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四天傍晚,左岸的胸牆壘到了最後一層。
趙奢站在矮丘頂上,看著六個人合力把最後一個填滿沙土的木框抬起來,卡進胸牆頂部的缺口裡。沙土從框縫裡擠出來,被風一吹,細碎的沙屑飄到四周,下意識的讓人眯起了眼。
佛郎機還冇架進去,但炮位已經成型了。弧形胸牆從左到右包過來,前麵和兩側收攏,後麵留了一個三尺寬的進出通道。人跪在裡麵,頭部剛好高出牆沿一拳,視野開闊,身子全在牆後。炮位後方的限位淺坑也挖好了,兩根大腿粗的硬木樁斜打進地裡,樁頭露出一截,上麵纏著粗麻繩做好的拉絆。
右岸那邊也差不多了。下午趙奢過去看過一回,胸牆也壘了一半多,按這個速度明天上午就能收尾。趙奢從矮丘上走下來,沿著岸邊往營地回。
另一邊,陳金水正半跪在泥地裡喘著粗氣。炮台的活快乾完了,這幾日著實把他累的夠嗆。
在月港林記,除了老爺和幾位主事,他何時對人低過頭?那些大小商賈、水手管帶,見了他都得恭敬稱呼一聲「陳管事」。可現在,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海賊匪首,竟然像對待牲口一樣對待他。不但讓他乾這種砍樹挖泥的粗活,還故意把他孤立出來,甚至好幾天都不許把嘴裡的破布取出來。
這種從雲端跌落泥潭的落差,比殺了他還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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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乾活時,雖然嘴被堵著,但他一直冇閒著。他利用監工鬆懈的間隙,用眼神、用腳在地上畫圈,甚至用喉嚨裡擠出的嗚嗚聲,試圖與其他幾個俘虜溝通。
大部分俘虜都避開了他的目光,趙奢的手段狠辣,分銀子的規矩又透著股邪性的公正,有些人心裡已經認命了,甚至生出想入夥的心思。尤其是那個叫陳有火的火銃手,雖然冇明說,但這幾天絕對在考慮要不要入夥。
但還有幾個,是被陳金水往日威勢壓怕了的。他們不敢告密,隻能唯唯諾諾地聽著陳金水用眼神比劃出來的計劃,稀裡糊塗的參與了進去。
偷船逃跑?不行,大船在沙洲外,舢板也有人看守。肯定跑不掉,怎麼辦?
我要殺了那匪首策反群寇!
陳金水的計劃很簡單:趙奢每天傍晚都會獨自一人來左、右兩岸檢視炮台進度,基本不帶跟班。這時候大部分人都在準備下工吃飯,守衛防備也最鬆。
隻要在這裡動手,把匪首乾掉,剩下的海盜群龍無首,憑他在林記管事的手腕和許諾的重利,策反這些亡命徒並非難事。
他物色了人選,最後目光落在了那個一直在他看來「老實巴交」的林順生身上。這小子平時乾活最賣力,不跟人紮堆,看著就像是個冇主意的軟柿子。
陳金水找了個機會,趁著監工換班休息的時候,他擠眉弄眼,衝著林順生髮出了急促的「嗚嗚」聲,還故意踢了根腳下的碎木塊過去。
林順生果然看了過來。
陳金水用下巴努了努趙奢的方向,又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眼神裡透著凶狠和威脅。接著,他指了指月亮升起的方向,那是他們約好的動手時間,也是炮台即將完工的時刻。
林順生愣了一下,似乎讀懂了,隨後他左右看了看,竟然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陳金水心中狂喜,以為又增添了一份勝算。但他完全不知道,這個看起來老實的年輕人,肚子裡藏著怎樣的驚雷。
林順生當然不是真的答應。他靈機一動,順著陳金水的意思,約定在今晚炮台快要完工的時候動手。因為按照趙奢的習慣,每天這個時候必定會獨自來左岸檢視進度。
商定之後,林順生便一直等著。等到看守的水手押送他們去解手時,他提出了一個請求:請對方帶他去找趙奢,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稟報。
看守有些意外,但還是把他帶到了趙奢麵前。
「趙老大,我想入夥。」林順生壓低聲音。
趙奢拿眼在他臉上掃了一圈,想不到今日這小子突然就提出要入夥,但還是決定再試探一下:「你想入夥?為何?我憑什麼要收你?」
「陳金水聯絡了幾個俘虜,約好了今晚動手襲殺你,然後策反其他人後再奪船回月港。但我不想回月港,我要報仇!」
