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有法令,但不執行
朱慈良暫居的院落,漢城貧民窟的一座大雜院。建築本身呈現出一種經年累月的灰暗與骯臟,牆皮斑駁脫落,露出裡麵暗黃色的土坯。
過道走廊狹窄而陰暗,兩側堆滿了住戶們捨不得丟棄的破爛傢什:破布、鐵罐、玻璃罐,層層疊疊,散發著若有若無的煤煙味。
過道旁,幾個黑乎乎的煤球爐緊挨著牆壁,爐子上坐著咕嘟冒絲絲水氣的燒水壺,爐蓋虛掩,火苗被壓得很小,這是院裡居民日常燒水做飯的「廚房」。
每到飯點,這裡便煙霧繚繞,嗆人的煤煙味與各戶寡淡的飯菜氣味混雜在一起。
朱慈良側著身子,小心翼翼地穿過這些佈滿「障礙」的走廊。他租住的是這大雜院裡唯一還算體麵的主房,麵積較大,也相對整潔。
而院子裡的其他房間,則被房東用薄木板隔成了一個個鴿子籠般的小隔間,租給了更多掙紮求生的貧民。每扇薄薄的木門後,都可能擠著一家幾口,工匠在這通迫的空間裡被壓縮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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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先生,您回來啦!我今天買了點滷菜,晚上咱們加個餐!」房東,一個三十多歲、麵色黝黑但眼神裡透著精明的漢子,看到朱慈良熱情地打招呼。
這位是大雜院的房東,也是半年前從天津衛被解救回來的朝鮮勞工之一。他幸運地獲得了民朝官府判賠的三百三十元钜款,並隨著遣返船隻回到了朝鮮。
在船上他遇到了朱慈良。這些重獲自由、還得到一筆「橫財」的工匠,無不對民朝充滿感激,那三百多元,相當於他們在朝鮮辛苦勞作十幾年才能攢下的血汗錢。他們將這份感激,部分投射到了這位來自天朝記者身上。
朱慈良也同情他們的遭遇,曾叮囑他們妥善使用這筆錢,謀個長久的生路。
這位房東便是聽了勸,用這筆錢在漢城買了這個破舊但位置尚可的大雜院,娶了媳婦,當起了靠租金過活的「小業主」。雖談不上大富大貴,但總算擺脫了在工廠裡被無儘榨取的命運,過上了相對安穩的生活。
朱慈良笑著迴應:「讓嫂子費心了。」
他自己忙於採訪和寫作,無暇做飯,就花了點錢,把日常飲食便託付給房東夫婦。
回到自己那間,朱慈良在書桌前坐下,攤開筆記本,將今日在周氏紡織廠的所見所聞,以及和周延的對話,仔細地記錄下來。
被棉絮損害的肺葉、漫長到令人窒息的工作時間、被壓榨到極致的工資,以及那種將人視為純粹生產工具的、冷酷的經濟邏輯。這種以犧牲人健康與尊嚴為代價的「發展」,其可持續性究竟何在?
傍晚,與房東一家簡單用了晚飯。到了七點鐘以後,大雜院纔開始真正「活」過來。紡織廠、成衣作坊下了工的工人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如同歸巢的工蟻,陸續回到這個擁擠的棲身之所。
院子裡頓時充滿了嘈雜的人聲、水聲、咳嗽聲和孩子的哭鬨聲,煙火氣十足,甚至有一些婦女帶著孩童來到朱慈良這裡,請教一些漢語,漢字的課文。
他們自從知道朱慈良是天朝京城來的大記者,不但對他尊重異常,還時常來帶著自己家孩子請教功課,對朝鮮人來說,學會了漢字,漢語就能去中原打工,改變現在的命運。漢字,漢語對朝鮮的工匠來說是最改變命運的技能。
朱慈良也不反對,也時常會指導這些蘿下頭一些功課,做的好的還會獎勵他們一些糖果。
一位把自己孩子接回來的婦女看著朱慈良在抽菸道:「朱先生,抽菸對身體不好,您少抽一點,尤其是不要抽漢城牌香菸,我就是那家香菸廠的女工,菸廠的東家就是吸血鬼,害人精,這種人就應該遭報應。」
每當這個時候朱慈良就說道:「我抽的是從中原帶過來的煙。」
女工羨慕道:「那就好,抽中原煙好,最起碼中原工匠的待遇好一些。」
就這樣朱慈良和大雜院的工匠閒聊到晚上8點,這纔回到自己的房間繼續寫作O
「噠噠噠————」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朱慈良放下筆:「請進。」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幾個麵色憔悴、衣著破舊的年輕人,領頭的是住在隔壁隔間的全太一。他有些侷促地說:「朱先生,抱歉這麼晚打擾您。」
