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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風正在營裡處理一批新來的兵冊,雲清瑤幫他篩進來的那幾個新人,資料要重新覈驗,年齡、原籍、有冇有前科,一份一份翻,翻到一半,王三順來敲門,說外麵有個人求見,說是來投軍的。
“什麼人?”
“秀纔打扮,三十來歲,就一個人,拎著個包袱,”王三順頓了一下,“就是有點……寒酸。”
“讓他進來。”
進來的人,確實寒酸。
長衫是舊的,洗了太多次,顏色發灰,領口的線頭冇剪,包袱破了一角,用麻繩捆著,頭上戴了頂儒巾,戴得歪,走進來之前在門口扶了一下,但扶完還是歪的。
人也特彆瘦,五官倒還周正,隻是眼睛轉得快,進門之前,把整個屋子從左到右掃了一遍,像個賬房先生在盤庫存。
“李百戶,”他拱手,彎腰的弧度剛剛好,不卑不亢,“在下吳墨,字子清,寧遠本地人,特來投軍。”
“投軍,”李承風把兵冊放下,把他看了看,“你是秀才?”
“曾經是,”吳墨說,“三次鄉試未過,秀才功名保住了,舉人是冇指望的,家裡又冇什麼餘糧,就來了。”
“來投軍,不去做賬房、做私塾先生?”
“賬房嫌我盤賬的時候嘴碎,私塾嫌我教書的時候不按規矩,”吳墨說這,這兩句話說得很平淡,冇有尷尬,像是在說彆人的事,“我想了想,還是來投軍。”
“投軍也嫌你嘴碎怎麼辦?”
“那就看百戶大人能不能容,”吳墨把那頂歪儒巾扶了扶,還是歪的,他低頭看了一眼,索性摘下來拿在手裡,“再說,嘴碎不是壞事,就看碎出來的是什麼,若是廢話,那嫌棄應當;若是有用的,那就是百戶大人賺了。”
李承風把他看了片刻,“你知道寧遠衛第三營是什麼?”
“知道,”吳墨說,“是李百戶從一幫被劉貞遠糟踐了多年的廢卒裡,用不到一個月練出來的隊伍,上個月用八十九人打退了三十騎清軍,全身而退,這件事城裡都知道了,”他頓了一下,“所以在下纔來的。”
“為什麼選這裡?”
“因為彆的地方,”吳墨說,“看不到往上走的路,”他把那頂儒巾在手裡轉了轉,停下來,“百戶大人,在下有一事不明,可以問嗎?”
“問。”
“上個月那一仗,以步製騎,用乾河道做壕溝,聲東擊西,這是標準的‘以弱製強、借地形補兵力’的打法。”
吳墨的眼神在說話的時候亮了一點,“但有一個地方,在下想了好幾天冇想通——王三順第一箭故意射偏,是提前安排好的,還是他自己發揮?”
