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這幾張神色各異的麵孔,阮大铖心裡有數了。
他清了清嗓子:
“諸位,明人不說暗話。
小弟此次南下,確是奉了京裡貴人的嚴令。
貴人說了,魏閹擅離京師,潛行至南京,此乃天賜良機,絕不可錯過!”
董其昌眼皮抬了抬,冇說話,隻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馬士英身子前傾,眼裡放光。
溫體仁依舊慢條斯理地吹著茶沫,彷彿事不關己。
劉孔昭則又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貴人的意思是,”
阮大铖一字一頓,
“一不做,二不休。
趁他魏忠賢在南京落單,身邊護衛想必不如在京時嚴密,做了他!”
“嘶——”
劉孔昭倒抽一口涼氣,臉更白了,
“刺……刺殺魏忠賢?這……這能行嗎?他身邊肯定有東廠的高手啊!”
馬士英卻一拍大腿,興奮道:
“妙啊!此計甚妙!
魏閹一死,他手下那幫徒子徒孫必作鳥獸散!
京城那位‘鐘逆’失了這條最得力的老狗,看他還如何囂張!南京局麵,頃刻可定!”
溫體仁終於放下了茶杯,幽幽道:
“馬兄所言,是成事之後的好處。
可成事之前,風險幾何?
魏閹畢竟經營多年,爪牙遍佈。
即便在南京,難道就真無防備?
此事,須得有萬全準備,一擊必中才行。
否則,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董其昌這時緩緩開口,帶著老官僚的謹慎:
“溫兄所慮甚是。
再者,即便成了,京師那邊……範景文、馬世龍、王在晉那幾個,可都盯著呢。
還有英國公張維賢握著京營兵馬。
皇上……唉,皇上如今龍體欠安,怠於政事。
萬一鐘逆從雲南趕回,或者他留在京裡的黨羽發作起來,如何是好?”
阮大铖早就料到會有這些疑慮,不慌不忙,臉上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
“諸位所慮,貴人們早已想到。
如今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諸位想想,那鐘逆遠在雲南煙瘴之地,鞭長莫及。
朝中雖有範、馬、王等人,但他們根基尚淺,且互相牽製。
張維賢老成持重,隻要京城不亂,他不會輕易動彈。最關鍵的是——”
阮大铖身體前傾,聲音微不可聞:
“皇上如今幾乎不管事了!
宮裡宮外,大半都在咱們貴人掌握之中!
隻要南京這邊得手,造成既定事實,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控製南京兵備、疏通朝廷關節,造成魏閹伏誅乃天怒人怨、義士所為的聲勢,
即便鐘逆趕回,木已成舟,他又能如何?
難道還敢公然造反,清洗整個南京乃至江南?
他冇那麼大胃口!也冇那麼大膽子!”
他頓了頓,給眾人消化的時間,然後繼續加碼:
“至於人手和準備,貴人們早已備下。
不瞞諸位,前年大年節下,天津巡撫衙門那檔子事,還記得吧?”
幾人臉色微變。
那事他們隱約聽說過,天津衛新設的巡撫衙門遇襲,死了不少人,
最後卻不了了之,據說是什麼“江湖恩怨”。
難道……
阮大铖點點頭,證實了他們的猜測:
“不錯,那次便是成國公與董老等,”
他朝董其昌拱了拱手,
“小試牛刀。
雖未竟全功,折了些人手,卻也試出了那鐘逆爪牙的幾分成色。
如今,成國公府上,又蓄養了一批江湖死士,
功夫更硬,手段更辣,而且絕對可靠!
這批人,現已到了南京城外,藏在穩妥的莊子裡,隻等這邊號令!”
劉孔昭聽得心驚肉跳,原來前年那場震動京津的襲擊,竟然是朱純臣和董其昌他們搞的!
他還以為是哪個不開眼的流寇呢!
他看向董其昌,老頭兒麵色不變,隻是捋著鬍子,預設了。
馬士英興奮地搓手:
“好!有此等死士,何愁大事不成!
阮兄,何時動手?如何動手?魏閹如今藏在何處,可探查清楚了?”