「冇關係,有什麼事嗎?」朱慈良溫和地問。
幾人互相看了看,臉上露出尷尬和猶豫的神色,似乎難以啟齒。最後還是全太一鼓起勇氣,低聲說道:「朱先生,我們知道您是來自天朝的大記者,不知道能不能請您想想辦法,介紹我們去天朝打工?我們什麼活都肯乾!」
「去民朝打工?」朱慈良愣了一下,搖搖頭,「這件事,我個人的能力辦不到。你們需要去朝鮮的勞工司申請合法的勞務輸出名額。」
全太一臉上的希望瞬間黯淡下去,苦澀地說:「去問過了,冇用。聽說一個名額就要花五十塊銀元去打點,我們哪裡拿得出這麼多錢?」
「你們在成衣廠的工作,不做了嗎?」朱慈良問。
提到這個,全太一的臉上湧現出壓抑不住的憤怒:「我們的東家就是個吸血鬼!平時吸我們的血也就罷了!現在他說外麵生意難做,成衣價格下跌了,要我們降兩成的工錢!這還不夠,每天做工的時間還要從十二個小時增加到十八個小時,這是根本不給我們活路啊!」他身後的幾個青年也紛紛點頭,臉上滿是悲憤。
「十八個小時!」朱慈良內心一震,一股怒火湧上心頭。這已經超出了常人能夠承受的極限,這簡直是把人往死裡逼,連拉磨的牛馬都需要休息!
朱慈良壓抑著怒氣建議道:「你們應該去朝鮮將軍府告發你們的東家!告他們違反法令,苛待工匠!」
全太一聞言,露出一抹慘澹的苦笑:「朱先生,您是好心。但這裡是朝鮮,不是天朝,冇人會為我們這些窮工匠做主的。將軍府,他們和那些東家纔是一家人。」
這幾個年輕人知道房東的經歷—一在天朝打黑工雖遭不幸,但最終被解救,還獲得了钜額賠償,這才翻身做了房東。
這活生生的例子,讓他們對天朝充滿了不切實際的嚮往,認為那裡是能憑力氣吃飯、有尊嚴活著的地方。
朱慈良沉吟片刻道:「據我所知,你們朝鮮也頒佈了《工匠法令》,是參照民朝律法製定的,裡麵應該也有保護工匠權益的條款。」
「《工匠法令》?」全太一和其他青年都愣住了,臉上寫滿了愕然與不敢相信,「您說的是真的?我們朝鮮也有保護工匠的法令?」
他們一直以為,那種「天堂」般的待遇,是民朝獨有的。
「應該是有的。」朱慈良肯定道,「這樣吧,明天我去漢城的圖書館查證一下,如果找到了,晚上帶回來給你們看。」
全太一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抖:「多謝朱先生!多謝!」
翌日,朱慈良在漢城一所略顯冷清的公立圖書館裡,費了些周折,終於在一個偏僻的書架上,找到了那本用朝鮮文和漢字雙語印刷的《朝鮮工匠法令》。
晚上,全太一和幾個工友再次找到了朱慈良。
全太一雙手顫抖地撫摸著書頁上的文字,彷彿觸控到了救命的稻草,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但他很快又陷入了困惑:「可是既然有這樣的法令,為什麼我們從來冇有享受過八小時工作,從來冇有拿到過一分錢的加班費?甚至連聽說都冇聽說過?」
朱慈良嘆了口氣,語氣沉重:「或許問題不在於冇有法律,而在於法律在這裡,隻是一紙空文,無人執行,也無人監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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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殘酷的現實讓幾個年輕人瞬間沉默了。他們原本以為找到了鬥爭的武器,卻發現這武器早已被鏽蝕。
全太一的臉色從激動變為憤怒,又從憤怒變為一種決絕的平靜:「原來我們一直都是傻瓜,被那些東家,被這世道,騙得團團轉!」
他猛地抬起頭,「我要寫信!寫信給將軍府,抗議這些商社無法無天,壓榨我們!要求他們執行王法!」
從那天起,全太一和幾個誌同道合的工友,白天在成衣坊忍受著非人的勞作,晚上就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聚集在昏暗的油燈下,一字一句地寫信。
他們將自己遭受的不公,將《工匠法令》的條款,工整地抄寫在信紙上,然後懷著一絲渺茫的希望,投遞到朝鮮將軍府那森嚴的門前。
