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正廳裡,英國公張維賢冇像往常一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
而是揹著手,伸著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廳堂一角。
那裡,幾個穿著灰色短打的年輕人,正圍著一堆“鐵疙瘩”忙碌。
那堆東西,跟這國公府廳堂裡的紫檀傢俱、博古架、字畫屏風,顯得格格不入。
一張結實的方桌上,擺著一個黑乎乎的扁平匣子,
表麵有些看不懂的符號和閃爍的小燈。
旁邊連著一個帶著很多旋鈕和插口的東西,
幾根顏色各異的軟線纜從上麵接出來,連到另一個有個厚厚玻璃螢幕的大“鐵盒子”上。
最顯眼的,是桌旁地上放著的一個銀灰色金屬箱子,
裡麵露出更多精密的部件和閃爍的指示燈。
這幾個年輕人,正是鐘擎最初帶著阿速部遷移時,沿途收留的那些無家可歸的孤兒。
幾年過去,昔日的瘦小娃娃,如今都已長成了精壯小夥。
他們不光學文習武,更在鐘擎的安排下,
係統學習了數學、格物、繪圖,以及操作和維護這些超越時代的裝置。
可以說,他們是這個大明時代,第一批摸到“高科技”門檻的專業人才。
一個戰士蹲在桌子旁,專心致誌的檢查著線路連線,頭也不抬地問道:
“小五,房頂上那塊‘板子’,電量讀數正常不?”
被叫做“小五”的戰士站在窗邊,手裡拿著個巴掌大的儀器看著,聞言回答道:
“正常,太陽挺好,充電效率不錯,電池現在是滿的。可以開機。”
張維賢就站在幾步外,看得津津有味。
雖然他參加遼南戰役時,在輝騰軍裡見過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比如能看很遠很遠的“千裡鏡”,比如不用點火就能噴出火焰燒燬盾車的“噴火神龍”,
還有那些跑得飛快的“鐵甲車”。
可每次看到這些新鮮東西,他還是覺得看不夠,
隻要一有空,就喜歡湊在旁邊,眼巴巴地瞅著,問東問西。
這些鐵疙瘩是怎麼動的?那些小燈為什麼會閃?千裡鏡為什麼能看那麼遠?
他總也搞不明白,但越不明白,就越覺得厲害,越覺得鐘擎深不可測。
正看著入神,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張維賢扭頭一看,隻見鐘擎抱著他那還在流口水的小孫子張世澤,
大步流星走了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狗蛋和張之極、薛邦奇緊跟在後麵。
鐘擎徑直走到張維賢麵前,二話不說,
把懷裡軟乎乎的張世澤往老國公手裡一塞:“抱著!”
張維賢手忙腳亂地接住小孫子,還冇搞明白怎麼回事,
鐘擎已經轉身走向那幾個正在除錯裝置的戰士,沉聲問道:
“聯絡上了嗎?能通話了冇?”
一個看起來像是小隊長的戰士立刻站直,向鐘擎敬了個禮。
這是輝騰軍內部的標準禮節,乾淨利落。
“報告首長!
裝置除錯完畢,線路暢通,電源充足,隨時可以開機聯絡!”
“開機!”鐘擎命令道。
“是!”
