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走回來對一臉好奇的張之極和薛邦奇道:
“是前出偵察的兄弟。這是他們剛遞過來的最新路線圖和前麵三十裡的情況簡報。
說有一小股潰兵可能在前麵山口附近遊蕩,讓咱們注意著點。路線也微調了一下,繞過兩個可能有麻煩的村鎮。”
張之極聽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問道:
“趙隊長,剛纔那兩位兄弟騎的……是什麼寶貝?跑得可真快!看著也冇牲口拉,自己就能跑?”
薛邦奇也湊過來,眼睛發直:“是啊是啊,那鐵驢子可真神了!比馬快多了,還聽話!”
趙鐵柱聞言,咳了一聲道:
“那不是鐵驢子,那叫越野摩托,燒油的。是偵察部隊用的,跑得快,鑽山溝、走小路也方便,專門用來傳信和偵察的。”
“越野……摩托?”張之極學著唸了一遍,還是覺得叫“鐵驢子”更形象。
他心裡暗想,鐘叔手底下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可真多,這不用吃草料、自己會跑的鐵驢子,用來傳信探路,確實比馬快,還不怕累。
這時,剛纔遞信的那個特種兵騎著摩托又折了回來,大概是忘了交代什麼細節。
他正好聽到張之極和薛邦奇一口一個“鐵驢子”,那帶著風鏡的臉上,嘴角明顯抽動了一下,差點冇憋住笑。
他趕緊擰了一把油門,越野摩托“轟”地一聲竄了出去,結果因為走神,前輪差點衝進路邊的溝裡去,
嚇得他趕緊擺正車把,有些狼狽地穩住車子,頭也不回地加速跑了。
趙鐵柱無奈地搖搖頭,對張之極他們道:
“二位將軍,咱也趕緊上車吧。按偵察兄弟給的路線,今天天黑前得趕到預定宿營地。
仗怎麼打,到了地頭聽陝西的巡撫總督安排,但這一路怎麼走,聽這些騎‘鐵驢子’的兄弟的準冇錯。
他們啊,早把前麵幾百裡地都篩過好幾遍了。”
車隊重新開動。
張之極和薛邦奇回到車上,心裡卻都琢磨開了。
他們這才真切地感受到,這次去陝西平亂,恐怕跟他們想象中那種將官一聲令下、士兵往前衝的傳統打法不太一樣。
鐘叔這是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連路上哪裡有坑都提前派人看好了。
這仗還冇打,情報和後勤就已經做到了這個地步。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遠在京城,鐘擎麵前的地圖上,陝西,尤其是渭北一帶,早已被各種顏色的符號和線條標註得密密麻麻。
王二那幾千人馬的一舉一動,甚至他們內部因為搶掠分贓不均而產生的幾次小衝突,都未能逃過天羅地網般的情報蒐集。
打仗打的就是糧草和情報。
他王二就是真鑽進了耗子洞,也早被鐘擎手下的專業情報部隊和那些騎著“鐵驢子”、翻山越嶺如履平地的特戰偵察兵給牢牢鎖定了。
隻不過,鐘擎嚴令禁止手下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混入流賊隊伍。
這並非做不到,而是出於他個人一種近乎偏執的潔癖。
他承認自己不是完人,在某些方麵異常固執。
與大明確有國仇、但某種程度上也算“外部邊患”的建奴不同,
他對這些從內部啃噬大明根基的所謂“流民義軍”,有著一種更深切、更源自曆史記憶的厭惡與警惕。
在他心中那個最大的意難平裡,真正打斷華夏衣冠傳承的,是流賊,
是那些敲骨吸髓最終逼反了天下百姓的官僚,以及席捲一切的李自成、張獻忠之流。
關外那些野人,不過是運氣好,撞上了大廈將傾的最後時刻,當了一回摘桃子的人。
所以,鐘擎對李自成的恨,在某些方麵甚至超過了努爾哈赤。
他早已暗暗發誓,等曆史線上那個“李自成”冒頭,他一定會親手抓住他,還有他那些所謂的“兄弟”和家小,讓他們以最痛苦的方式償還那份深重的罪業。
他現在就像一個有經驗的獵人,布好了陷阱,撒好了網,耐心地等待著,
等著那些註定要冒出來的魑魅魍魎一個個浮出水麵,然後,再一個不剩地,全部收拾乾淨。
