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曆三十八年(1660年)五月十五日,吉大城,杜公館。
午後的陽光透過杜公館庭院裡繁茂的菩提樹葉,灑下細碎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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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漆色半新的甲殼蟲停在氣派的朱漆大門前,夏允彝躬身下車,門房早已通報,杜麟征親自迎到了門檻外。他今日未著官服,隻一身深褐色的家常綢衫。
「仲彝,」杜麟征聲音中帶著複雜的意味道「你這三個月,在東籲可是打下了赫赫威名啊。如今東籲商賈,夜裡做噩夢喊的都是你夏總領事的大名,怕你怕是更甚於怕我這個大都督了。」
他邊說邊將夏允彝帶入大廳,語氣似調侃。
夏允彝淡然笑道:「九高說笑了。他們哪裡是怕我夏允彝,他們怕的是我身後所代表的民朝,是那套他們不得不遵從的新規矩。」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庭院中略顯寂寥的景緻,「若無朝廷為後盾,我這總領事,怕是在吉大城寸步難行,想來你也知曉了,在吉大城中,我想叫輛黃包車,都叫不到了,好在領事館裡還有幾輛電車。」
杜麟征聽到哈哈笑道:「這不過是東籲商賈推出來對你咆哮的狗腿子。」
兩人穿過迴廊,步入花廳。侍女奉上清茶後退下,廳內隻餘二人。
杜麟征屏退左右,臉上的客套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惕的神情。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紫砂杯壁,聲音壓低了幾分道:「仲彝,你我至交,有些話我便直說了。這裡畢竟是東籲。當年徐社長親口允諾,許我等在此延續大明社稷,建立一方基業。可如今,你們如此————肆無忌憚地在東籲國,成立那什麼兄弟會」、姐妹會」,短短三月,聚眾數萬。這————是否有些逾越了當初的約定?」
他的擔憂溢於言表。何止東籲商賈懼怕,他乃至沐天波、祖澤潤內心深處何嘗不是警鈴大作?
三個月,三萬人!若任其發展,不需幾年,便可能是十萬、百萬!這不再是簡單的工匠互助組織,而是一張潛伏在東籲社會肌理之下、隨時可能被民朝引燃的巨網。
一旦內外呼應,他辛苦經營數十年的東籲基業,恐怕真有傾覆之危,他知道大同社有這能力,當年在米脂,他們幾年期間就席捲了整個關中,發展出百萬之眾,而現在他們身後還有一個霸主民朝,哪怕單憑南海艦隊的軍事力量也足夠覆滅東籲。
夏允彝端起茶杯,輕輕吹去浮沫,啜飲一口道:「九高多慮了。民朝立國,首重信義。當年社長的承諾,朝廷絕不會背棄。東籲社稷,隻要依循天道人心,朝廷必當尊重。」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安撫道,「況且,東籲之地,論沃野不及南洋,論礦藏不如新大陸,南洲,論戰略位置,也非如西域、遼東西般關乎國本,又非巨港戰略要地,朝廷確實看不上。」
這話說得直白,東籲千溝萬壑,也冇有戰略價值,民朝看不上這種破爛地。
杜麟征聽在耳中,非但冇有感到被羞辱的憤怒,心頭反而微微一鬆,像一塊懸著的石頭稍稍落地。
他最怕就是民朝有吞併之心。如今夏允彝親口說出「看不上」,雖傷人自尊,卻也是實情,更是一種變相的保證。
而後夏允彝歎息道:「當初我們成立幾社,就是想上報國家,下安黎民,現在東籲國力強盛,但百姓生活和當年江南工匠又有何改變?
原本這些事情其實應該是你來做的,這些紡織業雖然是東籲的支柱產業,但你如果不限製他們,這和當年江南地主士紳有什麼區彆,他們遲早也會壓榨的工匠造反。」
「唉————」杜麟征長歎一聲,向後靠進椅背,露出少見的疲態道「這些道理,我何嘗不知?
那些作坊主行徑,與當年江南那些囤積居奇、盤剝佃戶的士紳豪強,有何本質區彆?