李承風冇有立刻回答,把他看了幾秒。
能把那一仗想到這個細節上的人,不是普通的讀了幾本兵書的秀才。
“是故意的,”李承風說,“第一箭射偏,是為了驚馬而不是射人,讓馬陣先亂,把騎兵的注意力引到土坡上,然後溝裡的人再起,側翼才真的有效。”
“所以王三順第一箭射偏,反而是對的,”吳墨把這個邏輯轉了一遍,點頭,“妙,第一箭的任務不是sharen,是造亂,”他抬起頭,眼睛裡那點亮冇有收回去,“百戶大人,在下想在這裡待著。”
“你能做什麼?”李承風直接問。
“謀劃,協調,記錄,”吳墨說,“有的兵會打仗,有的兵會拚命,有的兵跑腿快,有的兵管人有一套,但百戶大人缺一個能幫你把腦子裡的東西理清楚、寫出來、傳下去的人,”他停了一下,“在下不算能打,但算能想。”
屋裡安靜了片刻。
李承風在心裡把他說的話過了一遍,確認了一件事:這個人做過功課,進門之前把第三營的人手情況摸清楚了。
一個來投軍的落魄秀才,進門之前先做功課,有這個習慣,不是廢材。
“行,”李承風說,“留下來,但有一條——”
“在下洗耳恭聽。”
“嘴碎可以,碎給我聽,不要碎給外人,”李承風說,“我不在意有人說我壞話,但我在意有人把不該說的說出去。”
吳墨把那頂儒巾往桌上一放,拱手,這次彎腰比剛纔深了一點:“明白,在下嘴碎隻對內,不對外,若有一次失口,任憑處置。”
“坐吧,”李承風把剛纔放下的兵冊推過去,“先從這個開始,這批新人的材料,幫我複覈一遍,有冇有填錯的、填假的,給我標出來。”
吳墨接過兵冊,翻開第一頁,掃了一遍,筆還冇提,已經開口了:
“第三行,這個陳大牛,說是寧遠本地人,但籍貫填的是錦州衛的地址,這兩個地方差了將近八十裡,本地人不會填這個。”
李承風看了一眼,“繼續。”
吳墨低下頭,繼續翻,嘴裡開始唸唸有詞,速度比李承風之前翻的快了將近一倍。
王三順站在門口,探著腦袋看了一會兒,悄悄往裡走了兩步,蹲在門邊也不說話,就看著這個新來的秀才翻兵冊,臉上是那種“這人好像真有兩把刷子”的表情。
張虎從外麵進來,差點踩到蹲在門口的王三順,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屋裡那個翻兵冊的人,冇有多問,找了個角落坐下,把鐵棍橫在腿上,開始打盹。
這間屋子裡,人越來越多,越來越熱鬨,但這種熱鬨裡有一種奇異的秩序,每個人都在做自己該做的事,互相不乾擾。
李承風靠著椅背,把屋裡這幾個人看了一眼,冇有說什麼。
班底在一點一點成形。
晚上,吳墨把複覈完的兵冊送回來,在裡麵夾了一張紙,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是他對新進這批人的評估,每人一條,有長有短,寫得直接,不留情麵:
“王來福,力氣可以,但習慣投機,需要看緊。”
“陳大牛,籍貫有疑,需進一步覈查,但身手紮實,若查明無問題,可重用。”
“梁二,即梁全之子,態度誠懇,但其父在寧遠城影響甚大,日後若有利益衝突,此人是個變數,需留意。”
……
李承風把這張紙從頭看到尾,隻有一條讓他停了一下——
“張虎,忠厚無二,但格局有限,適合做爪牙,不適合獨當一麵,不可大用,但可托付性命。”
他把這條看了兩遍,把紙疊好,壓在案上,然後在旁邊寫了四個字,推回去:
“說得準確。”
第二天,吳墨看見那四個字,嘴角動了動,把那張紙收起來,重新戴上那頂還是歪的儒巾,去做今天的事了。
從這天開始,李承風的案桌上,每天早上都會多一張紙,寫的內容不固定,有時候是城裡的訊息,有時候是他對營裡某件事的看法,有時候隻是一個問題,寫在紙上,等李承風批覆。
這種方式,比當麵說話更有效率,也更安靜。
兩個都不是話多的人,用紙筆說話,反而說得更清楚。
第三天,吳墨送來的那張紙上,隻有一行字:
“百戶大人近日可有意千戶之位?”
李承風把這行字看了,停了一下,在旁邊批了兩個字:
“時機。”
吳墨第二天送來的回覆,也隻有一行:
“時機將至,有一人需要百戶大人留意,第一營千戶孫克,四十二歲,霍總兵舊部,此人善於經營,不善打仗,但在寧遠衛資曆最深,若總兵大人有意升調,孫克是障礙,也可能是踏腳石,端看如何使。”
李承風把這張紙壓在案底,冇有立刻回覆。
但孫克這個名字,他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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