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告示的兵士冇停。
拎漿糊桶的又刷了半麵牆,另一個從懷裡掏出疊新告示,展開糊上牆。
這張紙比前幾張寬些,字也更密。
老童生剛想湊近看,旁邊賣米線的攤主已經扯著嗓子念起來,
他竟也識得幾個字。
“招……招兵告示……”
人群剛散開些,又被這話勾了回來。
“雲南佈政使司奉令,”
攤主念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招募……輔兵、治安兵。年十六至四十,身無殘疾……無案底者,皆可應募。”
人群裡一陣騷動。
“輔兵是乾啥的?”有人問。
攤主跳過那些文縐縐的,直接念乾貨:
“月餉……銀元一塊。”
靜了。
然後有人小聲問:“銀元……是啥?”
站崗的白桿兵扭過頭。
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臉上帶著高原曬出的紅。
他開口,口音有點北地腔,但說得清楚:
“銀元就是錢。稷王殿下鑄的,一塊頂二兩足色銀子。”
人群“嗡”一聲炸了。
“二兩?!月餉二兩?!”
“扯吧!衛所兵一年也就十二兩,還欠著不發!”
“就是,我舅在衛所當了八年兵,到手都是些破布爛米……”
一個穿舊號衣的中年漢子擠出來。
他左邊袖子空蕩蕩的,用根草繩紮在腰間。
臉黑,眼窩深,一看就是常年在外的。
“小兄弟,”
他衝那白桿兵拱拱手,用的是僅存的右手,
“你說的二兩,是足色官銀?”
“足色。”
白桿兵點頭,
“成色比官銀還好。
天津衛、河間府那邊都用半年了,市麵上一塊銀元換二兩二錢碎銀都有人要。”
獨臂漢子深吸了一口氣。
“我姓楊,萬曆四十年在永昌衛當兵。”
他聲音沙啞,
“月餉說是一兩二錢。
實發呢?頭三個月給的是摻了鉛的雜銀,成色不到五成。
後來連雜銀都冇了,改發陳米,還是摻沙的。
天啟元年跟土司乾仗,斷了條胳膊。
撫卹?嗬,給了兩石黴穀子,裡頭一半是糠。”
他盯著那兵士:“你們這銀元……能按時發不?”
“每月十五發餉。”
白桿兵說得乾脆,
“從不拖欠。要是不信,可以去天津問問,那邊修運河的民夫,現在領的都是銀元。”
人群裡響起吞嚥口水的聲音。
二兩銀子。按時發。不摻假。
賣米線的攤主手抖了抖,勺子磕在鍋沿上叮噹響。
他一天起早貪黑,刨去本錢,一個月也攢不下一兩銀子。
一個乾瘦的年輕人擠到前麵,顫聲問道:
“軍爺……這輔兵,要上陣打仗不?”
白桿兵看他一眼:
“打仗有戰兵。
玄甲騎、白桿兵、還有遼東調來的老兵。”
他抬手指了指遠處巡邏的黑甲騎兵,
“看見冇?那些纔是衝陣的。
輔兵乾啥?守城、巡街、押運糧草、修橋補路。
哦,還有在運河工地維持秩序。”
年輕人眼睛亮了:“就是……不用跟人拚命?”
“拚命輪不到你們。”
白桿兵語氣平淡,“真到了要輔兵拚命的時候,那前線早崩了。”
獨臂的楊漢子突然問:“要是……要是運糧時遇上劫道的呢?”
“配刀。”
白桿兵拍了拍自己腰間的佩刀,
“不長的那種。真遇事,結陣自保,等戰兵來援。
告示上寫了,輔兵陣亡,撫卹銀元十塊。”
十塊。
人群徹底安靜了。
十塊就是二十兩銀子,夠買兩畝旱地,夠一家五口吃三年。
一個婦人猛扯身邊男人的袖子:“當家的!去!去試試!”
男人猶豫:“可咱家地……”
“地我種!你去當兵,月月有二兩銀子,不比刨那幾畝薄田強?”
另一邊,幾個半大少年湊在一起嘀咕。
最大的那個約莫十五六歲,眼睛盯著告示:
“十六就能去……我下月就滿十六了。”
“你娘能答應?”
“管她呢!一個月二兩,乾一年就能起間瓦房!”
先前念告示的攤主已經收起攤子。
他把鍋碗瓢盆往擔子裡一塞,挑起擔子就走。
旁邊人喊:“老劉,這麼早收攤?”
“回家!”
老劉頭也不回,“叫我兒子來應募!”
人群像炸了窩的螞蟻。
有人轉身就往家跑,邊跑邊喊“招兵了招兵了”。
有人擠到牆根,仰著頭把告示又看一遍,手指頭點著字一個一個數。
有幾個膽大的,直接湊到白桿兵跟前問:“軍爺,在哪兒報名?”
“衙門西邊,原沐府的馬場,現在改新兵營了。”
白桿兵指點道,
“帶著戶籍牌,今日起,辰時到酉時都收人。”
話音未落,已經有人往西邊跑了。
一個穿長衫的老者搖頭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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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世風日下啊。”
旁邊立刻有人嗆他:
“老爺子,您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一個月二兩足色銀,您兒子在綢緞莊當賬房,有三兩不?”
老者臉一紅,不說話了。
獨臂的楊漢子冇走,他盯著告示最下麵幾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抬頭問:
“軍爺,這上頭寫‘立功者全家享榮,可擢升’,咋算立功?”
白桿兵想了想:
“抓個賊,算小功。修路修得快,也算。
要是戰時運糧不掉鏈子,那就是大功。
有功就記著,攢夠了能升伍長、什長,餉銀也加。要是識字,還能考文書。”
漢子點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住:“一條胳膊……收不?”
白桿兵打量他:“能跑能走不?能揮刀不?”
“能。”
“那應該行。具體得教官看了算。”
漢子咧嘴笑了,露出一排黃牙。
他整了整空蕩蕩的袖子,朝西邊走去。
步子邁得大,那條空袖子在風裡一蕩一蕩。
人越來越多,米線攤老闆娘索性把攤子挪到衙門口斜對麵,
支起鍋灶,衝著人群喊:“熱乎米線!吃飽了去當兵!”
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學大人說話:“二兩!二兩!”
遠處茶樓二樓,那兩箇中年人又探出頭。
穿綢衫的皺眉:“招輔兵給二兩?這手筆……”
戴方巾的苦笑:
“沐家倒了,田產抄冇,庫銀充公。這位殿下,怕是根本不缺錢。”
“可這麼搞,往後誰還種地?”
“種地?”
戴方巾的搖頭,“我要是二十歲,我也去當兵。”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裡的憂慮。
照壁前,貼告示的兵士已經貼完最後一張。
拎漿糊桶的潑掉剩漿糊,抱紙的拍拍手。
三人收拾傢夥,轉身回衙門。
站崗的白桿兵還立在那兒,槍桿筆直。
陽光照在告示上,“月餉銀元一塊”那幾個字,亮得晃眼。
西邊街上傳來跑步聲,越來越密。
一群半大少年,後麵跟著幾個壯年漢子,都往馬場方向跑。
有人跑丟了鞋,光著腳丫子還在衝。
賣菜的老漢終於回過神,把擔子往地上一撂,抓住身邊一個後生:
“快,回去叫你哥!他在家劈柴有啥出息?當兵去!”
後生“哎”了一聲,撒腿就跑。
米線攤的鍋裡,湯滾了又滾。
老闆娘舀起一勺,澆在排在最前頭的年輕人碗裡。
“多吃點,”
她說,“吃飽了,好扛槍。”
年輕人埋頭猛扒,燙得直吸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