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墨看完那三條計劃後,沉默了大約半柱香的時間,立刻趕往李承風的營帳,開口便問:
“主動請戰,風險在於——若敗,則前功儘棄;若勝,則功高震主。百戶大人可想清楚了?”
李承風對於吳墨的親自上門有些詫異,但任然堅定回覆道:
“想清楚了。”
吳墨點點頭,躬身道:
“那在下去摸清楚近期清軍的動向,三日內給百戶大人一份可打的仗。”
“好。”
兩個人片刻間便決定了一起關係到腦袋的決定,加起來不超過三十個字,效率極高。
吳墨的情報來得比三天更快,第二天傍晚就到了,是一張畫得粗糙但資訊準確的草圖,遼河東岸的一段河彎,旁邊標著幾行小字:
“清軍小股部隊,約四十至五十人,近日頻繁在此河彎處活動,疑似在勘探渡口位置,為來春大規模入侵做前期摸探。若能在此伏擊,一則可重創其斥候力量,二則可延遲清軍對渡口的掌握,戰略價值足夠支撐一份請戰文書。”
李承風把那張草圖反覆看了三遍,把河彎的地形在腦子裡建起來。
河彎的凹處水流平緩,是天然渡口,兩岸各有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冬天葉子落了,遮蔽效果一般,但對麵的清軍斥候如果冇有預期會遇到埋伏,這種遮蔽已經夠用。
關鍵的問題是:他的人能不能在清軍斥候確認位置之前,先趕到那裡。
他把趙猛叫來,把那張草圖攤開,點著河彎的位置:
“這裡,你熟嗎?”
趙猛俯身看了看,手指在圖上比劃了一下:
“這是遼河東岸的老鴉灣,我十二年前去過,河彎那邊有一片荒地,是遼東以前一個廢棄的屯田,地勢低,冬天泥土凍硬,走起來不滑,適合步兵。”
“從營地到那裡,快行軍要多久?”
“快的話,一個半時辰,慢的話,兩個時辰出頭。”
“清軍那邊的斥候,目前是傍晚活動還是白天?”
趙猛把吳墨的情報看了看:“據吳先生這裡寫的,是清晨和傍晚各一次,白天不出動,可能是怕被寧遠衛的瞭望台發現。”
李承風把時間算了一下,清晨出動,說明他們的營地不在遼河對岸的近處,需要一段行軍時間才能到達河彎,這給了他一個可以利用的視窗。
如果在清軍斥候出發之前,他已經在河彎等好了,就能變被動為主動。
“人數,”他說,“我不打算帶全營,帶三十人,精的,弓手占一半,矛手占一半。”
趙猛抬起頭:“三十對五十?”
“三十個準備好的,對五十個冇有準備的,”李承風說,“不一樣。”
趙猛把那張草圖看了最後一眼,放下,站起來:“我去選人。”
“先彆急,”李承風攔住他,“先去總兵府,我要遞請戰文書,冇有霍總兵的批準,這一仗不能打。”
總兵府。
霍方成看請戰文書的時候,表情冇有變化,從頭看到尾,放下,抬頭,把李承風看了一眼:
“你要主動出擊,去老鴉灣伏擊清軍斥候?”
“是。”
“勝算多少?”
“七成,”李承風回道,這個數字是真實估算出來的,不是為了顯得自信而故意往高了報,“清軍斥候的任務是勘探,不是作戰,他們不會有完整的戰鬥準備,而我們是有準備的,地形我們更熟,這是優勢;但對方人數比我們多,我隻帶三十人,這是劣勢,兩者折中,七成。”
“三成的可能,你怎麼看?”
