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金汗帳,爆喝盈天。多爾袞突的一腳將跪伏的正紅旗戈什哈踢翻,瞳仁充血。
「俱是八旗勇士,如此憋屈的死在徐賊手中,我心難甘,有朝一日,定將那賊子挫骨揚灰。」
阿敏的流星錘砸碎盛馬奶的銀壺,奶漿混著碎瓷濺上皇太極的鎏金甲。
「再折兩個旗主,八旗的寡婦能填平遼河……」
「嗆啷——!」豪格腰刀出鞘的厲嘯撕裂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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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亮的刀鋒帶著破空聲,直指阿敏咽喉。
「阿敏!大汗禦前,安敢放肆!你想找死?!」豪格年輕的臉龐因暴怒而扭曲,聲音尖利。
阿敏感受著刀尖傳來的森然死意,圓眼瞪向豪格,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嗤笑:
「嗬!小崽子出息了?敢拿刀對著你伯父?!」
他非但不退,反而梗著脖子往前湊了半分,刀尖幾乎觸到麵板,
「這裡輪得到你呲牙?滾一邊舔奶去!」
「你……!」豪格被這極致的羞辱激得渾身發抖,鋼刀猛地揚起,眼看就要不顧一切地劈下!
「夠了!」皇太極一掌拍在桌案!整座大帳嗡鳴。
他抬眼,目光如塞外寒流,瞬間凍結多爾袞的暴怒、阿敏的挑釁、豪格的刀鋒。
「一個徐承略,就讓你們窩裡拔刀?」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想讓明狗笑掉大牙?」
他抹了一把濺落的純白馬奶,冰冷的目光又掠過眾貝勒。
接連的慘敗,讓眾貝勒心火熾盛,言語動作中除了對徐承略的憤恨,亦帶著對自己的些許不滿。
特別是阿敏,平日跋扈慣了,今日更是將馬奶濺到自己身上。
若說他是無意,那還真是侮辱了自己的智商。
皇太極心中冷哼,阿敏的跋扈,在莽古爾泰空置的座椅旁,顯得格外刺眼。
四大貝勒已去其一,這阿敏還不知收斂?當真是愚蠢!
「恩格德爾!」大汗的聲音像是從冰窟窿裡擠出,「帶你的科爾沁狼崽子匯合代善。
五十裡內漢民,屠儘,築京觀。」
鑲銅護腕劃過羊皮地圖,在「西山」二字上刮出深痕,「告訴代善,本汗要徐承略的顱骨——做夜壺!」
後金諸將胸中翻騰著對一線天慘敗的驚怒與恥辱。
無人知曉,此刻的大明京師,正陷入一場怎樣癲狂的歡騰。
北京城頭積雪映著血色晚霞,五匹奔來的驛馬踏碎了棋盤街的薄冰。
馬上騎士背插三麵赤旗,為首之人正是明軍夜不收王疤臉。
王疤臉催馬時左臉刀疤跳得像燒紅的鐵——鞭梢抽在馬臀上的脆響,混著他沙啞的嘶吼:
「大捷!」
那道從眉骨劈到下頜的疤,在晚霞裡泛著血光。
路人望著那團疾馳的赤色背影,忽然覺得街麵的風都暖了些——
這道疤砍在臉上,卻像釘進城頭的鐵錨,鎮著京畿的夜。
「大捷!」正陽門守將的吼聲驚飛簷上寒鴉,「徐承略一線天焚儘五千虜騎!」
紫禁城闔宮騰歡,乾清宮的銅爐添了三次炭,崇禎的織金鬥篷仍止不住顫抖。
那不是寒冷,是沸騰的熱血在十八歲年輕軀殼裡衝撞!
他死死攥著那份捷報,「火焚圖賴」四個硃砂小字在他眼中熊熊燃燒,幾乎要灼穿紙張。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他能殺出來!」少年天子激動得聲音發顫,
「百騎!僅僅百騎啊!屢次陷於死地,卻總能反戈一擊,重挫虜鋒!
此真乃……真乃國之柱石,朕盼其速至京師,定要大加賞賜!」
孫承宗的白鬚在炭火氣中顫動,老督師枯枝般的手指按著輿圖:
「聖上!徐承略永定門詐旗亂虜,渾河冰葬鑲白,一線天火焚鑲黃——
三戰皆是以寡擊眾,摧鋒折銳!縱韓白復生,衛霍再世,焉能過此?此真天賜國朝之乾城!」
「哈哈哈!說得好!」英國公張維賢洪鐘般的笑聲打斷了老督師的話。
這位靖難功臣之後舉著夜光杯踉蹌起身:「有徐承略在,皇太極怕是在京畿之地待不安穩了!」
兵部尚書王洽突然撲跪在地,懷中的《九邊兵備冊》滑落展開,露出密密麻麻的硃批,
「如今各鎮援軍士氣如虹,星夜趕來,正好趁機將建虜驅逐出境!」
「報……」殿外傳來八百裡加急特有的銅鈴聲。
渾身結冰的信使呈上染血塘報,陝西三邊總督楊鶴奏:
「三邊將士傳閱莽古爾泰金盔後,士氣大盛。
大破流寇王左桂、苗美所部!陣斬流賊首級二千三百餘!賊勢大沮!」
崇禎帝眉梢的狂喜還未落下,殿外銅鈴再響!又一名信使旋風般衝入:
「報,祖大壽率9000關寧鐵騎出了山海關,正星夜馳援京師而來。」
「好!好!好!」一連三個「好」字,崇禎帝猛的端起青花高足酒樽,將酒水向西潑灑於丹樨之上。
「徐承略之功,豈止於斬將奪旗?他點燃的,是我大明浴火重生的星火!」
他看著酒水滲入丹墀縫隙,目光卻投向西山烽煙的方向,久久不肯收回。
然而,萬丈豪情之下,一絲陰霾悄然爬上心頭——如此悍將,如此奇功……
他,真的能安然歸來嗎?捷報之後,那西山深處,究竟還藏著多少凶險?
廟堂君臣振奮激昂的同時,還牽掛著徐承略的安危。
而京師百姓則是毫無顧忌的,開始肆意狂歡。
前幾日大捷的餘韻尚未完全散去,新的、更震撼的捷報皇榜如同滾油潑進了冷水,瞬間讓整個京師徹底沸騰!
每一處張貼皇榜的地方,都被洶湧的人潮圍得水泄不通,聲浪幾乎要將城牆掀翻。
書生搖頭晃腦念著「一線天焚儘鑲黃……」,周圍百姓轟然叫好,聲浪驚飛枯枝上的寒鴉。
正陽門的紅燈籠連成火鏈,凍硬的街麵騰起熱霧。
棋盤街冰轍裡鬆明火把來迴遊弋,將捷報黃榜映得如同血書。
「溺鑲白」「焚鑲黃」的墨跡未乾,已被萬千手指蹭出毛邊。
有人踩著高蹺敲碎銅鑼,碎屑混著薄冰飛濺;
孩童騎在父親脖頸,小手拍得通紅;
老嫗顫巍巍擠出人群,將僅有的銅錢塞進募兵官的木箱!
碎冰在人潮中哢哢作響,捷報碾碎寒冬的桎梏。
百姓望著西方的烽煙,恍惚看見黑雲裂出一線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