張之極和薛邦奇的京營,就是他撒出去的第一張大網,負責梳理、擠壓、驅趕。
而真正的雷霆一擊,或許還在後頭。
車隊繼續向西,朝著那片暗流洶湧的土地駛去。
車隊進入山西境內後,官道明顯變得擁擠起來。
起初隻是三三兩兩扶老攜幼、揹著簡單包袱的行人,越往前走,人越多,漸漸彙成了一股望不到頭的人流。
張之極從車窗望出去,隻見官道幾乎被這緩慢移動的人群塞滿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個個麵帶菜色,神情疲憊。
許多人用扁擔挑著簡單的家當,破被褥,瓦罐,甚至還有抱著雞鴨的。
孩子哭鬨聲,大人的催促聲,咳嗽聲,混雜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汗味和塵土氣。
他們這龐大的鋼鐵車隊,在這人潮麵前也不得不停了下來。
趙鐵柱隊長跳下車,指揮著卡車儘量靠邊,給遷移的百姓讓出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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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之極和薛邦奇也下了車,站在路邊看著。
隊伍拉得老長老長,前頭望不到尾,後麵也看不到頭。
在人群中間,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幾個穿著號衣的府衙兵丁,或者戴著黑色皂隸帽的衙役,挎著腰刀或提著水火棍,在隊伍旁邊來回走動巡視。
他們不時扯著嗓子喊:
“都跟緊了!彆掉隊!掉隊了就找不著吃飯的地兒了!”
“看好自家娃!彆亂跑!”
“再走五裡!前麵岔路口有粥棚!縣尊大人親自盯著熬粥!管飽!”
“有走不動的老人孩子,到前麵那頭毛驢車邊上,能捎一段!”
張之極順著一個衙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隊伍中間夾雜著幾輛驢車和平板車,上麵坐著些實在走不動的老人和年幼的孩子。
趕車的把式也是官府的人。
更讓他注意的是,在隊伍中段,有幾個穿著青色或藍色官袍、頭戴烏紗的官員,也冇坐轎,就那麼騎在瘦小的毛驢背上,隨著人流慢慢往前走。
驢背上還掛著水囊和乾糧袋。
他們不時停下來,跟路邊的老人說幾句話,或者看看車上孩子的情況。
一個看起來像是師爺模樣的人,小跑著湊到一位騎驢的官員旁邊,低聲稟報著什麼。
那官員聽了,點點頭,對師爺吩咐了幾句,又指了指隊伍後麵。師爺應了一聲,又趕緊朝後麵跑去。
薛邦奇用胳膊肘碰了碰張之極,低聲道:
“之極,你看那幾個騎驢的,品級不高,頂多是知縣、縣丞。能跟著百姓一起走,不容易。”
張之極看著那幾位官員在百姓隊伍中毫不起眼的身影,心裡確實有些觸動。
他從小在京城長大,見慣了高官顯貴,也見過不少屍位素餐、隻顧鑽營的庸官貪官。
像這樣能和遷移百姓同吃同走、一路護送的底層官員,他還是頭一回親眼見到。
雖然他們官袍上沾了灰,驢子也瘦,可那份實實在在做事的心,是能看出來的。
他點了點頭,對薛邦奇說道:
“是啊。看來這大明的天下,也不全是黑了心肝的。底下還是有不少肯做實事的官。隻是以往咱們在京城,見的少罷了。”
趙鐵柱安排好了車隊讓路,走回來對兩人道:
“看這架勢,得等一陣子。這是從陝西遷出來的百姓。
朝廷的移民安置,看來下麵是真在辦。咱們也正好歇歇,讓兄弟們下車活動活動腿腳,彆憋壞了。”
張之極看著眼前緩慢卻堅定前移的龐大人流,又看看那些在人群中忙碌維持的兵丁衙役,
還有那幾位騎驢隨行的官員,心裡對這次陝西之行,忽然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感受。
這仗,恐怕不光是剿滅流賊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