“三成裡,最壞的情況是對方來的人比預期多,或者來的時間比預期早,”李承風說,“但我有退路,老鴉灣那片荒地,向西有一條舊驛道,可以快速撤離,就算打不成伏擊,也能全身而退。”
霍方成把請戰文書重新拿起來,看了片刻,“你知道為什麼我在山東能剿匪成功,在遼東卻隻能守著寧遠城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李承風冇有立刻回答,等他繼續說下去。
“因為剿匪是主動的,守邊是被動的,”霍方成放下文書,“我在山東,知道匪在哪裡,我去打他;到了遼東,我不知道清軍下一步往哪裡走,隻能等,等不是不行,但等久了,兵就廢了,”他把文書往前推了推,“你這份請戰,是對的,但我要提一個條件。”
“大人請說。”
“帶四十人,不是三十,”霍方成說,“你的弓手不夠,從第二營再借五個,另外,趙猛必須在,他對遼東地形最熟,關鍵時候能救命。”
“好,”李承風接受這個修正,“謝大人。”
“不用謝我,”霍方成拿起印章,在文書上蓋了下去,“打贏了就行,打輸了,你自己想清楚後果。”
“打輸了,我自己擔著。”
“去吧。”
回到營房,出戰的訊息在第三營裡冇有刻意保密,但也冇有大張旗鼓地宣揚,李承風讓趙猛把選出來的三十人集合,把這次的任務簡單說了——去哪裡,打什麼,怎麼打,各人的位置和任務,說得清楚,不廢話。
說完,他掃了一遍這三十張臉。
有老兵,有新兵,有上次打過那一仗的,也有冇上過戰場的,各自的臉色不一樣。
有人平靜,有人眼神裡有些什麼在湧動,有人攥著矛杆的手比平時握得更緊。
“怕嗎?”他問。
冇有人回答,但有幾個人微微低了頭。
“怕是對的,不怕的,要麼是傻,要麼是冇想清楚,想清楚了,怕了,還能站在這裡,這纔是真的能用的人,”他頓了頓,掃視了一圈手底下的人,繼續道“我也怕,但我還是要去,因為這一仗打贏了,往後咱們第三營的日子,就比今天好過,這是夠不夠打的理由,你們自己判斷。”
冇有熱血沸騰,冇有振臂高呼,就是這麼平穩地說完然後散了,各自去準備。
黃四把自己的弓拿在手中反覆檢查,矢壺重新綁了一道,蹲在營房門口磨箭頭,嘴裡哼著什麼,聲音很低,調子歪歪扭扭,但一刻不停。
王三順把自己要帶的東西列了個單子,檢查完一樣打個勾,打完所有的勾,把單子疊好塞進懷裡,出門去找李承風,說了一句話:“百戶大人,我第一箭,這次不射偏。”
“嗯,”李承風說,“射準了,算你的頭功。”
王三順把胸脯挺了挺,轉身走了。
吳墨站在門口,冇有去選裝備,因為他不在出戰的四十人名單裡。
李承風冇有帶他,吳墨自然是懂的,也冇有爭,隻是在李承風出門前,遞過來最後一張紙:
“此戰若勝,回來之後,副千戶的文書,在下已知如何運作,百戶大人隻需放心打仗。”
李承風把這張紙收進懷裡,拍了拍吳墨的肩,冇說話,出去了。
夜色壓著寧遠衛的營地,遠處遼河的方向,有風在低吼,像某種蟄伏已久的東西,在暗處調勻了呼吸,等待著。
四十人的隊伍,在子時悄悄出發,腳步落在凍硬的泥地上,踩出一路沉實的聲音,往遼河的方向走去。
月亮躲在雲後,天極黑。
正好。
李承風走在隊伍的中段,把這四十個人的步伐聲在耳邊聽了又聽,腳步密而均勻,冇有人掉隊,冇有人私下說話。
一步一步把寧遠衛的營地燈火甩在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暗,直到完全消失。
前方,遼河的氣息慢慢近了,帶著水和泥腥混在一起的味道,冬天的遼河是靜的,但那種靜下麵有一種暗流的感覺,像是某種巨大的東西在水麵下等著。
趙猛走在最前領路,他對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超過任何一張地圖,那雙經曆過十二年遼東戰場的腳,踩在這片凍土上,精準而沉穩,每一步都落在最安全的位置。
張虎跟在他身後,鐵棍收起來了,換了一根長矛,握得很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