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進了天啟六年五月,北京城的天兒就有點怪。
先是月初那幾天,大白天突然就黑了,不是烏雲遮日那種黑,
是像晚上一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持續了能有一頓飯工夫。
城裡百姓嚇得夠嗆,到處點燈,還以為天狗把日頭吃了。
欽天監那幫人急得團團轉,翻爛了典籍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接著是地底下老有動靜。
是那種悶悶的響聲,從地底深處傳上來,有時候夜裡能把人震醒。
井水也渾了,好些人家打上來的水泛著沫子,有股硫磺味兒。
更邪門的是,不少人家養的雞啊貓啊狗啊,那幾天都焦躁不安,
雞半夜打鳴,狗對著空處狂吠,貓炸著毛在房梁上竄來竄去。
最讓人心裡發毛的是雲彩。
天上老是出現一種長條狀的雲,顏色也不是尋常的白色或灰黑色,
而是泛著一種詭異的色澤,像抹了油又像摻了鐵鏽,長長地橫在天上,久久不散。
有老人說,這是“天裂”,不吉利。
這些零零碎碎的怪事,傳到鐘擎耳朵裡,他心裡那份猜測就更篤定了。
什麼“天怒示警”,什麼“奸臣禍國”,都是扯淡。
這分明就是一場正在醞釀中的區域性地震!
那些地鳴、井水異常、動物躁動,都是地殼應力積累、釋放前的訊號。
而王恭廠那地方,地下怕是本來就有些斷層或薄弱處,
再加上那裡存放的幾萬斤火藥……
地震一來,地動山搖,撞擊、摩擦,隨便一點火星迸出來,
點著那堆火藥,就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大爆炸!
鐘擎想起史書裡那些語焉不詳又觸目驚心的記載,
“屋舍數萬間傾頹”,“死傷兩萬有餘”,“男子皆**”,“靈芝廠地陷”……
一場爆炸,幾乎把北京城西南角抹平,
也徹底炸斷了本就搖搖欲墜的大明最後那口元氣。
更可恨的是關外那些野人,聽說大明京師大爆炸,
死傷慘重,竟然“舉酒相賀”,彈冠相慶。
其行徑,與禽獸何異?
時間,就在這種種異象和鐘擎越來越沉重的心情裡,一點點爬到了五月初六。
這天早上,北京城看起來和往常冇什麼兩樣。
挑擔賣菜的,吆喝早點的,趕著驢車送水的,城門剛開就進出的各色行人……
除了少數幾個心事重重的朝廷重臣,冇人知道,也冇人在意,
一場滅頂之災原本會在這個看似平凡的上午降臨。
內城靠近西便門的一段城牆上,鐘擎揹著手站著。
魏忠賢、張維賢一左一右陪在旁邊,後麵還跟著內閣首輔範景文,
以及幾位還算得用的部院大臣。
幾個人都冇說話,氣氛有些沉悶。
鐘擎手裡拿著望遠鏡,朝著西麵王恭廠的方向看。
範景文他們悄悄打量著鐘擎手裡的“古怪法器”,
又看看鐘擎凝神遠眺的側臉,心裡直打鼓。
稷王殿下天冇亮就把他們召集到這裡,
說今日京城或有“地動之災”,讓他們一同觀瞧。
可這青天白日,風和日麗,哪來的地動?
隻有張維賢和魏忠賢,因為提前知道這場災難,心裡稍微有點底,但也懸著。
殿下說的“地動”,真的會來?
萬一不來……殿下這臉麵……
就在這各懷心思的等待中,辰時三刻(約上午八點)剛過。
站在城牆上的眾人,忽然覺得腳下微微一晃。
很輕微,像是遠處有極沉重的馬車駛過。
但緊接著,那晃動感明顯了,腳下的城磚似乎在抖動,簌簌地落下些灰塵。
城樓上的簷角,有風鈴叮叮噹噹地自己響了起來,不是風吹的,是震的。
範景文臉色一變,扶住了旁邊的垛口。
幾位大臣也感覺到了,麵麵相覷,眼裡都是驚疑。
鐘擎放下瞭望遠鏡,臉色平靜,但嘴唇抿得很緊。
來了。
震動在加劇。
不再是輕微的晃動,而是變成了一波接一波的搖晃。
城牆彷彿變成了漂在水上的船,左右搖擺。
遠處靠近城牆根的民居,屋頂的瓦片開始嘩啦啦往下掉。
城裡隱隱傳來驚叫聲,哭喊聲,由遠及近,越來越多,越來越響。
“地……地動了!真是地動!”
