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視他國財富為獵物,視異族土地為牧場,視不同信仰為異端。
貪婪刻在其骨子裡,掠奪是其生存之道,武力是其通行語言。”
鐘擎冰冷的述說著一個殘酷的現實,
“陛下,您以為他們來大明,真的隻是為了一點茶葉瓷器?
不,他們想要的是整個市場的壟斷,是所有財富的源頭,是這片土地上的一切!
如今他們尚力有未逮,或內部爭鬥,或航線漫長。
可一旦其技術再作突破,內部整合完畢,下一波更強大的艦隊東來,
到時,轟開大明國門的,就不會是幾艘走私商船,
而是數十上百艘裝備上百門重炮的巨型戰艦!
我們的水師,我們的炮台,在我們自己還沉湎於天朝上國迷夢時,可能早已不堪一擊!”
朱由校的臉色已經變得蒼白。
他不懂水師具體細節,但他聽得懂“數十上百艘裝備上百門重炮的巨型戰艦”意味著什麼。
那將是毀滅性的力量。
他從未從在任何一個臣子口中聽到過關於西方的威脅,
而鐘擎如此清晰駭人卻又邏輯嚴密的描述,
讓他知道這不是危言聳聽,這是基於事實的推演!
而鐘擎所掌握的那些不可思議的技術和造物,
似乎也恰恰印證了西方可能擁有的“神力”之源。
“所以……鐘師傅您練兵、造艦、興學、屯田……
甚至不惜遠赴塞外苦寒之地經營根基,所為的……”
朱由校的聲音有些乾澀。
“所為的,便是在那場註定會到來的風暴前,
為大明,為這億萬生靈,儘可能多地積蓄力量,築起高牆,磨利刀劍。”
鐘擎接過話頭,
“我要的,不是橫掃**,改朝換代。
我要的,是在未來的钜變中,保住這片土地上的文明薪火,
讓華夏子弟,不被當做豬羊般屠戮奴役,不被奪去祖宗之地,不被斷絕文化傳承!
為此,必須掃清內部積弊,必須迎頭趕上,必須在那些餓狼露出最鋒利獠牙之前,
讓自己也變得足夠強壯,甚至……更強!”
朱由校徹底震撼了。
他看向鐘擎的目光,再無半分猜忌。
他忽然發現,自己之前糾結的皇位、權柄、黨爭,
在鐘擎所描繪的這幅宏大而恐怖的未來圖景麵前,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他沉默了許久,消化著這極具衝擊性的海量資訊。
忽然,他想起一事,抬頭問道:
“鐘師傅,前些時日,京師有傳言,說那西堂的湯若望等泰西傳教士,
還有幾個與他們過從甚密的官員,一夜之間死於非命,
現場留有……留有‘鬼王令’。
此事……是否與您有關?”
鐘擎坦然迎向他的目光,毫無避諱,直截了當地承認:
“不錯,是我派人做的。”
朱由校呼吸一滯,儘管有所猜測,但親耳聽到鐘擎承認,還是讓他心頭一凜。
那些西人傳教士,有些確實頗通曆法、器械,他也曾召見過。
“他們……他們雖有傳播洋教之嫌,但……罪不至死吧?
尤其是那湯若望,於曆法修訂,也算有些貢獻……”
朱由校試圖理解。
“罪不至死?”
鐘擎冷笑一聲,眼中寒光一閃,
“陛下,您可知這些傳教士,除了傳播其教義,更重要的使命是什麼?
是收集我大明的山川地理、物產礦藏、軍力佈防、人情風俗之情報!
是係統性地竊取、整理我華夏數千年來積累的科學知識、技術典籍、工藝秘訣,然後源源不斷輸送回其母國!
他們帶來的那點曆算、器械知識,不過是誘餌,是魚鉤上的那點餌料!
而我們付出的,可能是整個文明的知識寶藏!
此等行徑,與資敵何異?與賣國何異?
不殺,難道留著他們繼續蛀空我華夏根基嗎?”
朱由校被鐘擎的森然殺意和不容置疑的論斷震住了。
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傳教士的問題。
“那……那徐光啟徐愛卿呢?”
朱由校又想起一樁公案,很是不解,又有點不滿,
“徐愛卿學貫中西,精於農學、火器,乃國之乾臣。
他與西人交往,多有譯著,也是為了吸取西學之長以利我大明啊!