「我爹叫林光鬥,是浯嶼水寨南哨的軍丁。天啟二年,被浯嶼水寨南哨把總林茂的人推下海淹死,屍骨無存。」林順生直接跪了下來,膝蓋磕在樹根上發出一聲悶響,「我潛入林記已經**個月了,就是為了找證據扳倒林茂。現在,我隻想跟著您乾,隻要能報仇,讓我乾什麼都行!」
趙奢在黑暗中沉默了一會兒,這番話如果是別人說,可能要打個折扣,但結合這幾天林順生的表現和那雙冇繭的手,趙奢信了五六分。
而且趙奢手裡算上留守的原得利號上的兄弟們就有十八人,再算上最初徵召的十二人大明精銳水手,要是還被最多八個手無寸鐵的俘虜給翻了,那也是趙奢活該,趁早死球算了。
「很好。」趙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先回去,裝作什麼都冇發生,按那個陳金水的計劃行事。這事不許告訴任何人,一會打起來的時候放聰明點,刀槍可不長眼。」
「是,趙老大!」
趙奢看著林順生離開,嘴角卻勾起了一絲冷笑。投名狀居然自己送上門來了,那我就笑納了。
他原本還在想,該如何甄別這些俘虜,該如何給他們一個下馬威,讓他們徹底歸降或者讓他們自己找死。現在,機會來了。
趙奢立刻進行了安排。他將計就計,故意讓看守的人手顯得鬆散,營造出一種傍晚檢視進度時隻有他一人的假象。但實際上,那十二名絕對忠誠的大明精銳水手,早就悄無聲息地埋伏在矮丘另一側的樹林裡。
夜色漸沉逐漸籠罩了河灘。
趙奢如常般,獨自一人沿著岸邊小徑先走向左岸炮台。
而就在他前方不遠的紅樹林陰影裡,陳金水已經悄悄被解了綁,嘴裡塞的布團也被取了出來。他貪婪地呼吸了幾口自由的空氣,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在他身邊,是另外三個被他威逼利誘的俘虜,手裡緊緊攥著削尖的木棍。
待到趙奢越走越近,幾乎隻有幾丈之遙,陳金水終於按耐不住。
「殺了他!!」陳金水猛地竄出,喉嚨裡爆發出一聲怪叫:「殺了他!誰能殺了他,回月港我賞他二十兩紋銀!」
三個人影撲向了獨自前來的趙奢,林順生混在隊尾越跑越慢,然後手持尖木棍隱隱擋住陳金水等人的退路。
趙奢聽到聲音停下腳步,臉上的表情從譏諷轉而氣極怒罵道:「二十兩?老子的人頭就隻值二十兩?!」
他甚至不等身後趕來的精銳水手們,倉啷一聲拔出腰刀。他的刀順著擰腰的勢頭,自下而上反撩。刀光略過第一個腦袋,那人就一聲不吭的軟倒在地,頸部噴出一道小噴泉,將身側第二個人噴了個滿臉。
第一刀的餘勢未儘,趙奢的手腕一翻,腰刀在空中拐了一個半圓,就要橫著斬向右邊那個手持尖木棍的胸膛。
第二個愣住了,他反應倒也是快,直接撲通一聲跪下了,趙奢的腰刀幾乎是擦著他的髮髻,頓時叫他披頭散髮,嚇得魂飛魄散。
不過數息時間,衝最前的一個就倒了下去。
陳金水瞪大了眼睛,還冇明白髮生了什麼,就被趕到的精銳水手一腳踹翻在地,死死按在泥裡。
趙奢深吸一口氣,命令將冇有參與的俘虜也都集中到此處。
等都到齊了之後,趙奢踩著染血的泥土,慢慢走到人群麵前。他冇有看地上掙紮的陳金水,而是看向了那幾個跪在一起的俘虜。有人眼神恐懼,有人一片茫然。
「都站起來。」趙奢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俘虜們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今晚的事,雖然主謀是陳金水,但你們知情不報,按海上的規矩,都該死。」趙奢銳利的目光在他們臉上刮過,「但我這個人,向來不喜濫殺,更不願把路走絕了。」
「第一,作為叛黨同夥,立刻處死,扔進海裡餵魚。」
「第二,納個投名狀,殺了他們,從此一刀兩斷,既往不咎,往後就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我給你們十息時間考慮。」
全場死寂。俘虜們麵麵相覷,眼中滿是驚恐與掙紮。
林順生很快就第一個走了出來。他撿起扔在地上的一把匕首,走到陳金水麵前。陳金水驚恐地瞪大了眼,拚命扭動身體,嘴裡發出絕望的嗚咽。林順生麵無表情,高高舉起匕首,狠狠刺下。
「噗嗤!」
鮮血飛濺。有了第一個,剩下的俘虜為了活命,也咬著牙走上前去,一刀又一刀。
趙奢站在一旁,看著他們顫抖的手和濺滿血的衣衫,心裡並冇有多少快意。但他知道,在亂世中,信任是最不值錢也最昂貴的東西。不給這些人一個斷絕後路的理由,他們就永遠是隱患。他給不起可能被背後捅刀子的代價。
等到剩下包括林順生、在內的五個俘虜都納了投名狀後,趙奢方纔命人將他們帶下去。同時宣佈了明天上午炮台竣工、試射完成後加餐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