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與南直隸交界,一處巡檢司哨卡。
連日風雪兼程,加上目睹山道旁慘烈“匪患”現場的驚恐,孔廣順一家已到了崩潰邊緣。
老驢口吐白沫,周氏高燒不退意識模糊。孔蘭和孔祥雲小臉凍得青紫,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孔廣順自己也是步履虛浮,全靠一股狠勁撐著,隻要踏入南直隸地界,或許就能離“天聽”近些,他們就能逃出孔府的掌心。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終於出現了一條結冰的河,河上石橋破舊,橋頭立著一座簡陋的木柵哨卡,掛著“滕縣北界巡檢司”的牌子。
幾個穿著暗紅號衣,縮著脖子的兵丁正圍著火盆烤火,許是看到有人過來,一個老兵丁懶洋洋地站起身,嗬斥道:“站住!哪來的?路引呢?”
——路引?
孔廣順茫然,他們逃命出來哪有什麼路引。
“軍……軍爺,俺們是…是兗州逃荒的,打算去南邊……投親。”
“逃荒?”老兵丁眯著眼打量他們——破衣爛衫,麵黃肌瘦,驢背上大包小包鼓鼓囊囊,還有個病懨懨的女人和孩子。
“這年頭逃荒的多了,沒路引,誰知道是不是奸細流匪?看你們這車上裝的什麼?”說完,他走過去指著草蓆包裹的物件。
孔廣順心裡一緊,下意識擋住驢前:“是……是俺爹孃,病……病故了,帶著回老家安葬。”
旁邊一個年輕兵丁走過來,用刀鞘捅了捅草蓆,感覺觸手僵硬,又聞到隱約的異味,皺起眉頭:“死了人?死了多久了?可有官府出具的殮葬文書?”
文書?自然也沒有。
幾個兵丁交換了一下眼色,年關將近,上司吩咐要嚴查流民,這家人形跡可疑,無路引,帶屍體,還說不清去向,正是典型的“可疑之人”。
抓了,既能應付差事,說不定還能榨出點油水——雖然看這窮樣不像有油水,但那頭驢總能值幾個錢。
“抓起來!關到後麵柴房去!等上報了縣裡再處置!”老兵丁一揮手,幾個如狼似虎的手下立刻上前,將孔廣順雙手反剪。
孔廣順如遭雷擊,拚命掙紮哀求:“軍爺!軍爺開恩啊!俺們真是良民!俺爹孃死得冤啊!俺要去金陵……”
“金陵?哈哈哈...”兵丁們一愣,隨即紛紛大笑。
“就你們這副模樣,還想去金陵?怕不是想去作奸犯科!帶走!”
一家四口被粗暴地推搡著,連人帶驢關進了,哨卡後麵一間破柴房。
門被從外麵鎖上,周氏癱倒在地,兩個孩子嚇得連哭都不敢大聲,孔廣順徒勞地拍打著木門,嘶喊聲在風中微弱無力。
哨卡小旗官不敢怠慢,立刻寫了簡略文書,派人快馬加鞭,送往滕縣縣衙,並抄送一份至兗州府備案。
——按流程,涉及無路引流民及屍首,需上報。
...........
同日傍晚,山東兗州府衙後宅暖閣。
炭火融融,茶香嫋嫋。
兗州知府劉文盛身著常服,正與來訪的孔府族人,孔廣源對坐品茗,言談甚歡。
劉文盛年約四旬,麵白微須,頗有儒雅之氣。
他是曲阜人,孔氏外嫁女所出,身上算是淌著一半孔家血脈,功名路上也多得孔府照拂提攜,能在這聖賢故裡任知府,與孔府可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廣源兄,此次府上籌備開春大祭,規模空前,足見公爺虔敬之心,必能上感天心,下安黎庶啊。”劉文盛抿了口茶,微笑道。
孔廣源拱手:“全賴府尊大人及諸位父母官照應,公爺常說,文盛兄乃我曲阜子弟翹楚,主政桑梓,實乃地方之福。”
“文盛兄過譽了。”孔廣源擺了擺手,臉上笑容微斂,轉而露出一絲不滿。
“隻是如今這朝堂風向,愈發令人看不明白了,公爺與我等閒談時,也常感歎世風日下,古道不彰啊。”
劉文盛眼神微動,放下茶盞,作傾聽狀:“哦?廣源兄何出此言?”
孔廣源歎了口氣:“就說這金陵朝堂,如今熱議、推崇的都是些什麼?水泥路、飛梭織機、皇家銀行、新式火銃……《金陵日報》連篇累牘,儘是這些奇技淫巧之物!
想我華夏煌煌數千年,立國之本,在於仁義禮樂,在於聖賢文章。
如今倒好,工匠之術、商賈之道,竟被抬到如此高位,長此以往人心逐利,誰還肯皓首窮經,鑽研微言大義?這豈不是捨本逐末?”
