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多鐸的正白旗、鑲白旗,在北方如梳子般搜刮錢糧財富的同時,噩耗已如寒風率先灌入朝鮮王京,漢陽(今首爾)。
景福宮思政殿內,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國王李倧麵色慘白地坐在禦座上。
殿下,兩班大臣們早已儀態儘失,爭吵聲幾欲掀翻屋頂。
“一日三驚!義州陷落,安州失守,清虜鐵騎已踏破黃海道!國家危如累卵啊!”領議政金自點聲音發顫,出列躬身道。
“臣以為,當立即派遣使者,備足厚禮,向大清攝政王上書請罪,若能平息天兵之怒,割地賠款亦在所不惜!”
他話音剛落,主和派吏曹判書崔鳴吉,立即附聲:“金領相所言極是!丙子年(1636年)大王亦曾屈辱避禍於南漢山城,此乃存社稷之權宜。
今清虜勢大,南朝自顧不暇,秦王遠水難救近火。當效仿勾踐臥薪嘗膽,暫避鋒芒為上!”
大司憲李時白怒不可遏,厲聲打斷:“荒謬!爾等竟欲重蹈丙子覆轍?清虜貪得無厭,今日割地,明日索要更多!
當立即征調八道兵馬,委任大將,固守漢江天險!臣願親赴前線與虜決一死戰!”
“李大人忠勇可嘉,然未免不諳時事。”右議政李景奭,搖頭歎息。
“北道精兵已喪,京畿防務空虛。清虜此番專掠兩班富戶,分明是精準打擊我等根基,若再抵抗,恐招致滅頂之災啊!”
兵曹判書元鬥杓,麵色凝重地補充:“實不相瞞,各地倉廩空虛,軍餉難以為繼,江華島水師尚需時間整備,陸師更是缺額嚴重。
此時與十萬清軍野戰,無異於驅羊入虎口。”
這時禮曹參議金尚憲,悲憤出聲:“諸君何其怯懦!莫非忘了‘永世不忘胡塵辱’的誓言?
清虜在北道屠戮士族,焚毀書院,此乃毀我道統!寧可玉碎,不為瓦全!”
“金參議是要讓整個朝鮮,為你的氣節殉葬嗎?敢問屆時生靈塗炭,宗廟傾覆,這責任誰來承擔?”崔鳴吉當場反唇相譏。
殿內頓時分成兩派,爭吵愈烈。
以金自點、崔鳴吉為首的投降派堅持立即求和,以李時白、金尚憲為首的主戰派力主血戰到底。
而以李景奭、元鬥杓為首的務實派則憂心忡忡,左右為難。
“陛下!”金自點撲通跪地,聲淚俱下。
“臣等豈不知屈辱?然存社稷重於虛名啊!請立即遣使謝罪,並...並請國王殿下移駕江華島暫避,以示悔過之誠!”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連一直沉默的左議政沈器遠,都皺起眉頭欲言又止。
李倧被這激烈的爭吵逼得頭痛欲裂,他看著殿下這些或慷慨激昂、或搖尾乞憐的臣子,隻覺一陣眩暈。
投降是奇恥大辱,可抵抗的希望又在哪裡?
“容...容寡人三思...退朝...明日再議...”李倧聲音微弱,無力地揮了揮手。
但誰都知道,清軍的鐵蹄不會等到明天,漢陽城的每一個兩班宅邸裡,都在暗中收拾細軟,計算著各自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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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沒等禮官喊退朝,一封加急軍報再度震動景福宮。
“報——!”一名驛卒連滾爬爬地衝進思政殿,甚至連聲音都變了調。
“王上!大事不好!濟州島……濟州島三日前,被一股來曆不明的海盜攻占了啊!”
“什麼?!”李倧猛地從禦座上站起,眼前一黑,幾乎暈厥。
殿內頓時鴉雀無聲,所有大臣都僵在原地,臉上血色儘褪。
傳令兵繼續哭訴:“他們打著純黑的旗幟,見人就殺!牧使大人、判官大人試圖抵抗,當場被……被梟首示眾!
島上駐軍被擊潰,官員、衙役儘數被驅逐,凡有反抗者,無論兵民,儘遭屠戮!現在整個濟州島已落入賊手!”
死寂籠罩大殿,北有清虜鐵騎,南有海盜捅刀,這簡直是滅頂之災!
就在這時,兵曹參知顫聲補充了一個細節,讓所有人的寒毛都豎了起來:“王上……據、據僥幸逃回的漁民說,他們隱約聽見那些海盜,說的是……是‘上國’官話……”
“上國”二字,猶如投入靜湖的巨石,瞬間激起千層浪。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齊刷刷地投向,站在班列末位,剛從南京出使歸來的樸不成。
那目光中充滿了驚疑,畢竟誰都知道,他剛從那個所謂的“秦王”地盤回來不久。
樸不成被這眾人目光,刺得渾身一緊..背上滲出冷汗,他慌忙低下頭,心中叫苦不迭。
領議政金自點,彷彿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聲道:“王上!此事蹊蹺!若真是‘上國’兵馬,或許……或許尚有轉圜餘地?
樸判官剛從上國歸來,熟悉情由,精通漢語,臣以為,當立即派遣樸判官火速前往濟州島。
一則確認對方來曆,二則……設法與之談判,曉以利害,或可使其退兵,至少也能為我朝鮮,爭取一線生機啊!”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將一塊燙手的山芋,直接塞進了樸不成懷裡。
去跟一群殺人不眨眼、疑似與上國有關的海盜談判?這簡直是九死一生的任務!
樸不成頭皮發麻,正要出列推辭,卻見國王李倧那帶著期盼的眼神看過來。
對方此刻已是病急亂投醫,北邊的狼群還沒趕走,南邊的後院絕不能起火!
“樸愛卿……滿朝文武,唯你最熟悉南朝情勢,此事關乎國家存亡,非你不可!”他見樸不成麵露難色,猶豫不決,心一橫。
“著即擢升樸不成為判中樞府事,全權處理與濟州島……呃,‘勢力’之交涉事宜!一切便宜行事!”
判中樞府事,這可是堂上官的高位!樸不成聽得心頭一跳。
李倧繼續畫餅,語氣近乎保證:“樸卿,隻要你此行能探明虛實,設法穩住濟州島局勢,待你歸來,寡人另有封賞,絕不吝嗇伯候之爵!”
升官的誘惑與國王的承諾,如同枷鎖套在了樸不成的脖子上。
他知道自己已無路可退,在滿朝文武尤其是那些投降的注視下,隻能硬著頭皮出列跪伏在地:“臣……樸不成,領旨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