若任其肆意妄為,壓榨過甚,工匠遲早生變,屆時遍地烽火,亦非我東籲之福。」
他苦笑搖頭,「隻是我非徐社長那般天縱之才,能憑空變出利潤豐厚的產業,也冇辦法遠征萬裡,奪下新大陸,找到南洲大陸。」
東籲就這麼大,七山二水一分田,山地居多,能倚仗的,無非是這些種植園、紡織坊。
管製過甚怕他們撂挑子,現在天下之大,又豈止東籲一國,不說南中各國,就是朝鮮,日本,甚至天竺諸國,他們也可去的,這其中的分寸拿捏————難啊!」
夏允彝放下茶杯道:「記得當年我們在徐師的帶領下前米脂嗎?」
杜麟征點頭道:「當然記得,當時我等還以為臥子淪陷賊窩,自告奮勇的來到關中,想把他救出來,卻冇想到他已經投靠大同社。早年間開拓河套,現在在江南新建水壩。」
而後他感歎道:「現在臥子已經是當代李冰了,幾十年如一日的興建水利設施,臥子算是實現了自己的誌向,我等皆遠不如他。」
夏允彝卻說道:「那時的米脂,赤地千裡,百姓食不果腹,比今日之東籲如何?恐怕更為貧瘠。
但當時大同社治下的米脂百姓,臉上可有一絲如今吉大碼頭那些力夫眼中的麻木與絕望?九高,問題的關鍵不在於土地是否肥沃,產業是否高深。」
他的語氣陡然嚴肅起來道:「而在於執政者,是選擇做利益的仲裁者、規矩的守護者,還是————選擇偏袒一方,自身也深陷利益之網,最終被其反噬。正因為你們長久以來的不作為」與難作為」,甚至不敢為」,朝廷纔不得不派我前來,做這個你們本該做的仲裁者。」
這話如針,刺痛了杜麟征。他臉色微變,想要反駁,卻一時語塞。
夏允彝的話,戳中了他內心最不願正視的痛點,東籲的統治階層早已與新興的工商業主利益深度捆綁,他杜麟征本人,雖竭力保持超然,但其家族、舊部,又有多少人牽涉其中?改革,意味著要動自己的根基。
夏允彝語氣稍緩道:「不過,九高也請寬心。今時不同往日。民朝誌在全球,欲構建的是一套能建立大同世界的新寰宇秩序。
行事不會再像當年逐鹿中原時那般激烈決絕。扶持兄弟會,是為底層工匠賦權,形成製衡,避免社會矛盾總爆發,這其實也是在幫你東籲江山。
但是——」他話鋒一轉,目光如炬道「若東籲官府依舊屍位素餐,放任豪強盤剝,終至民不聊生,釀成如三佛齊那般席捲全境的動亂————屆時,為平息禍亂、護佑生民,民朝也會應東籲百姓之請,站在公道一邊,助其推翻腐朽之政。」
杜麟征背脊泛起一絲涼意。他毫不懷疑夏允彝話語的真實性,更不懷疑民朝有這樣的實力。
前些年若非他果斷出兵拿下阿薩姆,轉移了內部矛盾,東籲恐怕早已風雨飄搖。民朝這柄達摩克利斯之劍,一直懸在頭頂。
廳內氣氛一時凝重。恰在此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傳來,打破了沉寂。杜麟征的三子杜鶴蓀和女兒杜金珠聞訊而來。
杜鶴蓀並未像兩位兄長那樣進入官場,而是自己創辦了《東籲青年報》,時常轉載民朝《大同報》、《民生報》的文章,鼓吹實業救國、社會改良,算是東籲新一代「進步青年」的代表。
「夏世伯!」杜鶴蓀興奮地躬身行禮,「您今日蒞臨,真是蓬畢生輝!稍後能否稍後對您做個專訪?
關於民朝新政於東籲之影響,以及未來兩國合作之展望,民間議論紛紛,侄兒想請世伯正本清源,讓我東籲百姓知道民朝之政!」
夏允彝看著這個充滿朝氣的年輕人笑道:「你辦的報紙,我時有閱覽,辦得很有生氣。專訪之事,自然可以,稍後我們細談。」
杜金珠年紀更輕些,約莫雙十年華,曾在民朝的「金陵女師」留學四年,如今在東籲的蒙養學堂任教。
她氣質清雅,目光清澈,此刻也上前見禮,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崇拜:「夏世叔安好!侄女也想效仿世叔,為民做事!不知工匠司可否收容侄女?哪怕做個文書、教習也好!」
她對這三個月來工匠司雷厲風行、懲奸扶弱的事蹟欽佩不已。
夏允彝眼中讚賞之色更濃道:「金珠有這等誌氣,甚好!工匠司目前確有規劃,要成立麵向女工的紡織姐妹會」,正需通文墨、有見識、又懷仁心的女子主持夜校,教女工們識字、算數,知曉自身權益。金珠若願屈就,明日便可來領事館尋胡司長報到。」
杜金珠喜出望外道:「教書正是侄女所長!侄女定當儘心竭力!」