劉文盛微微頷首,含蓄道:“陛下銳意進取,重視實務,也是為國強民富計。
這些新事物於民生軍務,確有些便利之處。”他身為地方官,深知水泥路便於運輸,新幣製整頓了市場,有些話不便明說。
“便利?便是有些便利,但也當以禮義節之!何況如今朝廷戶部那個龐尚書。”孔廣源搖頭,提到這個名字,他語氣明顯帶著厭惡。
“總是變著法兒地折騰,纔是真正動搖根基!文盛兄想必也看了近期的《金陵日報》,那上麵討論的什麼‘攤丁入畝’、‘火耗歸公’、‘改土歸流’,還有風聲說要‘廢除賤籍’!哪一樁不是衝著咱們士紳田主來的?”
他越說越激動:“就說這‘攤丁入畝’,把人頭稅攤到田畝裡去收!聽起來似乎‘公平’?可那些隻有幾十畝薄田的自耕小戶,與擁有千頃良田的世家,負擔能一樣嗎?
這是變著法兒加咱們的賦稅!還有‘火耗歸公’,分明是斷了不少人的正當貼補!‘改土歸流’更是要動西南土司的根本,惹出亂子誰來收拾?
至於‘廢除賤籍’……哼,尊卑有序,貴賤有彆,自古皆然,豈能輕廢?簡直亂了綱常!”
劉文盛聽著,心中其實頗有同感。
這些政策若真推行開來,對他這種出身地方大族,又與豪紳往來密切的官員而言,利益同樣受損。
但他嘴上不敢說,隻是歎了口氣,勸慰道:“廣源兄稍安勿躁,朝廷諸公或許有更深的考量,何況,報紙上隻是討論,未必即刻施行。
陛下與閣老們,總還是要顧及天下士人之心的。”
他話鋒一轉,略帶試探:“不過,朝廷也非全然不顧及我等,聽說為了推行新政,安撫官吏,龐尚書也提了‘養廉銀’之議,且有意永久免除普通民戶的丁口稅。
若真能落實,對百姓而言,倒也算是一項德政。”
他特意點出“養廉銀”,也隱晦提醒孔廣源,官員體係並非鐵板一塊,也有從中得利者。
然而,孔廣源卻嗤之以鼻:“養廉銀?杯水車薪罷了!哪有千百年來,約定俗成的規矩可靠?
至於免了丁口稅……哼,羊毛出在羊身上,田畝上的負擔重了,不一樣是百姓受苦?
說到底,還是那龐雨揣摩上意,一心討好陛下,專做這些損及士林根基之事!此人在江南便有‘聚斂’之名,如今掌了戶部,更是變本加厲。
不瞞文盛兄,如今多少世交故舊提起此人,都是恨得牙癢,若非他聖眷正隆……”他後麵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劉文盛不便接這個話頭,隻是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岔開話題:“朝堂之事,非我等外官可妄議,做好本地父母官,安撫士民纔是本分。
來,喝茶,這茶是今春的新龍井,還算不錯。”
孔廣源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深吸一口氣,重新換上笑容:“是極是極,是在下孟浪了,這些煩心事,自有公爺和朝中諸位大人操心。咱們且品茶。”
.............
兩人繼續互相吹捧,氣氛和樂融融,忽然劉文盛身邊的師爺悄步走入,在其耳邊低語幾句,呈上一份剛收到的公文。
劉文盛接過快速瀏覽,眉頭先是微蹙,旋即舒展開來,眼如釋重負。
他將公文遞給孔廣源,笑道:“廣源兄,你看看真是巧了,你方纔說府上近日有些許‘家事’煩擾,這下或許可解矣。”
孔廣源疑惑地接過公文,一看之下,正是滕縣北界巡檢司,上報的“截獲可疑流民一家五口,無路引,攜屍,自稱欲往金陵”的簡報。
上麵雖未寫明姓名籍貫,但“兗州口音”、“攜父母屍身”、“佃戶模樣”、“往金陵”這幾個關鍵字眼,瞬間讓他心頭狂跳!
“這……這莫非是……”孔廣源強壓激動,看向劉文盛。
劉文盛撚須點頭,意味深長:“廣源兄放心,人在我兗州地界被扣下,那就是我兗州府的‘公事’。
幾個逃荒流民,身份不明,攜不明屍首,意圖不明,按律,勘問清楚之前是不得放行的,若查實有何不法……哼,自有國法處置。”
孔廣源豈能不懂?這是天賜良機!人落在自己人手裡,總比跑到南直隸甚至金陵去要好一萬倍!
他立刻起身,深深一揖:“府尊大人明鑒!此等奸猾逃奴,慣會顛倒是非,誣告主家。
竟敢驚動官府,實在罪加一等!我孔府深受皇恩,累世詩禮傳家,豈容此等刁民玷汙清譽?此事,還望府尊大人主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