為何你……你們要將他也囚禁起來?
他難道也是……賣國賊?”
“徐光啟?”
鐘擎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一股怒氣躍然臉上,冷哼一聲,
“不錯,在我眼中,他與賣國賊無異!甚至更為可恨!”
“啊?”朱由校徹底愕然。
徐光啟的名聲、學問、忠心,朝野多有公認,怎麼到了鐘擎這裡,就成了“賣國賊”?
“他學貫中西?
他是在用我華夏的頂尖頭腦,去幫西人整理、消化,
乃至昇華他們從我們這裡偷去、騙去、買去的知識!”
鐘擎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鞭子,
“他與利瑪竇等人合譯《幾何原本》等書,看似引進西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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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可知,他們翻譯所用的底本、參照的註釋,
有多少是西人從中亞、從阿拉伯、乃至從可能殘存的古希臘遺蹟中獲得的,
其中又夾雜了多少他們自己都一知半解、甚至故意歪曲的內容?
更重要的是,在這個過程中,徐光啟,以及他那批所謂的‘西學派’官員,
毫無保留地將我華夏在算學、天文、測量、乃至部分工藝上的核心思維與方法,
通過譯著、書信、交談,係統地、主動地輸送給了那些傳教士,再由他們傳回西方!”
鐘擎逼近一步,目光灼灼:
“陛下,您以為西人那些突飛猛進的‘科學’,全是他們自己憑空生出來的嗎?
不!
他們是在掠奪了美洲、非洲的財富,獲得了原始積累後,
正貪婪地吸收、消化著從世界各地,尤其是從我們這裡獲取的知識養分!
而徐光啟之流,就是最殷勤最專業的知識搬運工!
他們看到了西人槍炮之利,便以為西學處處高明,
恨不能全盤照搬,卻根本看不清,或者不願去看清,西人那華麗知識外衣下,
包裹的是怎樣一顆貪婪、侵略、唯利是圖的黑心!
他們是在嫌西方的餓狼牙齒不夠鋒利,主動湊上去幫人家磨牙!”
“他翻譯書籍,改良火器,或許本心是想利國利民。
但他這種毫無防範甚至充滿仰慕的‘交流’姿態,
這種主動將自家核心知識庫開啟任人瀏覽的愚蠢行為,
其造成的長遠危害,遠比那些偷偷摸摸的傳教士更大!
因為他給了西人一個合法、光明正大、且由我華夏頂級學者背書的渠道,
來窺探、驗證、掠奪我們的知識精華!
囚禁他,已是看在他過往些許功勞和那點可憐初衷的份上,從輕發落了!
按我本意,此等糊塗顢頇、資敵誤國之輩,合該與那些西夷探子一併處置!”
鐘擎的話語,字字誅心,卻又邏輯嚴密,
將徐光啟的行為置於“文明競爭”、“知識壁壘”的殘酷視角下進行審判。
這完全超越了朱由校所能理解的“忠奸”、“華夷”的簡單範疇。
朱由校呆立當場,久久無言。
禦花園的春風吹在身上,竟讓他感到一陣寒意。
鐘擎描繪的西方世界,是如此陌生可怕;
鐘擎對徐光啟等人的批判,是如此尖銳而……似乎又無法反駁。
他原本以為清晰的世界,
變得模糊卻又危機四伏。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皇帝,當得真是……糊塗啊。
他看著眼前神色冷峻的鐘擎,心中五味雜陳。
有震撼,有後怕,有茫然,也有一絲隱約的慶幸,慶幸大明,還有這樣一個人,
在看著那麼遠那麼可怕的威脅,並且在為此不惜手段地做準備。
“朕……朕明白了。”
良久,朱由校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有些疲憊,又有些如釋重負,
“鐘師傅所慮者遠,所為者大。
是朕……坐井觀天了。
往後……往後這些事,鐘師傅覺得該如何做,便如何做吧。
朕……信你。”
他終於將內心深處最後一絲猜疑和牴觸,也徹底放下了。
不僅僅是因為鐘擎無意帝位,更因為鐘擎讓他看到了一個他無法想象也無法應對的龐大陰影。
而鐘擎,似乎是唯一能帶領大明,對抗那陰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