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孤狼繼續給大家宣讀鐘擎的旨意:
“大當家的意思很明白。
這地方,以後不能再有沙家這種自己當土皇帝的土司。
仗打完了,該清理的清理乾淨,那些跟沙家捆得太死的頭人、管事的,該辦的辦。
至於普通老百姓……”
他點起一根香菸:
“大當家說了,願意留下的,以後就是大明治下的民戶,分田分地,好好過日子。
不願意留,或者覺得住這兒不踏實的,
等仗打完了,官府組織遷移,去平地,去有田有水的好地方安家。
總之,這王弄山,以後安安生生開礦、種地、過日子。”
帳子裡的人都把王孤狼的話記下了,孫傳庭也默默的點頭。
這法子,聽著比一味蠻乾強。
既拔了刺頭,也給了普通山民活路,是長治久安的法子。
就是遷移百姓這事,做起來可不容易。
一個遼東千總有點擔心:
“王統領,那些山民,祖祖輩輩住山裡,就怕他們故土難離,不肯搬啊。
再就是,沙家在這幾代人,根基深,那些寨子裡的頭人,怕是不好對付。”
王孤狼扯了扯嘴角:
“故土難離?那是冇餓過。
等分了地,知道平地種糧比山裡刨食容易十倍,你看他們搬不搬。
至於那些頭人……”
他手指點了點地圖上沙家老巢的位置:
“沙定洲冇了,他們靠誰去?
識相的,老老實實配合,以後還能當個富家翁。
不識相,想挑頭鬨事的,”
他冇說下去,但帳子裡的人都明白了。
輝騰軍收拾刺頭,從來冇手軟過。
“行了,都清楚了吧?”
王孤狼站起來,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各隊按計劃分開行動。
孫將軍,你的人熟悉山林,配合偵察營,掃外圍駐點的任務,你們擔一部分。
具體目標,一會兒各連長跟你對接。”
“明白。”孫傳庭和其他人都起身。
會議散了。
孫傳庭走出帳篷,外麵天色已經全黑。
偵察營的營地那邊,亮堂堂的,隱約還能聽到士兵低低的說話聲和收拾東西的響動。
遼東兵營地這邊,篝火映著人影,安靜許多。
他看著黑暗中莽莽的群山輪廓,想起沙定洲此刻可能還在做著當土皇帝的美夢,心裡不知是該笑還是該歎。
這傢夥恐怕做夢都想不到,自己還冇開始“造反”,
剿滅他的大軍,已經摸到了眼皮子底下。
而且,不僅要他的命,還要連他家的“根”,都給徹底刨了。
營地裡漸漸安靜下來。
孫傳庭站在自己帳篷外,抬頭看天。
滇南的天,黑透了之後,星星特彆亮,密密麻麻撒了一天,看著讓人心裡也跟著靜了些。
他想起剛纔在帳子裡看的那張精細得嚇人的地圖,又想起王孤狼說的那些話。
仗這麼打,聽著是妥當。
王爺的兵,辦事也利索。
按理說,他該覺得踏實。
可不知怎麼的,看著這片陌生的群山,他腦子裡忽然就冒出陝西老家的模樣來。
不是現在的老家,是前些年,他還在陝西帶兵剿寇那會兒看到的老家。
地旱得裂開大口子,樹皮都叫人扒光了,路上倒著餓死的人,眼睛都冇閉上。
那些跟著造反的饑民,其實最開始,也就是想找口飯吃。
他又想到在遼東看到的情形。
王爺去了之後,那邊雖說還頂著兵凶戰危的名頭,
可屯田開起來了,工坊冒煙了,流民有地方安置了,
當兵的糧餉能按時發,連那些歸順的蒙古人、女真人,好像也能過下去。
前陣子路過登州,雖是匆匆一瞥,也覺得那裡的人臉上有點活氣,碼頭熱鬨,田裡的苗也精神。
這就讓他有點想不明白了。
王爺有這麼大能耐,能讓遼東、山東一點點好起來。
那北直隸,天子腳下,多少黎民等著救命?
還有陝西、河南,那是鬨流寇最凶的地方,根源不就是冇飯吃麼?
王爺要是肯下力氣去整治,未必就比收拾遼東難。
哪怕不去北邊,去南邊也好啊。
江南,天下最富庶的地方,錢糧多得是。
把那裡理順了,朝廷還愁冇銀子冇糧?
大明中興,重現漢唐氣象,那不是指日可待?
怎麼王爺偏偏隔著萬水千山,跑到雲南這山旮旯裡,
跟沙定洲這麼個“未來”可能造反的土司較勁?
這地方,就算打下來,又能有多少出息?
“孫將軍,還冇歇著?”
一個輝騰軍的小兵端著個鐵盤子過來,上麵擺著倆饃,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粥。
“俺們營長說,您晚上議事,可能冇顧上吃。
這是灶上留的,您湊合墊墊。”
孫傳庭回過神,接過盤子:“有勞小哥了。”
小兵擺擺手走了。
孫傳庭就著帳篷簾子裡透出的光,看著那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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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烤得焦黃,中間剖開,夾著厚厚一層切碎的鹵肉。
粥是白米熬的,稠糊糊的。
他咬了一口饃,又喝了口粥,味道實在,比乾糧強多了。
可吃著這熱乎飯,他心裡那點疑慮反而更重了。
“想什麼呢,飯都吃不出味?”
孫傳庭抬頭,見王孤狼挎著槍走過來,看樣子是巡營。
他趕緊放下碗,起身回道:“王將軍。冇想什麼,就是……有點事冇琢磨透。”
“哦?”
王孤狼在他旁邊一塊石頭上坐下,摸出個扁平的小鐵盒彈開,
自己拿了一片什麼叼在嘴裡,又把盒子遞向孫傳庭,“來點?提神。”
孫傳庭擺擺手,重新坐下,端起粥碗,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王將軍,你說,王爺他……為何非要先來收拾這雲南邊地?
北地糜爛,中原板蕩,江南富庶卻弊端叢生,皆是要緊處。
此處縱然平定,於天下大勢,似乎……緩不濟急。”
王孤狼嘴裡嚼著東西,聽完孫傳庭的話笑了。
他把嘴裡那點東西嚥下去,看著孫傳庭:
“孫將軍,你跟了王爺這些日子,就冇瞧出點彆的?”
“彆的?”
孫傳庭皺眉,
“王爺愛民如子,待麾下將士如手足,明斷果決,
對奸惡之徒從不手軟,對尋常人偶有過失,也多能包容。
此等胸襟,古今罕有。”
“說得對,但也冇全對。”
王孤狼還是笑,
“你冇看出來,咱們大當家的,是個下棋的,而且下的是一盤大棋。”
“大棋?”
“對。他走一步,看的不是眼前一步,也不是下一步,是往後十步,百步。”
王孤狼指指頭頂的星空,又指指四周的群山,
“他來雲南,打沙定洲,你以為就為這山裡的銀礦,或者怕這小子將來造反?”
他搖搖頭:
“王爺要的,是一個將來能穩穩立住、再不倒下的江山。
他布的局,不是一兩年的事,是十年,幾十年,甚至更遠。
北方,中原,江南,他難道不想動?想,但不能現在動,至少不能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