一封,兩封,十封————他們連續寫了十幾封信,每一封都石沉大海,杳無音訊。將軍府那硃紅色的大門,從未為他們這些螻蟻開啟過一絲縫隙。最初的激動和希望,在一次次的失望中,逐漸冷卻,最終化為冰涼的麻木。
全太一再次找到朱慈良時,臉上已冇有了當初的光彩,隻剩下疲憊和絕望:「朱先生,果然冇用的。將軍府和那些東家是一夥的,他們根本不在乎這部法律,更不在乎我們的死活。」
朱慈良看著這個被現實摧垮的年輕人,心中充滿了同情與無力感。他沉默半晌說道:「等我回到民朝,會在報紙上刊登你們在這裡的遭遇,將真相公之於眾。或許能引起元首府的關注,通過外交途徑,對朝鮮施加壓力,或許能改善你們的處境。」
這是他作為一個記者,目前唯一能想到的、間接的幫助。
全太一卻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謝謝您,朱先生。但靠別人終究是遠的。我們得自己為自己爭一爭!」
接下來的幾天,全太一和幾個最堅定的工友,秘密成立了一個小小的團體,他們自嘲地稱之為「傻瓜會」,寓意著他們這些曾經被矇騙、如今已然醒悟的「傻瓜」。
大同歷三十四年十月十二日,漢城西部的一家大型成衣作坊外。
全太一帶著聚集起來的二百多名工匠,他們手中冇有武器,隻有高高舉起的、影印下來的《朝鮮工匠法令》條款。全太一站上一個破木箱,用儘全身力氣嘶吼道:「我們不是牛馬!不是機器!我們要休息!我們要工錢!王法在此,東家違律!」
沉寂的街道被這突如其來的吶喊打破。作坊東家聞聲出來,看到這情景,非但冇有驚慌,臉上反而露出輕蔑的冷笑:「哼!一幫窮酸工匠,也學人家天朝罷工遊行?真是不知死活!」
他立刻吩咐手下夥計,快去通知漢城衙役前來鎮壓。
不久,二百多名如狼似虎的朝鮮衙役手持棍棒趕到現場。他們冇有詢問,冇有調解,直接揮舞著棍棒衝入人群。工匠們手無寸鐵,僅憑著胸中一口怨氣抵抗,很快就被衝散,大部分人都被粗暴地抓捕,棍棒落在身上的悶響和工匠們的慘叫聲混雜在一起。全太一在混亂中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僥倖逃脫,但也被迫轉入地下,成了被通緝的「煽動者」。
然而,壓迫並未能熄滅火焰,反而讓仇恨燃燒得更加猛烈。
十一月十三日,漢城中心廣場。
這是漢城相對繁華的地帶,人流較多。全太一帶著最後幾名追隨者,再次出現。
很快,大批衙役聞訊而至,迅速包圍了他們,試圖強行抓捕。
就在這時,全太一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驚駭欲絕的舉動。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玻璃罐,裡麵裝滿了刺鼻的汽油,在眾人反應過來之前,猛地將汽油澆遍自己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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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過來!再過來,我就點火了!」他嘶吼著,手中握著一個簡陋的火摺子。
「住手!快放下!你不要亂來!」帶隊的衙役頭目臉色煞白,連連後退,他們隻是奉命行事,冇想到會遇到如此決絕的反抗。
周圍的市民被這駭人的一幕驚呆了,遠遠地圍攏過來,竊竊私語。
全太一的目光掃過驚恐的人群,掃過那些穿著官服的衙役,最後彷彿看到了聞訊趕來的、隱藏在人群中的朱慈良。他用儘最後的力氣,喊出了積壓在心底的控訴:「我們不是牛馬!請讓我們在星期天休息——!」
話音未落,他毅然劃亮了火摺子,觸碰到了浸滿煤油的衣襟。
「轟——!」
一團巨大的火焰瞬間爆開,將他完全吞噬。一個年輕的生命,在熊熊烈火中扭曲、掙紮,最終化作一具焦黑的軀體,倒在冰冷的廣場地麵上。
「快!快滅火!」朱慈良從震驚中回過神,第一個衝了出來,一邊嘶吼著,一邊脫下自己的外套試圖撲打火焰。周圍也有幾個膽大的市民反應過來,用衣服、找來水幫忙撲救。
但一切都太晚了。汽油燃燒得太快、太猛。當火焰終於被撲滅時,全太一已經不成人形。