阮大铖道:
“正在查。
守備太監衙門、各大官署、乃至可能與魏閹有舊的勳貴府邸,都在暗中排查。
他既然來了,總要和人接觸,總要有個落腳之處。
咱們在南京經營多年,這點訊息還怕挖不出來?
隻需耐心等待,一旦摸清他的確切位置和行動規律……”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便是雷霆一擊之時!
即便不能當場格殺,隻要鬨出足夠動靜,把他來南京的訊息徹底捅開,
讓他成為眾矢之的,咱們的目的也算達成了一半!
這叫投石問路,成固可喜,敗亦能攪他個天翻地覆,
讓那鐘黨知道,咱們江南,不是任他拿捏的軟柿子!”
溫體仁終於露出了點笑容,隻是那笑容怎麼看都透著股寒意:
“阮兄深謀遠慮。
此事,關鍵在於‘快’和‘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動手要快,不能給魏閹反應時間。
訊息要密,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在座諸位,如今可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但意思很清楚:
誰要是敢走漏訊息,或者臨陣退縮,那就是所有人的敵人。
劉孔昭覺得後背有點涼,但看著阮大铖、董其昌、馬士英,
甚至溫體仁那看似平靜卻暗藏鋒芒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已經冇退路了。
他努力挺了挺胸,想做出點硬氣的樣子:
“那……那咱們接下來,就分頭打探訊息,一旦有信,立刻互通有無!
我……我回去也讓我府裡那些不成器的傢夥,都出去轉轉,聽聽風聲!”
阮大铖滿意地點點頭,舉起茶杯:
“如此,便以茶代酒,預祝我等,馬到功成!還江南一個朗朗乾坤!”
幾隻茶杯輕輕碰到一起,發出輕微的脆響。
燭光搖曳,映著幾張心思各異卻暫時被共同目標捆在一起的臉。
一場針對魏忠賢,更是直指鐘擎勢力的陰謀刺殺,
就在這南京城不起眼的角落裡,悄然拉開了序幕。
城外某個莊子裡,二百多個形貌各異的江湖人,
正默默擦拭著刀劍,等待著來自城內的指令。
阮大铖等人自以為隱秘的聚會,卻不知隔牆有耳,更不知遠處的眼睛。
就在這處舊宅斜對麵,一棟看似普通的二層小閣樓緊閉的窗戶後麵,
一道縫隙始終靜靜對著宅院大門。
直到後半夜,看到阮大铖、董其昌等人各自帶著隨從,
或乘車,或步行,鬼鬼祟祟地分散離開,那道窗縫才無聲地合攏。
閣樓裡,一個穿著尋常棉袍的漢子直起身,
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對暗處低聲道:
“都記下了?來的人,待的時辰,走的方向。”
暗影裡有人“嗯”了一聲,聲音短促。
“繼續盯著這兒。我去稟報督公。”
那漢子說完,悄冇聲地下了樓,融入外麵漆黑的夜色裡,三轉兩轉就不見了。
看方向,是往內城守備太監衙門那邊去的。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離舊宅更遠些的一棵老槐樹茂密的樹冠裡,幾片“葉子”輕輕動了一下。
仔細看,那是幾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灰色身影,
緊貼著枝乾,藉著高處角度,將舊宅前後情形也看了個大概。
其中一個身影極其窈窕,即便穿著寬大道袍也能看出輪廓,
臉上蒙著紗,隻露出一雙清冷冷的眸子,正是雲曦。
她旁邊,是兩個同樣穿著深色道裝的年輕道士,是她的師弟。
“師姐,都走了。
那個白臉的坐轎往西,老頭兒的車往東,黑臉漢子步行往北,那個膽小的胖子是坐小車溜的。”
一個師弟稟報道。
雲曦點點頭,冇說話。
她瞥了一眼對麵那棟剛剛合上窗的小閣樓,清冷的眸子裡冇什麼波瀾。
“撤。”
她吐出簡單一個字,身形如同冇有重量般,從高高的樹杈上輕盈滑下,落地無聲。
兩個師弟也緊隨其後,三人如同夜行的狸貓,
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巷尾的陰影中,去的方向,竟也是內城守備太監衙門那邊。
樹梢重歸平靜,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