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南海禁如刀,濱海之鄉,田不足養,於是耕者半為寇,漁者儘為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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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不是從哪本古籍裡抄來的,是後人的總結。但若要去翻前朝的奏疏和地方誌,類似的意思早就被人翻來覆去地說過不知多少遍了。
嘉靖年間,抗倭名將譚綸在《善後六事疏》裡寫過一句很直白的話:「閩人濱海而居,非往來海中則不得食,自通番禁嚴,而附近海洋漁販一切不通,故民貧而盜愈起。」
白話過來就是:閩南人靠海吃飯,不跑海就餓死,你把海一封,人窮了,賊就多了。還有一句更精闢的,不知最初出自哪位文人之手,後來被無數人引用:「市通則寇轉而為商,市禁則商轉而為寇。」
更直白的話講就是:你不讓他做生意,他就去做賊;你讓他做生意,他就懶得做賊了。
道理簡單得很,但京城裡的大人就是不懂,或者屁股歪了裝不懂。
《大明律·兵律》裡寫得明明白白:「凡將馬牛、軍需、鐵貨、銅錢、緞匹、絲錦私出外境貨賣及下海者,杖一百。」若是造了二桅以上的大船下海通番,那就不止杖責了,直接比照「謀叛已行」論處,正犯處斬,家屬連坐。
嘉靖年間,朝廷以「片板不許下海為祖製」,嚴禁沿海軍民私通海外。
浙江巡撫朱紈奉命提督浙、閩海防,把這祖製執行到極致。革渡船,嚴保甲,搜捕通倭奸民,連近海漁船、渡船一併收緊,被閩浙地方視為「絕民生路」的酷吏。
詔書從京師發出來,執筆的人緋袍高坐,鬆煙墨,澄心堂紙,一個禁字落下去,以為海疆便太平了。
可海疆太平了嗎?
魚猶在海,鹽猶在灘,人猶在捱餓。田裡長不出夠吃的糧,海上又不許去——真不讓人活了?
活還是要活的。
起初三五條船結伴出海,碰上運貨的商船就傍上去,給的少了就搶,不給就砍。日久人聚船多,有了頭目,有了地盤。官府彈壓不住,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要不攻城池、不殺官軍,海上之事海上自理。
到了天啟四年,從福建沿海經台灣海峽到日本平戶、長崎這條航線上,十船之中至少有三四艘是掛著各色旗號的武裝船隊。今日扮商賈,明日作海寇,後日受招安回來當「巡海」,過陣子又反出去接著搶。
亦商亦盜,亦官亦匪,冇人覺得有什麼不對。
在海禁的刀刃上活了兩百年,閩南人早就明白一件事。規矩是死人的規矩,活人都要餓死了還講他媽什麼規矩。
天啟四年,春,東海。
兩艘福船隔著約三十丈的距離,一南一北,在海麵上緩緩靠近。
南邊那艘大一些。雙桅,船身長約八丈,吃水比較深,兩舷各設佛郎機炮位三座,炮口拿油布裹著尚未揭開。船尾的艉樓高出一截,樓上站著七八個人,為首的胖子穿青布短褐,腰懸雁翎刀,手執單筒望遠鏡往北看。
《籌海圖編》裡曾形容福船「高大如樓,可容百人,底尖上闊,首昂口張,尾高聳」,又說「其傍皆護板,豎立如垣」。眼前這兩艘雖算不上多大的福船,形製卻大致不差。
船首上翹,船尾高聳,兩舷護板以竹木編縛,遠看像兩麵矮牆,近看纔是粗得嚇人的原木。
北邊那艘小一圈,也是雙桅,但右桅明顯是新換的,木色發白,和旁邊被海風侵蝕成灰褐的老桅截然不同。兩舷冇有炮位,隻在船首船尾各架了一門碗口粗的土炮,炮身鏽跡斑駁,像兩坨長在船上的鐵疙瘩。
甲板上立了二十來人,手持之物參差不齊。有刀有矛,有三四桿火繩槍,還有幾個手裡隻有削尖的竹竿和綁了鐵鉤的撐篙。
這艘船叫得利,上一任船主起的。出海的窮苦人冇幾個識字的,起名不圖文雅,就圖一句跑海得利,跟灶王爺跟前燒香求平安是一個意思。
上一任船主兩個月前在另一場遭遇戰裡被鉛彈打穿了肚子,臨死前把船交給了手下的小頭目趙老三。
趙老三,當然現在是趙老大了。
船上的人在這之前都叫他趙老三,姓趙,家裡排行老三。大名倒是有,單名一個奢字,趙奢。
七八歲時一個在私塾替人磨墨的遠房叔公說孩子不能一輩子叫老三,給起了個大名。他爹問這名是什麼意思,叔公說「就是不缺、有得用」。一個叫奢的人,從小到大冇過過一天奢的日子。
趙奢站在船頭迎著海風,眯眼看南邊那艘船。
他今年二十歲,在這條船上算年輕的,但冇人敢小瞧他。他天生麵板白,在一群被日頭曬成醬色的海鬼裡紮眼得很,有人背地裡說他是準是哪個大戶人家的私生子流落到海邊來的,他自己卻從不解釋。
眉目生得清秀,不笑的時候眉眼間有一點說不上來的乾淨氣,像是這身粗布短褐和滿手老繭不該長在他身上似的。但真動起手來比誰都狠,去年在甲板上用短刀連斬三個人,血濺了一臉,那股乾淨氣也一點冇散。
聽他說得了大名後還混了一年私塾,所以認得一些字,還會算點帳。在海上討生活久了還會看風、看浪、看潮汐,也難怪上一任船主看重他。
對麵是走私船,從漳州月港出來的,裝著生絲白糖,要運到日本長崎去賣。這種船一般不走海峽中間,那條路上鄭一官的人太多。他們習慣貼著海岸線或者繞到台灣外海從東邊兜過去。
海峽南段現在最不能惹的人,不是荷蘭紅毛,也不是西班牙人,是跟著顏思齊在台灣笨港紮下根的那一夥人。裡頭有個給荷蘭人做通事的泉州人,小名叫一官。日後他改名叫鄭芝龍,把整條海峽捏在手裡,不過那是後來的事。
眼下嘛,也隻是在平戶、笨港一帶慢慢攢本錢。
但今天風向不對。春末的季風從西南吹來,把走私船往東北方向刮。硬往東繞得逆風搶行,費糧費水不劃算,所以船主走了海峽北線,貼著台灣西海岸往東北走,再從台灣北部折向東去日本。
這條路平時冇人走,因為台灣北部一片荒蕪冇有港口補給,正因為冇人走才安全。
可惜今天不安全。
趙奢帶著得利號在這片海域等了兩天。他算過潮汐和風向,知道從月港出來的船不想走海峽中間就一定會被西南風擠到這條航線上來。
算準了就等,果然等到了。
「趙老大,靠不靠?」身後一個沙啞的聲音問。
說話的是何老鬼,四十多歲,船上資歷最深的水手。左眼上一道舊刀疤,眼珠被劈成兩半,隻剩右邊一隻眼還能用。手裡攥著一根丈把長的長柄刀,刀口磨得發亮,刀杆纏了浸桐油的麻繩。
趙奢冇回頭。「風在咱們右後方,占了上風。」
「我聽不懂,靠不靠?」
「靠。」
說這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吃什麼。但在海上混了十幾年的人都知道,越是大事越不能著急,著急的人活不過三場。
「傳下去,火繩點上,刀出鞘。接舷之前不許放銃,鉛彈省著點放,到了接舷再打人。」
何老鬼點了點頭轉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