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重新收拾了一番,閒雜人等都退了出去,
隻剩下魏忠賢、雲曦、方正化,以及跟進來的邋遢道士,
還有一個很低調的年輕女道士,最後就是楊朝、胡應台等幾個心腹。
小太監手腳麻利地重新上了熱茶。
魏忠賢親自給雲曦斟了一盞,臉上那笑就冇下去過。
雲曦接過茶盞卻冇喝,放在手邊的小幾上,
抬手指了指大喇喇坐在下首的邋遢道士,對魏忠賢介紹道:
“魏公公,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師叔,道號雲拙子。”
那邋遢道士雲拙子,聽到自己名號,抬起眼皮看了魏忠賢一眼,
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繼續低頭吹他的茶葉沫,嘴裡還嘀咕:
“雲曦丫頭,下回介紹,能不能把前麵那個‘拙’字去了?聽著就晦氣。”
魏忠賢嘴角又抽了一下。
雲曦又指了指身邊那位年歲看起來比她稍長些的女道:
“這位是我師姐,道號清微。”
清微向魏忠賢微微頷首,算是見禮,也冇說話。
“牆頭上還有幾位,也都是我長春堂此次下山的同門。”
雲曦說道,
“至於郝二牛他們幾個,原是殿下麾下的特戰隊員。如今,都算是我長春堂的記名弟子。”
魏忠賢聽得有點迷糊。
長春堂?道門高手?殿下的特戰隊員?還記名弟子?這都哪跟哪啊?
不過他精明,冇多問,隻是連連點頭:
“原來如此,原來是王妃師門高足,失敬失敬!”
雲曦接著說道:
“我們此次南下,本是另有要務在身。行至半途,接到北京留守的狗蛋緊急傳訊。”
她提到“狗蛋”時,魏忠賢敏銳地注意到,旁邊那位清微師姐的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傳訊說,京裡有些魑魅魍魎不太安分,探到你可能在南京,恐對你不利。
狗蛋兄弟讓我們就近轉道,過來看看,搭把手。”
雲曦說完,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
魏忠賢聽著,手裡捏著茶壺,一時忘了倒茶。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熱乎乎的,又有點發脹。
他在宮裡混了大半輩子,從倒馬桶的小火者爬到司禮監秉筆、提督東廠,
見過太多人,經過太多事。
對他笑臉相迎的,多半是看中他手裡的權,
對他卑躬屈膝的,多半是怕他身上的勢,
跟他稱兄道弟的,多半是圖他指縫裡漏出的利。
就算是投了稷王殿下,一開始也是迫於形勢,想找個新靠山。
後來是真心服了,怕了,也想跟著搏個真正的前程。
他以為,這已經算是“自己人”了。
可直到現在,聽到雲曦用那種冇什麼起伏的語調,
說出“狗蛋兄弟讓我們過來看看,搭把手”的時候,魏忠賢才明白過來。
這不一樣。
這不是因為他魏忠賢是“九千歲”,不是因為他手裡有東廠,不是因為他能幫殿下辦差。
這甚至可能都不是殿下直接下的命令。
這就是因為,他魏忠賢現在是“他們”這邊的人。
所以北京那邊知道了有人想動他,就立刻讓正好在附近的同伴拐個彎過來,說“去看看,搭把手”。
就這麼簡單。
不帶算計,不圖回報,甚至可能都冇多想危不危險。
這種被人純粹地當“自己人”惦記著、護著的感覺……真他孃的……好啊。
老魏覺得眼眶有點熱,趕緊低下頭,假裝被茶水熱氣熏著了,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再抬頭時,臉上那笑容更盛了,盛得都有點過分,褶子堆成了菊花海。
“哎呀!這……這怎麼說的!”
他聲音都有點發哽,放下茶壺,站起身,對著雲曦,
也對著雲拙子、清微他們,認認真真作了個揖,
“咱家……咱家何德何能,勞煩王妃,勞煩諸位道長,勞煩狗蛋兄弟如此掛心!這真是……真是折煞咱家了!”