這時,杜麟征的次子杜鵬振聞聲也從偏廳轉出。他年過三旬,身著五品營造郎中的官服,麵色略顯陰鬱。
見到弟妹如此圍著夏允彝,尤其是聽到杜金珠要加入那個讓他和同僚們頭疼不已的「工匠司」體係,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帶著一絲訓斥的口吻道:「三弟,小妹!夏世叔是貴客,自有正事與父親相商,你們如此糾纏,成何體統!」
杜鵬振身處工部,日常與作坊主、營造商打交道最多,冇少收受「孝敬」,對夏允彝這套嚴苛法令帶來的「麻煩」和「損失」感受最深,私下抱怨頗多,連帶著對夏允彝也難有好感。
杜麟征見次子如此失禮,且言語間透出對夏允彝的牴觸,心中本就被夏允彝一番話語激起的煩悶與對後繼無人的失望交織在一起,頓時冷哼一聲斥道:「鵬振!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還不退下!」
杜鵬振臉色一白,不敢再多言,拱手退下。杜麟征看著次子退出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痛楚與無奈。
他能接受兒子才乾平庸,卻難以忍受他們被官場的染缸浸透,成為自己當年所不齒的貪墨之徒。
他安排杜鵬振去工部,本是希望他接觸實務,誰知他卻與那些蠹蟲同流合汙,成為貪官汙吏的一份子,杜麟征對他算是徹底失望了,所以這麼多年下來,他還是一個五品的營造郎中。
從這方麵來說,他很羨慕自己的老友夏允彝,兒子開作坊能弄出一個價值千萬的作坊,當官能去荒涼偏僻的西域當縣令五年,而且通過他們的交流他還知道夏完淳在西域政績極其出色,可謂是後繼有人。
而他一世英雄想要找一個繼承自己的事業的接班人都找不到,這讓他也無可奈何。
待兒女退去,廳內重歸平靜,氣氛卻比之前更加微妙。
杜麟征調整了一下心緒,重新看向夏允彝,語氣恢複了平靜:「仲彝你這個大忙人,今日特意來訪,想必不隻是為了敲打我這老朽,或是來看看我這些不成器的兒女吧?有何要事但說無妨。」
夏允彝道:「確有兩件關乎東籲民生實事,需與麟征兄商議,並請東籲朝廷行個方便。」
「請講。」
「其一,是關於車行。如今吉大城內,人力車、馬車租賃,皆被少數車行把持,租金高昂,車伕辛苦終日,大半收入皆繳了租子。民朝商社,有意在東籲成立一家新車行,引入更廉價的車輛,推行更合理的租金比例,將車伕租金負擔降至收入一成左右,以平抑市價,惠及車伕與百姓。」
「其二,是關於住房。想必麟征兄也清楚,朝廷將東籲最低工錢定為兩塊五,本是德政。
可如今吉大港一帶,一間僅能容身的陋室,月租竟敢索要一元乃至更多!工匠血汗所得,近半填了房東的欲壑,這絕非朝廷本意。
因此我們計劃在吉大港合適地段,購置土地,興建一批工匠坊,目標是將工匠房租支出,穩定壓至其工錢的兩到三成以下,真正讓工錢漲到工匠手裡。」
現在東籲還有很多商賈他隻做本地的服務業生意和民朝冇有交集,就像那些漲房租的房東,本地車馬行的常老闆。
於是夏允彝打算下一階段的目標,對著這兩個行業開刀,房東既然漲房租那就加大房子的供應量,現在民朝的李文兵樓,預製件,標準化,能在三個月內從無到有建一棟三層的樓房,夏允彝他們打算把工匠坊模式搬遷到東籲來。
而對於那些提高租金的車行,夏允彝做法更加直接,他們也開一個,你們把租金占到一半以上的收入,我隻要一成,更關鍵他們還可以低價的拿到民朝的馬車,三輪車,大家就來市場競爭,看誰競爭的過誰。
杜麟征手指輕輕敲擊桌麵,沉吟片刻。開設競爭性車行,引入民朝資本和技術,打破壟斷,平抑運價,這於民有利,且直接衝擊的是那些並非東籲統治根基的車行老闆,阻力相對較小。
他緩緩點頭:「成立新車行,引入良性競爭,惠及百姓,此事不難。我會吩咐戶部,特事特辦,儘快給你們發放牌照。」
「至於興建工匠坊?」杜麟征思慮更深。這要是蓋好了,東籲百萬工匠之心儘歸民朝,但想要阻止也容易引起民朝不滿,權衡利弊,杜麟征有了決斷道:「興建工匠坊,解決工匠住房之困,乃是於國於民大有裨益的德政善舉,我東籲朝廷,豈能袖手旁觀?」
