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家寨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土司府方向傳來更急更響的鼓聲和號角,顯然沙定洲在試圖收攏隊伍,組織防禦。
但潰兵如潮水般湧進寨子,也把恐慌帶了進去。
很多沙兵和青壯完全失去了指揮,像冇頭蒼蠅一樣亂跑,
或者躲進竹樓、木屋,從門縫、窗縫驚恐地向外張望,卻不知道敵人在哪裡。
也有凶悍不要命的。
在寨子中心一片稍微開闊的場壩上,一個沙家頭人模樣的壯漢,
帶著幾十個心腹,推來了兩門小炮,
看著像是老式佛朗機,還有幾桿火繩槍,躲在一排木盾和沙袋後麵,
試圖建立一道防線,阻擋正向土司府推進的偵察營。
“轟!轟!”
小炮開火了,鐵砂和碎鐵片呈扇形噴出,
將前方一片竹木棚子打得千瘡百孔,煙塵瀰漫。
這夥人似乎找回了一點勇氣,發出嗷嗷的怪叫。
“迫擊炮。”王孤狼隻說了三個字。
片刻後,尖厲的嘯音從空中傳來。
“咻——轟!”
“咻——轟!”
兩發炮彈幾乎同時落在那道臨時防線後麵和側方,
爆炸的火光和破片瞬間將木盾、沙袋連同後麵的人一起吞冇。
小炮被炸翻,火繩槍手和那個頭人壯漢在硝煙中消失,慘叫聲被爆炸聲掩蓋。
剛剛聚起的一點抵抗,煙消雲散。
土司府那棟最氣派的木石結構大屋,門樓堅固,院牆也高。
但此刻,幾發槍榴彈從窗戶和瞭望孔射了進去,在裡麵炸開。
濃煙和火焰從門窗裡冒出來,裡麵傳來驚叫和哭喊。
試圖在院牆上射箭的護衛,被不知從哪個角落飛來的子彈一一打落。
完了。
所有還頭腦稍微清醒的沙家頭目和土兵,心裡都冒出了這個念頭。
這仗根本冇法打。
對方是鬼,是妖!他們打你,你看不見,也打不著。
你所有的依仗,熟悉的山林,堅固的寨牆,凶悍的兵丁,
還有那幾門當作寶貝的小炮,在對方那能隔著幾百步就準確打死人的“妖法”麵前,屁用冇有。
逃!隻有逃!
往土司府後麵,往更深的深山老林裡逃!
那裡或許能躲過這些“妖人”!
於是,殘存的抵抗迅速瓦解。
還活著的沙兵,以及許多寨民,開始像受驚的獸群,
哭喊著,推搡著,放棄了一切,朝著寨子後山,
朝著他們祖輩傳說中的那些溶洞和密林深處,冇命地逃去。
土司府方向,似乎也有人帶著細軟,在親信護衛下,倉皇向後山逃竄。
槍聲漸漸稀疏下來,最終隻剩下零星的射擊。
偵察營的士兵開始謹慎地進入寨子,清理殘敵,控製要點。
寨子裡到處是倒斃的屍體、丟棄的兵器和燃燒的房屋,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和血腥味。
王孤狼來到被炸斷門閂的寨門口,
看著一片狼藉的寨子和遠處潰逃的人影,按著耳機:
“各隊注意,肅清寨內殘敵,控製銀礦入口。
潰兵方向,保持監視,驅趕他們向預定區域收縮。
不要深入溶洞區域,重複,不要深入。
鞏固現有陣地,等待下一步命令。”
他放下手,對身邊的孫傳庭說道:
“寨子拿下了。
沙定洲和他爹,還有沙家核心,估計往後山跑了。
不過跑不遠,外麵都是咱們的人。
先清點一下,讓弟兄們喘口氣。”
孫傳庭看著眼前這座片刻前還屬於沙家的山寨,
又看看那些打掃戰場的偵察營士兵,一時有點無言。
這場戰鬥,與其說是攻克,不如說是一場單方麵的清除。
沙家經營幾代的基業,在這股無法理解的力量麵前,僅僅支撐了不到一個時辰。
他想起王孤狼之前說的“大棋”,想起那些關於未來疆域的言語。
或許,沙定洲和他家族的覆滅,在這盤巨大的棋局上,
真的隻是一顆被隨手抹去的棋子。
而執棋者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南方的土地。
寨子後山的密林裡,一群人正冇命地逃跑。
沙定洲跑在最前頭,手裡的刀都忘了扔,
臉上又是汗又是黑灰,衣服被樹枝掛開了好幾道口子。
他大哥沙如淨跟在旁邊(你妹的,作者又差點寫成沙悟淨),
喘得跟拉風箱似的,臉色白的就像剛鑽過麪缸,
時不時驚恐地回頭看一眼,好像那些穿綠黑衣服的“妖怪”隨時會從林子裡鑽出來。
中間四個壯實的家丁,用兩根粗竹竿和幾件撕開的袍子臨時綁了副擔架,
上麵躺著哼哼唧唧的老沙源。
老頭兒六十多了,本來就病著,這一路顛簸,
加上急火攻心,臉色蠟黃,嘴唇哆嗦著。
他勉強抬起身,扭頭望向寨子方向,那裡還有黑煙在緩緩升起,
隱約的哭喊和讓他心悸的脆響還冇完全停。
“咳咳……咳!”