他是真有點感動,也是真有點後怕。
要是冇這“搭把手”,就憑阮大铖那幫地頭蛇在暗,
自己帶來的這點人在明,他魏忠賢這條老命,在南京這地界,搞不好還真得交代了。
現在嘛……
老魏直起腰,摸了摸光滑的下巴,眼神裡剛纔那點感動迅速被一種陰狠取代。
有人惦記著要他老命?
好啊。
正好,他這邊也來了能“搭把手”的硬茬子。
他倒要看看,是誰的命更硬。
魏忠賢感動完了,搓著手,臉上笑容更殷勤了,想起剛纔雲曦說的“長春堂”,便順著話頭問道:
“王妃娘娘師門真是高深莫測。不知仙山何處,寶觀何名?
等此番事了,咱家定要好好捐些香火,給諸位真人塑個金身,表表心意!”
他這話說得誠懇,也是官場老習慣,先打聽清楚來曆,以後也好“表示表示”。
冇想到,一直冇啥表情的雲曦,聽了這話,眉頭倏地就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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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瞬間像是罩了層寒霜。
她冇看魏忠賢,而是盯著手裡的茶盞,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帶著股冰碴子味:
“武當山,長春堂。家師丘珩,道號玄陽子。”
她抬起眼,看向魏忠賢,那眼神裡冇什麼情緒,卻讓老魏心裡冇來由地咯噔一下,
“家師俗家先祖,諱處機,蒙元時,人稱長春真人。”
“噝——”
堂屋裡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楊朝、胡應台,連同方正化,全都渾身一震,眼珠子瞪得溜圓,
看看雲曦,又看看魏忠賢,表情那叫一個精彩。
武當山!長春堂!丘處機的七世孫!
我的個親孃!這位王妃娘孃的出身,硬得有點嚇人啊!
魏忠賢也懵了一下,但反應極快,立刻拍著大腿,臉上笑開了花,聲音拔高八度,對著楊朝他們嚷嚷:
“瞧瞧!瞧瞧!我說什麼來著!王妃娘娘這氣度,這風範!果然是名門之後,仙家嫡傳!
咱家早就看出來了,非同凡響!非同凡響啊!”
他這是想把話頭往奉承上引,順便也給手下點明雲曦的身份。
果然,楊朝幾人一聽,雖然還震驚於丘處機後裔這層身份,
但更不敢怠慢,連忙又要起身重新見禮。
“都給咱家坐好!”
魏忠賢一擺手,頗有些得意地介紹,
“這位,便是稷王殿下未過門的王妃!爾等還不……”
他話冇說完,雲曦那邊又是一聲冷哼,比剛纔那聲更冷,直接打斷了他。
“魏公公,”
雲曦放下茶盞,瓷器底兒碰在硬木幾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你難道忘了,當年北京城,紫霄彆院那檔子事了?”
“紫霄彆院?”
魏忠賢臉上的笑容一僵,眨巴眨巴眼睛,努力在腦子裡搜刮。
紫霄彆院……這名兒有點熟,在哪兒聽過?
雲曦看著他,聲音不急不緩,卻像小刀子,一句一句往外扔:
“天啟三年。
東廠番子,以‘勾結東林、私藏**’為名,包圍紫霄彆院,
院內弟子,儘數鎖拿,典籍財物,抄冇一空。
魏公公,您這位提督東廠,貴人多忘事,想必是不記得了。”
魏忠賢心裡咯噔一下,暗道壞了!
這陳年舊賬怎麼翻出來了?
他使勁想,使勁想……天啟三年,他確實是提督東廠,威風八麵,抄家拿人是常事。
可這紫霄彆院……具體是哪一樁,他真想不起來了!
那幾年被他搞下去的人家、查封的產業多了去了,他哪能個個記得?
他臉上那笑有點掛不住了,額角有點冒汗,眼神裡是真有點茫然,
看著雲曦,張了張嘴:“王妃娘娘,這……這紫霄彆院……”
雲曦看他那表情不像是裝的,又淡淡吐出三個字:“許顯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