幾名戰士立刻回到各自位置。
操作主裝置的戰士按下一個帶有防護罩的紅色按鈕。
輕微的嗡鳴聲響起,那個方頭方腦的裝置上,
一排排小燈依次亮起,從綠色到黃色,最後穩定在綠色。
連著它的扁平黑匣子也發出低沉穩定的執行聲,
側麵一個小風扇開始轉動,發出細微的風噪。
最顯眼的是那個帶厚玻璃螢幕的“鐵盒子”,螢幕先是一黑,
然後亮起一片深藍色,上麵開始滾動過一行行快速閃動的字元和數字,看得人眼花繚亂。
張維賢抱著孫子,屏住呼吸看著。
他雖然看不懂那些跳動的字元,但那股子嚴肅的氣氛,
讓他也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連小孫子在他懷裡不安分地扭動都忘了哄。
很快,螢幕上的字元穩定下來,出現了一個簡潔的介麵。
操作戰士快速敲擊連線在旁邊的一個帶很多按鍵的小板子,
然後對著一個帶網格的小圓球說道:
“渤海府,渤海府,這裡是京城特遣隊通訊分隊。
聽到請回答,完畢。”
短暫的電流雜音後,那個帶玻璃螢幕的“鐵盒子”裡,
傳出一個清晰的年輕男聲,聲音乾脆利落:
“渤海府收到。
這裡是渤海府輝騰軍第一特遣隊通訊值班室。
請講,完畢。”
操作戰士看向鐘擎。
鐘擎上前一步,站到麥克風前,沉聲道:
“我是鐘擎。
立刻給我去渤海府巡撫衙門,把袁崇煥找來。
我就線上上等。”
螢幕另一頭沉默了一兩秒,但隨即立刻迴應:
“明白!
首長請稍等,立刻為您去通知袁巡撫!完畢!”
通訊暫時進入等待狀態,隻有輕微的電流聲。
廳堂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裝置執行的低鳴。
張維賢下意識地摟緊了懷裡的小孫子,小張世澤似乎也感受到這不同尋常的氣氛,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不再亂動,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張之極和薛邦奇手按刀柄,挺直了腰板。
狗蛋也悄悄站直了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塊發光的玻璃螢幕,和站在它前麵的鐘擎身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凝重。
短暫的電流嘶嘶聲後,螢幕那頭傳來了迴應。
一個略顯低沉的男中音響起,透過揚聲器,在安靜的廳堂裡顯得格外清晰:
“稷王殿下,我是袁崇煥。您找我?我...”
鐘擎根本冇打算寒暄,甚至冇等袁崇煥把話說完,
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斥,聲音又冷又硬,透過麥克風傳了過去:
“袁崇煥!你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
還是當官當久了,把打仗的規矩都忘到狗肚子裡去了?
循規蹈矩!墨守成規!說的就是你!
努爾哈赤跟黃台吉在朝鮮邊上都快把腦漿子打出來了,你還在那兒走八百裡加急?!
我給你配的通訊班是乾什麼吃的?
是擺在那裡當祖宗牌位供著的嗎?!”
他語速很快,一句接一句,根本不給對方插話的機會:
“八百裡加急快,還是這電波快?!
你那邊是什麼地方?是遼東!是前線!
建奴但凡有點風吹草動,第一個倒黴的就是你!
軍情瞬息萬變,你耽擱幾個時辰,前線就可能多死成百上千的兄弟!
耽擱一天,就可能丟掉一座城關!
你貽誤軍機,該當何罪?!”
螢幕那頭的袁崇煥手裡拿著通話器,額頭上瞬間就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原本以為殿下緊急聯絡,是要詢問戰況細節或下達指令,
萬冇想到迎接自己的是這樣一頓毫不留情的疾風驟雨。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一下用八百裡加急是為了留有正式文書憑證,
符合朝廷規製,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殿下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他臉上,火辣辣的疼,
但仔細一想,句句在理,字字誅心。
自己確實是習慣了舊有的公文傳遞方式,
對這種瞬息千裡的“電波通訊”心裡總有點不踏實,
覺得不如蓋著大印的文書正式可靠,下意識裡還是更依賴傳統的渠道。
這確實是大錯特錯!
在真正緊要的軍情麵前,快一分就多一分勝算,慢一刻就可能萬劫不複!
冷汗順著袁崇煥的鬢角流了下來。
他站得筆直,對著那小小的通話器,一臉的懊悔,冇有半點辯解:
“殿下息怒!是下官愚鈍!
是下官錯了!下官……下官知錯!
下官隻顧著遵循舊例,忘了殿下賜下此等神物,正是為了軍情緊急時能瞬息通達!
下官該死!請殿下責罰!”
他認錯認得乾脆利落,一點折扣都不敢打。
因為他知道,殿下罵得對。
這事,確實是他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