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五,申時初,紫荊關東側山麓
多爾袞立馬高崗,俯瞰著這座扼守太行咽喉的雄關。
紫荊關依山勢而建,西側是陡峭絕壁,東側緩坡前挖有三丈寬的護城壕。
此刻壕溝已被填平大半,數千百名衣衫襤褸的百姓,在清軍刀槍逼迫下將土石投入壕中。
關牆上射下的箭雨、銃子,每次都在人群中激起一片慘叫。
王爺,三日來已驅民五千填壕,如今十不存三......洪承疇望著城下慘狀,眉頭緊皺。
倒不是心疼那些賤民,而是這附近的百姓,死的死,躲的躲,這麼個用法著實有些浪費人力。
多爾袞猛一揮手,甲冑鏗鏘作響,夠了!洪先生莫不是忘了?偽唐正在張家口搬運我大清的命根子!每耽擱一刻,就多一分錢財落入賊手!
這時關城頭突然響起炮聲,兩發實心彈呼嘯而來。
一枚擊中正在推進的楯車,寸厚木板應聲碎裂,車後漢軍旗士卒倒了一片。
另一枚在坡地彈跳三次,在攻城的佇列中犁出深深的血路。
報!漢軍旗左翼參領陣亡,第一波攻城隊傷亡已過三百!傳令兵滾鞍下馬急聲彙報。
多爾袞麵不改色,一把抓過令旗:命!蒙古八旗再進五十步,仰射城垛!漢八旗分三隊輪番攻城!我就不信他們的命是鐵打的!
戰鼓驟變,三千蒙古弓手策馬上前,在一片弓弦響動中箭雨騰空而起,劃出弧線落在城頭。
頓時傳來守軍悶聲,卻無一人退縮。
多爾袞轉頭對眾將道,看清楚了?城上守軍不足兩千,今日必破此關!
這時又一名探馬疾馳而至:報!偽唐主力仍在張家口,但已有車隊開始往桑乾河方向移動!
多爾袞瞳孔驟縮,厲聲喝道:傳令:漢八旗即刻攻城!先登者賞銀千兩,抬升正黃旗!巴牙喇督戰,退後者斬!
重賞之下,漢軍旗士卒如潮水般湧向城牆。
他們頂著門板改製的巨盾,在箭雨中艱難前行,最前麵的士卒剛架上雲梯就被滾油澆中,慘叫著跌落。
第二隊上!後退者斬!督戰的鑲黃旗甲喇額真怒吼,
突然一聲巨響,關牆西北角被紅衣大炮轟開一個缺口,清軍頓時歡呼如雷。
洪先生!立即給喀喇沁、土默特各部發印信!告訴他們,若能截住偽唐車隊,本王許他們在宣府取糧三日!多爾袞猛地轉身,厲聲道。
洪承疇聞言,躬身應是。
夕陽西下時,關牆前已堆滿屍體,統計呈報上來:僅僅一天,漢軍旗陣亡八百七十三人,傷者過千。
蒙古八旗折損二百弓手;就連督戰的巴牙喇也傷亡四十餘人,但護城壕已被完全填平,關牆出現三處缺口。
但多爾袞還不滿意,對工匠營下令,連夜打造衝車,敢懈怠者全家處死!明日拂曉,我要看見衝車抵近城牆。
洪承疇望著血色殘陽,輕聲道:如今守軍火藥、箭矢應該所剩無幾了吧。
多爾袞點頭:所以今夜要加強攻勢,令士卒舉火夜戰,疲憊守軍。
他望向硝煙彌漫的關牆,咬牙道:就算挑燈夜戰!明日也必要破關!
..........
夜色濃重如墨,關城上下卻被數千支火把,照得亮如白晝。
城牆上遍佈著白天留下的痕跡,炮彈轟塌的垛口、燒焦的木板、凝固的血跡。
王蒙背靠著一處破損的箭垛,左臂的傷口還在滲血——這是敵人弓手留下的箭傷。
他孃的!從清晨打到深夜,這幫狗韃子連喘口氣都不讓老子喘!王蒙胸口鼓蕩跟風箱一樣,反手劈翻一個攀上城頭的綠營兵,
趙謙舉盾擋住暗處射來的冷箭,因許久未飲水,嗓子沙啞得厲害:火藥用一點少一點,現在隻剩三成了!關內箭矢更糟,每人分不到十支!
今日光是頂著紅衣大炮與韃子對射,就折了二百多弟兄......
這時一個渾身是血的把總踉蹌跑來:將軍!西段城牆缺口快守不住了!今日在那段城牆已經換了三批人,現在一個完整的百人隊都湊不出來了!
王蒙踢開腳邊的斷箭,怒道:那就讓張士勳的人馬頂上去!他們是在看戲嗎?
將軍紫荊關的守軍一觸即潰,完全不頂事啊!那把總完全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此刻在敵樓角落,張士勳癱坐在箭箱上,麵色慘白如紙。
白天炮戰讓這個降將吃儘了苦頭,一枚落在附近的炮子,差點就要了他的命。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聽信幕僚的蠱惑,獻關投降...哪曾想韃子竟報複這麼快。他顫抖著對親信哽咽道。
大人!清軍射來的勸降書說隻要獻城,隻誅首惡......親信急得滿頭大汗勸慰。
放他娘狗屁!薑鑲的前車之鑒還不夠嗎?
張士勳突然暴起,抽出佩刀怒道:傳令下去,誰敢再提投降,立斬不饒!
就在這時,西段城牆傳來轟然巨響,一個滿身塵土的小校踉蹌跑來:不好了!清軍從白日轟開的缺口衝進來了!
張士勳頓時臉色煞白,而王蒙和趙謙對視一眼,都看出對方眼中的決絕。
趙謙高聲下令:龍騎兵列銃刺陣!交替後撤!
殘存的龍騎兵們,迅速在燧發槍上套好銃刺,組成嚴密的刺刀陣。
這些經曆過白日苦戰的老兵,雖然疲憊可動作卻依舊利落。
隻見一個綠營千總帶著百十人殺奔過來,這些山東兵身著厚實棉甲,手持樸刀長槍。
雙方在狹窄的過道展開慘烈白刃戰,龍騎兵的銃刺在火光中閃著寒光,每次突刺都帶起一捧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