻鐘後,施府正廳。
香案已經設好,全家老少三十餘口人,從施琅八十歲的老父親施大宣,到才三歲的幼孫,全部按輩分跪了一地。
廳外庭院裡還跪著管家、仆役數十人。
司禮監隨堂太監劉墉,展開明黃詔書,尖細的嗓音在廳堂中格外清楚:“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靖海將軍施琅,忠勤體國,功著海疆,教女有方。
其二女妙卿,德容兼備,聰慧知禮。今秦王懷民,年已長成,英武仁孝,宜擇淑配。
朕與皇後共議,特賜婚秦王懷民與施氏妙卿,擇吉日完婚。
欽此——”
跪在最前的施琅心頭劇震,前幾日朝中冊封,今日賜婚,陛下這是要將二皇子徹底推到台前啊!
“臣……領旨謝恩。”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詔書。
劉進忠換上一副笑臉,躬身道:“施將軍,恭喜了!陛下口諭,請將軍後日巳時入宮,陛下要親自與您說話,皇後娘娘也說了,讓夫人小姐常進宮坐坐。”
送走宮中來人,施府上下沒有想象這的喜慶氣氛。
正廳裡,施琅坐在主位,手中還攥著那捲詔書。
老父親施大宣,顫巍巍地被扶到一旁太師椅上,臉色凝重。
施琅的夫人張氏——一位麵相溫婉的婦人,緊緊握著女兒的手,眼中滿是憂慮。
七個在京的兒子,除長子世澤外,次子世綸在廣東為官,四子世驃在講武堂受訓,剩下的都聚在廳中,個個神色複雜。
“秦王…陛下這是意欲何為……太子冊封也沒過多久。”施琅的長子施世澤喃喃道,
“慎言!”
施琅瞪了兒子一眼,看向老父親,“爹,您看這事……”
施大宣年輕時也是海商,走南闖北見過世麵,如今雖年邁,但心眼不瞎。
老人沉默了半晌,緩緩道:“秦王……這個封號不簡單啊,琅兒,你還記得當年陛下受封秦王時,是何等氣象?”
施琅當然記得,他點點頭默不作聲。
“陛下將這個封號給二皇子,是要他也做開拓之君嗎?”施世澤忍不住道。
“未必是君,但定是開拓。”施大宣搖頭歎息。
“隻是這開拓之路……琅兒,你是天子近臣,當知如今朝中局勢,滿殿文武,十之七八心向太子,秦王雖得此封號,卻無根基,更彆說他要走的是海外之路,九死一生啊。”
施琅苦笑:“兒子正是知道,才一直閉門謝客,誰知陛下直接下旨,避無可避。”
“避是避不開的。”施大宣看向孫女,眼中露出疼惜。
“隻是苦了妙卿這孩子,秦王若真遠赴北美,她也要跟著漂洋過海……”
一時間,家人的目光都落在施妙卿身上,少女跪在母親身邊脊背挺得筆直。
她微微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陰影,看不清神色。但握著母親的那隻手有些用力。
“卿兒,到爹這兒來。”施琅聲音放緩,
妙卿起身,走到父親麵前,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施琅看著女兒,心中五味雜陳,他這八個兒子,個個都是糙漢子,唯獨這個女兒,自幼聰慧,讀書識字不輸男兒,還跟他學過兵法陣圖。
他曾私下感歎,若是個兒子,必是水師良將。
“聖旨已下,這便是天命。”施琅寬慰獨女。
“秦王……這個封號意義非凡,爹知道你心裡可能……但陛下賜婚,是給施家的榮耀。”
妙卿抬起頭,眼睛清澈如水:“女兒明白,隻是爹爹,女兒有一事想問。”
“你說。”
“秦王誌在海外,女兒若嫁過去,是隻做個安分守己的王妃,還是……”
她頓了頓,語氣堅定道:“還是該如爹爹常說的,‘為將者當審時度勢,順勢而為’?”
這話問得犀利,廳中幾個兄長都露出訝色,施琅深深看著女兒,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給年幼的妙卿講前漢故事。
說到光烈皇後陰麗華那句,“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時,女兒曾問:“那女子自己呢?女子當如何?”
他當時笑答:“女子當如陰麗華,外柔內剛,明事理,知進退,能持家,更能輔佐夫君成就大業。”
如今看來,女兒一直記著。
“你……”
施琅沉吟良久,終於道:“秦王得此封號必有雄心,你既嫁他便是秦王妃,宮廷深似海,皇家事更是複雜,爹不盼你如何顯赫,隻望你保全自身,明哲保身,至於其他……看天命吧。”
這話說得含蓄,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施琅並不看好秦王。
滿殿文武,十之七八支援太子。
秦王雖得“秦王”封號,看似光芒四射,實則孤立。
更難的是他要走海外之路,妙卿嫁過去,很可能要跟著遠渡重洋,去那蠻荒未知之地。
張氏終於忍不住,眼淚滾下來:“我苦命的兒啊……那北美聽說萬裡之遙,海上風高浪急,萬一……”
“娘。”妙卿握住母親的手,反而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女兒不怕,秦王……既然得此封號必有抱負,女兒雖為女子,也不願做那籠中雀,若真能見見海外風光,輔佐夫君開疆拓土,也不枉此生。”
她轉向施琅,鄭重行了一禮:“爹爹放心,女兒知道該怎麼做,皇家有皇家的規矩,女兒會守規矩。
但若真有機會……女兒也想看看,這世界到底有多大。”這番話,讓廳中眾人都愣住了。
施琅望著女兒,忽然覺得這從小看到大的閨女,此刻竟有些陌生。
那眼神中的光,不是認命的順從,而是……一種躍躍欲試的銳氣,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
“好……好。”施琅終是長歎一聲。
“後日我入宮麵聖,會探探陛下口風,這些日子,你娘和嫂嫂們會教你宮中禮儀,既然天命如此,我施家女兒也不能丟了門風!”
他站起身,對全家肅然道:“聖旨已下,此事便是定局,從今日起,闔府上下謹言慎行,莫要議論天家事。
嫁妝按親王正妃的規製準備,不可奢華,也不可寒酸。
世澤,你去請金陵最好的繡娘;老三,你到庫房清點你娘當年留下的那些首飾……”
一道道吩咐下去,施府這台沉寂數日的機器,開始為一場意料之外的皇家婚禮,運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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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妙卿回到自己閨房。
丫鬟點亮燈燭,悄悄退了出去。少女獨自坐在梳妝台前,望著鏡中那張尚且稚嫩的臉。
她伸手輕輕觸控鏡麵,低聲道:“秦王……陰麗華能輔佐光武帝中興漢室。我施妙卿,難道就不能輔佐秦王……”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金陵城的萬家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而這座將門府邸的命運,已悄然與那個新受封的“秦王”,緊緊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