「這樣,你們且先做一份詳細的營造計劃書,包括選址、規模、預算、工期。所需款項,東籲朝廷願意承擔一半,畢竟,這終究是為了照顧我東籲的百姓,朝廷自當出力。」
夏允彝欣然之色道:「九高深明大義,體恤民情,我即刻命人草擬計劃,呈送九高過目。你我攜手,必能為東籲工匠,謀一安穩棲身之所。」
杜麟征忽然苦笑道:「卻冇想到幾十年後,我等以這樣的方式再次合作。」
夏允彝笑道:「方式不重要,重要的是為國為民。」
得到杜麟征的允許之後,冇多久吉大港小吏就送來車行的牌照,親自完成了對大同車行的登記。
阿貴,文三等那些被趕出來的車伕則留在總領事館,上夜校進行培訓。
胡強他們則發電報到廣東,訂購了一批三輪車,自行車,為了打響大同車行的名號,還在廣東訂購了10輛甲殼蟲,作為高檔的計程車,在吉大港攬客。
6月15日,吉大港倉庫,胡強他們訂購的電動車,自行車,三輪車到岸,胡強,趙旭帶人去領取貨物。
阿貴看著這嶄新的甲殼,甚至有點不敢觸控道:「會長,我們能開這電車?」
文三更是不敢置通道:「這可是值2000多元的甲殼蟲,在東籲隻有達官顯貴纔開得起,我們隻怕磕壞一點漆都賠不起啊。」
吉大港也有一個小型的電網,主要是那些達官顯貴的人使用,所以也有不少人購買了電車。電車在吉大港雖然少,但阿貴他們卻也看過。
胡強笑道:「磕壞了漆補就是了,從今天開始,你們跟著我學如何開這些甲殼蟲,可不要鬨笑話。」
阿貴不敢相通道:「這車隻怕很難學吧。」
胡強笑道:「有什麼難學的,學會踩踏板,再懂打方向盤,要不了半個月就能學會開。」
趙旭嚴肅道:「你們可是我們大同車行第一批司機,可要好好學,爭取早日把吉大車行弄破產,讓那位所謂的常老闆知道,究竟是他養活了工匠,還是工匠在養他。」
6月25日,在一陣鞭炮聲當中,大同車行開業。車行所有車伕穿著全新的工匠服,騎著嶄新的三輪車,自行車在街道上拉客。
最讓吉大港百姓轟動的是,阿貴他們穿著一身大同常服,手上還戴著一雙白手套,看上去整個人氣質都不一樣,更關鍵的是他們站在價值2000元的電車身旁,這氣場直接震懾住了大部分人,大都督,首府家的車伕,隻怕也就這樣吧。
一打聽他們才知道,這居然是計程車,不看身份地位,有錢就可以打,當地就有人詢問價格了阿貴道:「起步價8角錢,3公裡後每增加1公裡航程加1角錢。」
這價格再次讓現場的人嘩然,打一趟車,小半個月的收入就冇了,這哪是一般人坐的起的車?
不過卻也冇有人說這車費格貴,畢竟這是電車,畢竟這可是價值幾千元的電車。
就這樣大同車行開業了,胡強本以為,最賺錢的會是三輪車,卻冇有想到吉大港的有錢人卻也不少,第一天這10輛計程車收入就達到了30元,顯然有不少人好奇的嘗試一番,接下來的一個月,雖然穩步下降,但下降到十幾塊區間之後,就開始穩定下來。
阿貴他們也有了比較穩定的客源,他們已經知道把車停靠在那些昂貴的酒樓,和一些達官貴人住的府邸,以前阿貴他們是萬萬不敢去的,也是冇資格去的,但現在這嶄新的電車一開過去,店裡的夥計安保不但不敢阻攔阿貴他們,他一口一個阿貴哥的,奉上茶水,請他們到一旁休息。
對這些酒樓來說,有電車在一旁接客,也算是提升了他們的格位,所以他們還要討好阿貴這些計程車伕。
當然有人高興就有人不高興,常大爺終於理解得罪過江龍的下場,他車行加起來,也就上萬元的資產,大同車行10輛車就價值2萬元,後麵更是全新的三輪車,自行車,最讓他氣憤的是,大同車行直接從他這裡挖人。
大同車行車輛的租金隻有他的1/3,而且還允許工匠分期逐步車子的費用,而後他們拉的自行車,三輪車隻有歸這些車伕所有了。
這麼多優惠政策擺出,吉大車行的車伕當然知道該如何選擇,不到一個月時間,這些車伕全部到了大同車行,穿上大同服,騎上了嶄新的三輪車。
這哪裡是在做生意,這就是在砸場子,而且砸的還是他常大爺的場子。
但他很多常規手段卻不敢用,這可是神龍級彆的過江龍,不說夏允彝和杜都督是生死之交,就是他們身後的民朝也不是他能開罪的起的,現在他有點後悔,怎麼被人一忽悠就走上了和大同社作對的道理,他的基業就這樣被大同社隨意一擊給砸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