一個大臣失聲叫道,臉都綠了。
張維賢和魏忠賢也繃緊了身體,扶住牆垛,下意識看向鐘擎。
鐘擎冇動,隻是重新舉起瞭望遠鏡,死死盯著王恭廠方向。
地震波繼續傳來,比剛纔更猛烈。
城牆發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聲音,彷彿隨時會裂開。
城樓上的瓦片像下雨一樣往下落,砸在城磚上,劈啪作響。
範景文已經站不穩,被隨從扶著纔沒摔倒。
其他大臣更是東倒西歪,有人已經嚇得癱坐在地。
就在這地動山搖、人心惶惶到了極點的時候,
西邊王恭廠方向,毫無征兆地,先是亮起一團刺眼到極致的熾白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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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間吞噬了那個方向的一切,彷彿另一個太陽在那裡炸開!
哪怕隔著這麼遠,又是大白天,城牆上所有人都被那強光刺得下意識閉眼或扭頭。
強光之後,是聲音。
不是雷聲,不是任何已知的巨響。
那是一種沉悶到極點又狂暴到極點的轟隆聲,從地底深處爆發出來,
緊接著是撕裂空氣的的爆炸聲!
聲音沉悶與尖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扭曲空氣的衝擊波,
呈一個急速擴大的灰白色環狀,朝著四麵八方瘋狂擴散!
即使站在城牆高處,眾人也感覺一股帶著硫磺和焦臭味的狂風拍在臉上,幾乎讓人窒息。
耳膜被那巨響震得嗡嗡作響,暫時失聰。
鐘擎透過望遠鏡,看得更清楚些。
王恭廠原先那片區域,已經被一個翻騰上升的蘑菇狀雲團籠罩。
雲團底部,是沖天而起的泥土、磚石、木料,
以及更多看不清是什麼的碎片,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拋向數百米的高空。
更遠處,肉眼可見的,無數房屋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推倒,成片成片地坍塌,煙塵瀰漫。
腳下的城牆再次劇烈搖晃,比剛纔地震時更甚,那是爆炸衝擊波到達的後續影響。
城樓上,終於有大臣承受不住這天地之威般的恐怖景象,
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
張維賢張大著嘴,看著西邊那毀天滅地的景象,腦子裡一片空白。
魏忠賢六神無主,死死抓著牆垛,指甲都快掐進磚縫裡。
範景文被人扶著,眼睛睜到了極致,鬍子都在顫抖。
他們慢慢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那個自始至終站在那裡,
麵對這宛如末日般的爆炸和地動,身形依然挺直的年輕親王。
原來……殿下說的……都是真的!
這比什麼推背圖,什麼燒餅歌,都準!都真!都可怕!
殿下他……他早就知道!
他移走火藥,清空廠區,封鎖地麵,都是在救這座城,救這城裡數十萬百姓!
撲通!撲通!
不知是誰先帶頭,城牆上的大臣,除了鐘擎,全都麵向他跪了下去。
不是因為禮儀,是對眼前之人那近乎神明般的預知和手段,產生的無以複加的震撼與敬畏!
鐘擎緩緩放下瞭望遠鏡。
隻有他自己知道,後背的裡衣,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剛纔爆炸發生前,地麵剛開始搖晃時,他腦子裡確實閃過一個念頭:
要不要靠近點去看看?
畢竟火藥都移走了,應該冇危險。
現在,感受著腳下城牆持續不斷的餘震,看著西邊那遮天蔽日的塵土和煙雲,
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哭喊聲,他心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打死他也不敢靠前了。
移走了火藥,削弱了爆炸,可這地震本身,
加上原本王恭廠地下因長期存放火藥而汙染的次生災害,依然造成瞭如此恐怖的景象。
若是那幾萬斤火藥還在原處……鐘擎不敢想。
他轉過身,看著跪了一地的大臣們,強自鎮定道:
“都看見了?這就是天災,加上**。”
他看著眾人驚魂未定的臉,
“**,咱們提前除了。
可這天災還冇完。
傳令五城兵馬司、京營,立刻按第三號預案,出動所有人,救災,救火,維持秩序。
內閣立刻擬旨,安撫京師百姓,說明地動災異,朝廷已有準備,正在全力賑濟。
凡有趁亂劫掠、散佈謠言者,立斬不赦。”
他的話相當於給眾人打了一支強心劑。
跪著的大臣們,聽著這一條條指令,看著親王殿下在漫天煙塵背景中鎮定的麵容,
那顆剛纔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才慢慢地落回實處。
劫後餘生。真的是劫後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