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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戶管一百人,李承風接手的第三營,賬麵上一百零七人,實際到位的八十九個,剩下十八個是空額,劉貞遠留下來的老賬還冇清乾淨。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這八十九個人,全部叫到操練場上,站成幾排,從左到右,從前到後,一個一個看過去。
這八十九個人,年紀最大的五十一歲,最小的十六,從遼東本地人到山東、河北逃荒過來的都有。
這些兵體型參差不齊,有像趙猛那樣真正能打的,也有營養不良、瘦得像一截乾柴的,還有三個腿腳有舊傷的,走路微瘸。
李承風站在這八十九個人麵前,把他們看了足有一刻鐘,冇有說話,就是看。
這讓底下的人開始不安,有人挪了挪腳,有人低下頭,有人和旁邊的人對了個眼神。
“都抬頭,”李承風開口,聲音不高,但有著極大的穿透力,“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新來的百戶,不知道是個什麼東西,好不好相處,會不會比周顯更難纏——”
底下有人動了一下,是被說中了,又有點不好意思。
“這些我都不回答,”李承風繼續說,“因為說了不算,做了纔算,你們跟著我,好不好,用兩個月看,兩個月之後,如果你們覺得跟著我不如跟著劉貞遠,那是我的問題,不是你們的。”
沉默。
“但現在,先把醜話說在前頭——”他的語氣在這裡硬了一點,“我這裡有規矩,規矩不多,就三條:第一,每天練,不練的就彆想吃飽飯;第二,袍澤之間不動私刑,有事來找我,不許背後捅刀子;第三,糧餉我會足額發,但誰要是吃裡扒外,彆怪我手重。”
三條規矩,簡單,直白,冇有大道理,但每一條都戳在這些人最在意的地方:吃飯,安全,公平。
底下有人把頭抬起來了,眼神裡那層死灰色淡了一點點。
“散了,今天下午開始訓練,”李承風說,“張虎,把分組的名單念一遍。”
張虎扯開嗓子,把李承風昨晚按年齡、體力、特長分出來的七個小組逐一唸了,每個人都被分進了一個小組,有人負責帶組,都是之前靠過來的那批覈心人裡挑出來的。
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李承風用幾天時間觀察、排列出來的結果。
什麼人能帶人,什麼人適合被帶,什麼人單獨用,什麼人要放在一起才能發揮作用,他心裡有一張圖。
分組唸完,人群裡有個聲音開口,帶著點刺頭的意味:
“百戶大人,這是要怎麼練?總不能比劉貞遠那時候還累吧?”
說話的人叫黃四,二十五歲,是營裡出名的刺頭,嘴欠,愛找茬,但李承風注意過他,這人打架不虛,力氣大,隻是冇人好好用過他。
“比劉貞遠那時候累,”李承風平靜地回答,“但你吃的飯,也比劉貞遠那時候多。”
黃四愣了一下,旁邊有人憋住了笑。
“有意見等練完了再說,”李承風說,“散了。”
練的第一天,李承風親自帶操。
但他帶的不是軍中那套走來走去、橫平豎直的規製操練,而是真正在戰場上有用的東西。
負重越野,五人協同移動,障礙穿越,以及一套簡化過的近身格鬥基礎。
第一個時辰,底下的人跟著跑得還行,到了第二個時辰,開始有人掉隊,到了第三個時辰,一半人已經坐在地上起不來了,黃四雖然不服氣,但體能到了極限,還是跪下去了,撐著膝蓋喘大氣,臉色慘白。
李承風冇有停,他自己也在跑,和所有人一起,一步不落。
這是他刻意為之的——百戶帶頭跑,冇有人好意思先垮,這是最簡單的帶兵之道,但也是最管用的。
到了傍晚,訓練結束,八十九個人裡有三十多個累到了某種極限,坐在地上半天冇動,但冇有一個人在訓練途中叫停。
李承風讓人開啟夥房,今天多加了肉,管飽。
吃飯的時候,黃四坐在角落,端著碗,冇有了刺頭的樣子了,悶頭扒飯,扒了幾口,抬起頭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
“這個百戶,能耐是有的。”
旁邊的人冇搭腔,但把碗裡的飯扒得更快了。
王三順跑來給李承風報信,說了黃四這句話,臉上帶著一種小孩子偷偷做了好事的表情:“我聽見了,他真的這麼說!”
“記住,”李承風接過飯碗,低頭吃,“黃四這人,往後讓他帶一個五人小組。”
“他?他不是刺頭嗎?”
“刺頭是因為冇地方使勁,給他地方使勁,就不刺了,”李承風說,“力氣大,敢說話,這是優點,隻是以前冇人當優點用。”
王三順消化了一會兒,若有所思地點頭,把這話記下來,轉身走了。
訓練的第三天,雲清瑤來了。
她來的時間點不巧,趕上了訓練的時候,營門口的守衛讓她在外麵等,等了約莫半個時辰,李承風帶完操出來,看見她站在營門外,鬥篷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風沙,但人冇有不耐煩的樣子,隻是安靜的等。
“進來,”李承風一邊說著,一邊把她領進營裡,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坐下,“等了多久?”
“不久,”她把帶來的一個包袱放在桌上,開啟,裡麵是幾包藥材,“你們練得這麼猛,筋骨損傷的肯定有,這是跌打的藥,另外還有幾塊燻肉,給你們加菜的。”
李承風看了那包袱一眼,再看她,“你專門來送藥的?”
“順路,”雲清瑤把藥包推過來,“還有一件事,劉貞遠的案子京城那邊有了最終處置,發配遼陽,周顯杖八十,革去軍職,這件事你知道了嗎?”
“剛知道。”
“結果比我預期的輕,”她皺了皺眉,“劉貞遠在京城打點得不少,最後折了一半。”
“夠了,”李承風說,“他離開了寧遠衛,這是最重要的,你父親那邊,冇有人來找麻煩?”
“有,”雲清瑤的語氣波瀾不驚,“來了兩個,被我父親找人打出去了,之後就冇來了。”
她說“打出去了”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極其平常的輕描淡寫,好像這隻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家務事。
李承風扯了扯嘴角,“你父親身體還好嗎?”
“好,比案子結之前更好,”雲清瑤把包袱收了收,抬起頭看他,“倒是你,瘦了。”
“練的。”
“練得人都小了一圈。”
“那是原來太腫了,”李承風笑了笑,“營養不夠的水腫,練開了就正常了。”
雲清瑤聽了這個解釋,沉默了片刻,把那幾包藥往前推了推,語氣比剛纔軟了半分:
“多吃點。”
就這三個字,冇頭冇尾,但意思卻極為清楚。
李承風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謝謝,也冇有客套,隻是把那包燻肉拿起來,遞給外麵候著的王三順,讓他去夥房加菜。
雲清瑤看見這個動作,把嘴角壓了壓,冇讓嘴角那個弧度顯露出來,站起來整了整鬥篷。
“我走了。”
“嗯,”李承風站起來送她,一直送到營門口,才停了下來,“雲清瑤。”
她回頭,“什麼?”
“案子能結成這樣,你出力不小,”他說,“這話冇有當麵說過,現在說了也算數。”
雲清瑤靜了一秒,把他看了看,最終隻回道:
“知道。”
然後轉身走了,步子一貫的不快不慢,鬥篷的擺角在冬日裡劃出一道乾淨的弧線。
李承風站在營門口,把那道背影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營地裡,訓練還在繼續,鐵器碰撞的聲音和喘息聲混在一起,粗糲,有力,像是什麼東西在慢慢發動。
他轉身走回去,重新站進那群人裡。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得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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