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郊外,一個不起眼的莊子裡。
夜風吹得廊下的燈籠直晃悠,光影也跟著搖搖晃晃。
阮大铖、馬士英,溫體仁和劉孔昭,
還有幾個麵生的文士模樣的人,就站在正房屋簷下的石頭台階上。
燈籠昏黃的光從側麵打過來,把阮大铖半邊臉照得亮,
半邊臉藏在陰影裡,他嘴角習慣性微微往下撇著,看不出是笑還是彆的什麼意思。
劉孔昭站在他旁邊,臉被光影弄得明暗不定,眼神倒是挺亮,時不時看一眼台階下麵。
台階下麵院子裡,黑壓壓站滿了人,得有兩百多號。
十幾支火把插在周圍,火苗子被風吹得呼呼響,把這群人的臉照得一清二楚。
站在最前頭那幾位,一看就不是尋常路數。
左邊是個老和尚,眉毛鬍子全白了,長得慈眉善目的,
手裡撚著一串烏黑髮亮的佛珠,身上那件大紅袈裟在火光下像血染的。
他是五台山真容院的住持,法號叫廣祿。
旁邊是個光頭大和尚,身材像半截鐵塔,滿臉橫肉,
太陽穴鼓得老高,一身灰布僧衣也遮不住那股子彪悍氣,這是鎮海寺的護法武僧頭子,法禪。
他倆身後,跟著十幾個同樣精壯的年輕和尚,個個提氣凝神,下盤紮得很穩健。
右邊是兩個老道。
一個穿著紫色道袍,麪皮白淨,三縷長髯飄在胸前,
手裡拿著柄拂塵,看著仙風道骨,是龍虎山上清宮的一位長老,道號清玄子。
另一個穿青色道袍,瘦高個,顴骨突出,眼神看人的時候有點冷,是他師弟清虛子。
這兩位往那兒一站,周圍空氣都好像涼了幾分。
再往後看,人群裡高人更多。
有個矮胖子,圓滾滾的身材,偏生了一對精光四射的小眼睛,
臉上總像在笑,手裡提著杆旱菸袋,時不時吧嗒兩口。
旁邊有認識他的在小聲嘀咕,這位是“鎮三山挾五嶽趕浪無絲鬼見愁”夏侯商元,
上三門裡頂尖的劍客,彆看他胖,一身功夫可了不得。
他邊上是個穿青布長衫的老者,瘦高個,背微微有點駝,
手裡拄著根黃楊木的柺杖,眼皮耷拉著,像是冇睡醒,
可偶爾一抬眼,那眼神亮得嚇人,這是“今古聖人”艾蓮池。
艾蓮池下首站著個同樣瘦削、但腰板筆直的老者,雙手攏在袖子裡,
臉上古井無波,正是“海底藏龍”蔣伯芳。
這三位湊一塊,分量可就重了。
勝英勝子川和他徒弟黃三太站在艾蓮池身後不遠。
勝英還是那副忠厚老成的模樣,黃三太則比他年輕一些,眼神活絡,不停地打量著四周。
除了這些有名有姓的,剩下那一百多號,也都不是善茬。
有彪形大漢抱著膀子冷笑的,有乾瘦老者眯眼打盹的,有勁裝結束,也有穿著破爛的。
三山五嶽,水陸兩道的硬手,差不多來了小一半。
火光照著一張張或興奮、或陰沉、或貪婪的臉,
院子裡一股子混合著煙味的難聞味道,還有兵刃鐵器的淡淡腥氣混在一起。
阮大铖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一小步,燈籠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下麵那些人身上。
“諸位英雄,深夜冒寒前來,阮某代益王和成國公朱爺,先謝過了。”
他朗聲說道,院子裡慢慢靜下來。
“廢話不多說。今晚之事若成,天大的富貴等著各位。”
阮大铖看著下麵這些江湖大佬,內心十分激動,
“益王千歲和成國公爺有言在先,事成之後,
黃金白銀,美女宅邸,高官厚祿,良田商鋪,隻要諸位開口,無有不允!”
下麵響起一片嗡嗡的低語,不少人開始躁動起來。
“便是哪位好漢的仙山寶刹需要修繕,佛爺道尊的金身需要重塑,
王爺和國公爺也一概應承,香火錢自然也不會少!”
廣祿和尚低眉唸了句佛號,撚佛珠的手指快了些。
清玄子道長拂塵一擺,臉上冇任何動靜。
倒是後麵那些江湖漢子,呼吸都粗重了不少。
“就算……”阮大铖也提前打好了預防針,
“就算萬一,事情不順,隻要諸位出了力,露了麵,成國公爺也絕不虧待!照樣有厚賞!”
這話一說,連前麵那些高手都有些動容。
事成了有潑天富貴,事不成也有重賞?
這買賣,劃算!
“若是哪位英雄不幸……為國捐軀,”阮大铖臉上裝出一副悲痛的模樣,
“成國公爺保證,撫卹銀翻倍送到府上,父母妻兒,一生無憂!”
“好!”
“國公爺仗義!”
“冇說的,乾了!”
下麵頓時炸了鍋,叫好聲、拍胸脯保證聲此起彼伏。
火光映著一張張激動發紅的臉。
金子,銀子,美人,官位,田地,鋪子……
還有死後家人的保障,這條件,由不得這些刀頭舔血的江湖人不拚命。
阮大铖看著下麵群情激奮,嘴角那點往下撇的弧度,似乎往上彎了那麼一絲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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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院子慢慢又靜下來。
這時,一個穿著夜行衣的矮個子從牆角陰影裡鑽出來,
快步走到台階下,對阮大铖和劉孔昭抱拳低聲道:
“阮老爺,劉爺,都打點好了。
定淮門那邊今夜值守的張把總,收了銀子,答應子時三刻,給咱們開條縫,能過人馬。
這是今晚內城巡防的路線和時辰,弟兄們摸清了,畫在這裡。”
說著遞上一張粗紙。劉孔昭接過粗紙,就著火光飛快掃了幾眼,點點頭,對阮大铖道:
“阮兄,魏國公那邊,我也說妥了。
今晚從戌時末到醜時初,他麾下巡城的人馬,會‘恰好’都避開守備衙門那片街巷。
一個時辰,足夠咱們做事。”
阮大铖聽完,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那點慣常的陰沉都散了不少。
他壓下內心的激動,看著台階下那二百多號眼放綠光的江湖豪傑,提高了聲音:
“天時地利人和,皆在我等!諸位英雄,富貴前程,就在今夜!出發!”
他手一揮。
院子裡火把亂晃,人影紛雜,低沉的應和聲和兵刃輕微的碰撞聲響成一片。
這群被重賞激得熱血上頭的三山五嶽“好漢”們,像一股躁動的濁流,
跟著引路的黑衣人,悄無聲息地湧出莊子,冇入外麵濃重的夜色裡,直奔南京定淮門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