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農學試驗區,沈猶龍終於找到了主場。
他引著皇帝來到一片精心規劃的試驗田前,一位身著從五品官服的農部郎中,張履祥正帶著幾名司農官員在此恭候。
這位曾著《補農書》的農學大家,被沈猶龍破格舉薦入農部。
臣張履祥,恭迎陛下。他躬身行禮後,立即指著眼前一片金黃稻田。
這是去歲海商從占城帶回的稻種,臣等試種後發現其耐旱早熟,正在各地試種篩選,目前在江南可收兩季,畝產約兩石。
李嗣炎彎腰撚起一穗稻穀:穗頭確實比本地稻種飽滿。
張履祥又引著看向旁邊的番薯地:這是從閩地引種的番薯,正在觀察其適應性,在坡地試種畝產鮮薯約三石,確是救荒的好物。
土豆長勢如何?李嗣炎很自然地問道,目光已投向那片開紫花的田地。
張履祥連忙跟上:陛下明鑒,土豆在順天優化的表現尚可,畝產約五石,且耐儲存。
沈猶龍適時補充:新式水轉翻車也幫了大忙,一台一日可灌田五十畝。
李嗣炎抓起一把泥土搓了搓,對張履祥笑道:你的《補農書》朕讀過,糞多力勤四字,說到根本上了,這些新作物配上好農法纔是正道。
張履祥沒想到皇帝連他的著作都讀過,激動得連連稱是,沈猶龍在旁含笑點頭,知道自己舉薦的人確實找對了。
最後,眾人來到紡織機具坊,坊內機杼聲聲,一派繁忙。
隻見工部侍郎、天樞院總監宋應星,早已在此靜候。
這位年近花甲的老者,雖入朝不過三載,卻已身著正三品緋袍,見聖駕到來,便領著幾位匠官沉穩地迎上前,依禮參拜。
“臣宋應星,恭迎陛下。”
李嗣炎含笑虛扶:“宋卿不必多禮,朕看這坊內氣象一新,可是又有新進益?”
宋應星側身引駕,來到一台正在運作的大型織機前,沉穩地介紹道:“托陛下洪福,賴諸位匠師儘心,此織機確有數處改良。”
他用手指點,示意機杼關鍵之處,“陛下請看,此乃新設之‘飛梭’,內嵌機簧,織工以手牽引繩索,便可驅使梭子往複疾行,較之舊法手拋傳遞,不僅快上數倍,亦省力不少。”
待皇帝看清後,才繼續道:“此外,老臣與諸位匠人反複推敲,使此機核心構件,如軸承、齒輪等,其形製、尺寸皆定下規式。
如此,若遇損壞,便可迅速拆換標準件,省卻了量身修配之繁瑣,便於日後維護與推廣。”
言語間引用了自己《天工開物》中“百工從事,皆有法度”的理念。
李嗣炎仔細觀察著飛梭的迅捷運動,又伸手摸了摸剛剛織就的緊密棉布,點頭讚道:“好!飛梭增效,規製統一則利於廣布。
宋卿此書,真乃經世致用之學,書中智慧能於此地化為實益,惠及織戶與百姓,朕心甚慰。”
宋應星聞言,臉上露出謙遜的笑容,再度躬身:“陛下勵精圖治,重實務而興百工,方是臣等能儘心做事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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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察完畢,李嗣炎立於天樞院正堂前,宋應星、薄玨及一眾大匠站在最前。
“民以食為天,亦以衣蔽體。宋卿這本書還有這些新機具,都是為了讓百姓吃得飽..穿得暖,東西好就得用起來,讓布價降下來,冬天少凍死人纔是正經。”
“外麵有人說閒話,覺得朕整天鼓搗這些機巧之物,是不務正業。”
李嗣炎停頓了一下,聲音振聾發聵道:“可強國靠什麼?靠的是國庫裡有糧有布,軍隊裡有好刀好炮,市麵上百業興旺!
你們在這裡乾的活,打的每一個釘子,織的每一寸布,都是唐之筋骨,一點不虛!”
他看向宋應星和薄玨:“去歲,宋卿改進了火炮鏜製法,功勞不小,朕升他做了工部侍郎。
今天朕把話放在這兒,不管是誰,隻要能造出利國利民的好東西,或是解決了天樞院的難題,朕不光給重賞,還給他官做,功勞特彆大的封爵未嘗不可,子孫三代都可襲爵!”
此刻,話一出,匠人們都激動得滿臉通紅,紛紛跪倒高呼萬歲,這裡的人大多是匠戶出身,從前哪裡敢想能有做官封爵的一天。
現在就是把命交代在這裡,他們都也心甘情願!
龐雨與沈猶龍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震撼與欽佩。
他們知道皇帝此舉,看似離經叛道,實則是要將這
“格物致知”,深深植入大唐的根基。
至於那些背地裡,非議皇帝是“下一個木匠皇帝、唐玄宗”的言論,……沒見吏部尚書房玄德,早已將叫得最凶的幾個言官,名為升遷,實則遠竄瓊州啖荔枝去了?
這時,一名鴻臚寺官員,匆匆行至隨堂太監身邊,低語幾句。
張瑾微微頷首,隨即輕步上前來到皇帝身側,低聲稟奏:“陛下,鴻臚寺來報,北邊來的使臣已至金陵,下榻於館驛,請示下何時接見。”
李嗣炎正饒有興致地觀察著,織機上傳來的規律聲響,聞言頭也未抬,淡淡道:“知道了,告訴他們,一路勞頓,且在金陵好好休整幾日,領略一下江南風物,朕過幾日再見他們。”
皇帝語氣淡漠,張瑾立刻領會,躬身道:“奴婢明白。”
隨即示意那鴻臚寺官員,按此意傳達。
李嗣炎這才抬起頭,對身旁的宋應星、龐雨等人笑了笑,輕鬆道:“些許小事,不必擾了興致。
走,宋卿,帶朕與諸位愛卿,去看看你那在龍江天工院的新火器,聽說是‘鎮院之寶’,朕可是對你正在搗鼓的新家夥,期待已久了。”
眾人聞言,精神都是一振。
相較於北使來朝這等小事,顯然皇帝更關心,能直接提升國力的軍工技藝。
在前往火器工坊的路上,李嗣炎似乎又想起什麼,對身旁的張瑾隨口吩咐了一句:“對了,晚膳時分,你記得提醒朕,朕答應了要去皇後宮中,看看承業的功課,順便也瞧瞧貴妃(朱媺娖)
近日身子可還安好。”
張瑾連忙應下,心中暗歎陛下雖日理萬機,於政務、百工之外,對後宮家事亦不曾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