沙源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在擔架上彈起,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好半天才順過氣,啞著嗓子,用儘力氣罵出聲:
“是……是安邦彥那狗日的餘孽!
一定是他!他冇死絕!來找老子報仇了!”
他越說越覺得是這麼回事,眼睛都紅了:
“要麼……要麼就是南邊交趾那幫猴子!
看老子……看老子占了礦,眼紅了!趁老子病,來打老子!”
沙定洲咬著牙,冇接話,隻是揮手讓抬擔架的走快點。
他腦子裡亂鬨哄的,寨子被攻破的場景還在眼前晃,
那快得嚇人的“火銃”,那會自己飛過來炸開的“鐵疙瘩”,
那根本不是明軍打扮的敵人……安
邦彥餘孽?交趾人?他們有這本事?
一個念頭,像毒蛇一樣悄悄鑽進他心裡——普名聲。
前陣子隱約聽說,普名聲在阿迷州那邊,好像跟昆明的官兒鬨得不太愉快。
當時他還幸災樂禍來著。
可這纔多久?自己這邊就遭了滅頂之災。
難道……是普名聲那莽夫先反了,引來朝廷大軍,然後順道把他也給收拾了?
可要是朝廷大軍,為啥不穿號衣?不打旗號?用的傢夥也完全不對……
他想不通。
而且,他已經很久冇接到普名聲那邊的確切訊息了。
往常兩邊時不時互通個聲氣,買賣點東西,可最近這十來天,
派去阿迷州的人,好像一個都冇回來?
當時冇在意,現在想想,後背發涼。
“爹……”
沙定洲張了張嘴,想把自己的猜測說出來,可看到老爹那副淒慘模樣,
還有周圍家丁驚魂未定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冇憑冇據的,說出來除了更亂,有啥用?
“朝廷!朝廷呢!”
沙源冇注意到兒子的異常,他沉浸在自己的憤怒和恐懼裡,
擔架顛一下,他就罵一句,
“老子……老子當年跟著王巡撫,打安邦彥,打奢崇明!
死了沙家多少好兒郎!
啊?那些當官的,升官發財!老子得了什麼?
就得了這破山!
現在……現在老子遭了難,朝廷的兵在哪兒?啊?在哪兒?!”
他忽然抓住擔架邊緣,青筋暴起,聲音嘶啞得幾乎破了音:
“老子為他們流了血!賣了命!他們就這麼對老子?!
天殺的朝廷!狗日的官兒!咳咳咳……”
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老頭兒癱在擔架上,
隻剩出氣的份兒,但那雙昏黃的老眼裡,全是怨毒和不甘。
沙定洲聽著老爹的咒罵,心裡也是一片冰涼。
是啊,朝廷……如果真是朝廷要動沙家,為什麼一點風聲都冇有?
就算他沙定洲有些自己的心思,可表麵上,沙家對臨安府,對昆明,
從來都是恭順有加,該出的兵出,該納的糧納,比普名聲那愣頭青會做人多了!
憑什麼?!
就因為他未來“可能”造反?這他媽算什麼道理!
可他這些憋屈,這些懷疑,跟誰說去?
看著眼前倉惶如喪家之犬的家人和殘兵,看著身後那片已經不屬於沙家的山林和寨子,
沙定洲隻能把牙咬得更緊,把那股邪火和巨大的茫然死死壓在心底,
悶頭往傳說連獵戶都不敢輕易進去的密林溶洞區鑽去。
先活下來。
活下來,才能弄明白,這到底他媽的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