在生命最後的時刻,他焦黑的嘴唇似乎蠕動了一下道:「朱先生,請完成我冇完成的任務。」
朱慈良跪在一旁,強忍著悲痛重重地點了點頭:「你放心,我會讓天下人,都知道你們的事!」
他早已用隨身攜帶的相機,記錄下了那最慘烈、最震撼的一幕。他要讓這血與火的畫麵,成為叩問朝鮮的作坊主。
全太一的**,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漢城、在朝鮮,激起了滔天巨浪。訊息迅速傳開,整個社會為之震動。
長期壓抑的憤怒和不滿,終於找到了爆發的出口,漢城各大學府的學生們首先行動起來,他們集會、演講、散發傳單,聲援死難的工匠,抨擊官府與商賈的勾結,罷課浪潮迅速蔓延。
早已不堪重負的漢城紡織工業區的工匠們,被全太一的死徹底點燃。
要求執行《工匠法令》、提高工錢、減少工時的罷工,如同野火般燎原而起,迅速席捲了整個工業區,波及工匠十幾萬人。機器停止了轟鳴,煙囪不再冒煙,漢城這座依靠紡織業支撐的城市,瞬間陷入了癱瘓和混亂。
十一月十四日,京城,張獻忠的將軍府邸。
漢城廣場**事件以及隨後爆發的席捲全國的罷工浪潮,通過緊急電報,迅速擺在了張獻忠的案頭。
大廳內氣氛凝重。張獻忠麵色鐵青,召集了他的核心幕僚馮銓、以及代表大商賈利益的沈世魁,田然等人。
「廢物!一群廢物!」張獻忠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亂響,「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給老子捅出這麼大的簍子!老子的臉,都被你們丟到整個天朝去了!」
他內心確實有些焦急。此前元首已經警告他要注意改善朝鮮工匠的待遇。他在民朝的一些老兄弟、老同僚,也明裡暗裡傳遞訊息,說他在這邊搞的那套「竭澤而漁」的手段太過火,廉價的朝鮮布,已經引起了民朝上下很多人的不滿。
現在全太一的**和隨之而來的大罷工,無疑是將這些不滿引爆了。
沈世魁一臉憤懣:「大將軍息怒!這些朝鮮賤民,簡直是不識抬舉!得了一點工錢就忘了本分!我看他們就是受了奸人挑唆,故意在這個敏感時期搗亂,想逼我們就範!」
「現在說這些屁話有什麼用!」張獻忠厲聲打斷他,目光凶狠地掃過在場眾人道:「現在的問題是,商賈大會的議員肯定會借題發揮!
老子不想因為你們這點破事,惹來朝鮮的直接乾預!你們現在立刻去通知漢城、通知所有地方的商社東家,就說是老子的命令!」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命令道:「第一,所有工匠的工錢,立刻給我提升五成!第二,每日工時,最長不得超過十二個小時!第三,該給的加班費,必須按照那勞什子《工匠法令》給老子算清楚,該給多少給多少!誰要是陽奉陰違,再給老子鬨出人命或者全城大罷工,就別怪老子拿他的人頭來平息民憤!」
沈世魁聞言,臉上露出為難的苦笑:「大將軍這要是都按天朝的規矩來,工錢漲五成,工時縮短,還要給加班費,那利潤可就不多了。」
馮銓也勸說道:「要是一切都按照民朝來辦,隻怕那些商社不會願意到朝鮮開作坊。」
張獻忠嚴厲道:「當老子是傻子即便按照工匠法令,但朝鮮的工錢也比民朝低一倍多,這種情況下他們都賺不到錢,那就不要開了,讓有本事的人去開商社。」
他不耐煩地揮揮手:「就按老子說的去辦!立刻!馬上!先把眼前的火給老子撲滅!現在京城上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看著老子丟臉,要是老子把這臉丟了,老子就要你們的腦袋。」
沈世魁苦笑道:「遵命!」
馬上立刻打算找在京城的朝鮮商賈想辦法商議,如何平息這件事情。
就在張獻忠試圖以高壓和有限讓步撲滅朝鮮勞工怒火的同一天,朱慈良已經登上了返迴天津衛的蒸汽輪船。
他緊緊抱著那個裝有**事件照片和大量採訪手稿的皮包,他站在甲板上,回望著逐漸遠去的、依舊被煙塵籠罩的漢城輪廓,想到自己看到的作坊,樸貴這些對生活失望的工作。**的全太一的人,他卻感到胸膛內有一股熾熱的火焰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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