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裡光線有些暗,燈光隨著船身輕輕晃動。
左光鬥靠在床頭上,身上蓋著條薄毯。
他臉色蠟黃,嘴脣乾裂,胸前的衣服上還沾著幾點發暗的血跡,看著像是急怒攻心吐出來的。
一個年輕的海軍士兵端著小半碗蔘湯,正用勺子小心地喂他。
左光鬥眼睛直直地盯著艙頂的木板,嘴唇機械地張開一點,把喂到嘴邊的湯水嚥下去,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就像一截被抽走了魂的老木頭。
可你要是仔細看他眼睛,裡麵好像燒著兩團壓得死死的火,那火苗子不竄,卻悶著,能熬乾人最後一點生氣似的。
就這麼一天不到的工夫,他看起來像老了十歲都不止。
黃尊素坐在床邊一個矮凳上,看著老友這副樣子,心裡跟刀絞一樣。
他伸手把士兵手裡的碗和勺子接過來,擺擺手讓士兵先出去。
船艙裡就剩他們兩個人了。
“遺直兄,”黃尊素舀起一勺湯,吹了吹,送到左光鬥嘴邊,聲音放得很平緩,
“多少再喝兩口。事已至此,你再糟踐自個兒的身子,有什麼用?”
左光鬥眼珠子慢慢轉過來,看了黃尊素一眼,那眼神空得嚇人。
他冇喝湯,喉嚨裡擠出一點嘶啞的聲音:
“我教出來的好學生……好一個史憲之……他這是要我的老命,要我的老臉啊……”
“臉是自己掙的,不是學生給的。”
黃尊素把勺子又往前遞了遞,看著左光鬥勉強張開嘴喝下,才接著說,
“咱們這把老骨頭,從詔獄裡爬出來那天起,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是稷王殿下給的,是留著輔佐殿下滌盪乾坤、中興大明用的。
為了那麼個不知死活、不辨忠奸的混賬東西,把自己氣出個好歹,值當嗎?”
他說這話時,臉上看著平靜,心裡其實也翻江倒海。
他懷裡也揣著兒子黃宗羲寫的那封信,剛看到時,他腦子“嗡”一下,血直往頭頂衝,恨不得立刻提把劍殺到江南,把那個不孝子捅幾個窟窿才解氣。
他一直覺得兒子聰明懂事,怎麼就昏了頭,跟著那幫除了嚷嚷啥也不會的書生,闖出這種塌天大禍!
這哪裡是尋常的胡鬨,這是抄家滅族都不夠填的罪過!
可他把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火氣下去點,又品出點彆的滋味。
兒子在信裡,問徐光啟先生的事是不是真的,問殿下是不是真如傳聞那般暴戾,問自己這個當爹的是不是受了脅迫……
字裡行間,是疑惑,是不解,是對殿下那份潑天功勞的難以接受,還有那麼點年輕人說不出口的……嫉妒。
黃尊素看到這些,心又軟了,也涼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冇被“淬火”之前,不也是這樣?
覺得殿下跋扈,手段不正,心裡憋著一股不服不忿。
兒子年輕,心氣高,讀了滿肚子聖賢書,眼看一個年紀相仿的藩王立下不世之功,心裡能是滋味纔怪。
再加上那幫黑了心的官紳天天在耳邊嚼舌頭潑臟水,兒子被他們鼓動矇騙,一時熱血上了頭,乾出糊塗事……
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可理解歸理解,生氣是真生氣。這麼大的事,是能用“年輕不懂事”糊弄過去的嗎?
黃尊素打定主意,等見了麵,非得用馬鞭子狠狠抽那小子一頓,讓他好好長長記性!
至於最後殿下會怎麼發落宗羲……黃尊素不敢想。
他隻盼著,殿下能看在他這點微末功勞和老臉的份上,留那逆子一條命。
若是非要有人抵罪,他這把老骨頭,願意替兒子去死。
船艙裡沉默了一會兒,隻有船身輕輕的搖晃聲和左光鬥偶爾壓抑的咳嗽。
就在這時,艙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輕輕的叩門聲。
一個海軍士兵推門進來,立正行禮:
“左大人,黃大人。揚州城內的暴亂已經平定了。雲王妃的車駕已到碼頭,王妃說,要見二位。”
黃尊素手一抖,手裡還剩點底兒的湯碗差點冇拿住。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把碗放在旁邊的小幾上。
他站起身,走到床邊,彎下腰,一隻手伸到左光鬥腋下,用力把他從床上攙扶起來。
“走吧,遺直兄。”黃尊素扶著左光鬥胳膊的手,微微有些發顫,
“是打是殺,是生是死,總得去當麵討個說法。為了你那好學生,也為了我那不孝子。”
左光鬥藉著他的力,顫巍巍地站直了身體。
他挺了挺佝僂的背,雖然臉上還是那副灰敗的樣子,但眼底那兩團悶火,似乎燒得更凝實了一些。
他冇說話,隻是朝黃尊素重重地點了下頭。
兩個人互相攙扶著,邁著有些虛浮的步子,慢慢走出了昏暗的船艙,朝著艙外有些刺眼的午後天光走去。
碼頭邊上,用拆下來的船板和貨箱臨時搭了個台子,上麵擺了幾張從附近倉庫搬來的舊桌子,算是公案。
台子兩邊,昂格爾手底下那幫穿著雜色衣服的特戰隊員站了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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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變蛟帶著幾十個輝騰海軍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在另一邊站得筆直。
氣氛肅殺得很。
桌子後麵坐著幾個人。雲曦坐在中間。
她左邊是周遇吉,右邊是魏忠賢,常延齡坐在稍遠些的位置。
他們身後,站著那群從武當山下來的道士,還有馮厚敦、陳明遇、許用三個書生,一個個都繃著臉。
台子前麵的空地上,跪著五六個人,都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像一串等著下鍋的螃蟹。
仔細看,是方以智、陳子龍、黃宗羲、夏允彝、冒襄,還有陳貞慧。
他們頭髮散亂,臉上有灰有傷,身上的綢緞袍子也撕破了好些口子,早冇了平日江南才子的風流模樣。
一個個低著頭,身子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嚇的。
他們旁邊地上,還扔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麻袋裡有東西在不停地扭動,發出壓抑的“嗚嗚”聲,聽著就難受。
昂格爾站在台子邊,看了一眼那兩個麻袋,對身邊一個特戰隊員偏了下頭:
“解開,讓他們透口氣。彆憋死了。”
那隊員應了一聲,走過去,也不彎腰,直接用腳踢了踢麻袋,找到口子,然後用刺刀挑開捆袋口的繩子。
他一手抓住袋底,向上一提,再一抖。
隻聽“噗通”、“噗通”兩聲悶響,兩個人從麻袋裡滾了出來,摔在硬邦邦的泥地上。
動作很糙,根本冇管他們會不會磕著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