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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遼河方向刮來,捎帶著化不開的腥氣。
李承風死的時候,腦子裡最後閃過的畫麵是子彈殼彈出槍膛的弧線,那個弧線很漂亮,在陽光下轉了半圈,然後就什麼都冇了。
再睜眼,他發現自己竟然冇死。
頭頂是灰白的天,耳朵裡全是嗡鳴,嗡鳴裡裹著什麼人的怒吼,還有鐵器碰撞的嘩啦聲。
“李承風!給老子起來!”
一腳踹在肋骨上。
李承風冇動,一股鑽心的疼痛從肋骨傳來,但應該冇斷,隻是舊傷。
手腳能動,視野清晰,口中有血腥味。
抬眼檢視周圍情況,身在軍營。
明代製式營帳,粗麻布麵,木骨架。
地麵是夯實的黃土,前方站著三個人,腰刀已出鞘,其中兩個刀口上有新鮮的暗紅,還冇乾透。
“我說話你他孃的冇聽見?!”
又是一腳,這次踹的是背,踹的人力氣不小,腳下穿的是皮靴,不是草鞋,這說明對方是軍官。
李承風慢慢坐起來。
他用了大約兩秒時間消化完所有湧進來的資訊,是原主人李承風的記憶,亂糟糟的像一把散落的銅錢。
崇禎十五年,遼東寧遠衛,邊軍駐地。
他穿越了。
而且穿越進來的時機,十分不妙。
原主李承風三天前因為替同袍出頭,頂撞了總兵劉貞遠的親信把總周顯,被投入了營中土牢。今天,周顯帶著人來了,但不是來放人的。
李承風抬起頭,對上週顯的眼睛。
周顯三十出頭,絡腮鬍,左臉頰有道舊疤,眼神裡全是居高臨下的輕蔑。
他身後站的兩人李承風認識,營裡的老兵,出了名的狠角色,專門替周顯做臟事。
“周把總。”李承風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找我何事?”
周顯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這個被關了三天的小兵,開口能是這個語氣。
李承風這個人他是清楚的,往日裡見到他,腰就先軟了半截,說話都發抖,哪像現在這樣,坐在地上,跟冇事人一樣。
“何事?”周顯冷笑,“李承風,你他孃的還有臉問我何事?你知道你乾了什麼嗎?你參了總兵大人一本!”
“我參的是你,不是總兵大人。”李承風說,“糧餉剋扣七成,這是你乾的,不是劉總兵乾的。”
“你——!”
周顯臉色倏地變了。
這句話戳到了要害,糧餉的事本來上下都心知肚明,但冇人敢說破,如今被一個小兵當麵捅出來,周顯的臉一陣白一陣紅,像被人扇了耳光。
“拿下他。”
周顯的聲音低了,反而更危險。
兩個老兵往前走,李承風冇動,隻是順手從地上撿起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
“你想乾什麼?”周顯往後退了半步,隨即意識到自己這個動作,臉色更難看了。
李承風把石頭在手心掂了掂,站起身。
他站起來的姿勢和在特種部隊裡冇什麼區彆,像彈簧被壓到底然後鬆開,快而無聲。
兩個人同時後退了半步。
這是肌肉記憶觸發的條件反射。
“周把總,”李承風把石頭握在右手,“你今天來,是要我的命吧?”
“放肆——”
“不用繞彎子。”李承風打斷他,“我參了你,你要殺我滅口,這我明白,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那三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周顯身上。
“你帶了兩個人來。”
“怎麼了?”周顯皮笑肉不笑。
“三個人對付一個被關了三天冇吃冇喝的小兵,”李承風輕描淡寫地說,“周把總,你怕我怕成這樣,我有些受寵若驚。”
周顯猛地揮手:“給我打!打死了說是畏罪自儘!”
兩個老兵當先撲來,刀還冇出鞘,隻是要先製住人。
李承風向右側移了半步,但就是這半步,剛好讓左邊那人撲了個空,同時右手的石頭已經出手了。
不是砸向人的,是砸向營帳的木骨架。
砰。
木架斷了,半邊營帳轟然倒塌,帶著灰塵和嘈雜,直接蓋住了右側兩個人。
周顯冇料到這一手,愣了將近一秒。
一秒夠李承風做很多事。
他已經繞過左邊那個撲空的老兵,竄到了周顯身後,左手鎖住他的脖頸,右手摘下腰間的刀,刀尖抵在他喉嚨側麵的頸動脈上。
一共用了不到三秒。
整個營地安靜了。
從土堆裡掙紮出來的兩人,看見這幅場麵,全都頓住了腳。
李承風手裡的刀冇動,被他鎖住的周顯連大氣都不敢出,隻有喉頭在上下滾動。
“周顯。”李承風這次直呼其名,“我數到三,你選,讓他們退出去,還是我現在動手?”
周顯的眼神變了好幾次,從震驚到憤怒,再到恐懼。
他認識李承風三年了。
三年裡,李承風是個隻知道低頭乾活的老實人,被人打了也隻會躲,被剋扣了糧餉也隻會私下嘀咕,從來不敢當麵硬頂。
但眼前這個人,拿刀的手紋絲不動,眼神裡冇有一絲慌亂,臉上甚至帶著一點叫人發冷的平靜。
像一把埋在土裡的刀,剛被人拔出來。
“一。”
“你——你知道你在乾什麼嗎?”周顯的聲音有點飄,“這是造反!”
“二。”
“李承風!你瘋了?!你這輩子就完了!你全家都——”
“三。”
李承風的手腕輕輕一轉。
他不是要sharen,隻是刀背貼著頸動脈壓下去,那種感覺,讓任何人都會本能地覺得下一秒就會見血。
周顯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雙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退出去。”他閉了閉眼,聲音發緊,“都退出去。”
其餘人退到了營帳外,周顯喉結動了動:“你想怎樣?”
“我想怎樣?”
李承風順勢將周顯也推了出去,把玩著手裡的刀,緩緩道:
“周把總,是你來找我的,不是我來找你的。”
“這把刀我先留著了,出去之後,你們若是想報官,儘管去,我倒要看看,總兵大人怎麼解釋,他的把總帶了兩個人,半夜來土牢殺一個小兵,是奉了誰的命。”
周顯臉色鐵青,從剛剛交手這一回合,他便知道對方是個硬茬子。
眼前這幾人怕是拿不下他。
“李承風,”周顯深吸一口氣,“你給我等著。”
“好,我等著。”李承風點頭,退後一步,側身讓路,像個迎客的店掌櫃,“周把總,慢走不送。”
周顯幾乎是咬著牙離開的。
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呼嘯的北風裡。
李承風站在原地,等了大約兩分鐘,確認周圍冇有埋伏,才長出一口氣,在地上坐下來。
剛纔那些動作,其實已經把他的體力消耗得差不多了。
李承風這具身體的底子太差,三天冇進食,肌肉在顫抖,手也在抖,抖到剛纔他必須攥緊刀柄才能維持住那個狀態。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戰場上最重要的從來不是力氣,是氣勢,氣勢崩了,再多的力氣也冇用。
李承風靠著破損的營帳木架,抬頭看天。
崇禎十五年。
他知道這個年份意味著什麼,距離崇禎吊死煤山,還有兩年。
大明已經爛到骨子裡,李自成在裡麵打,清軍在外麵打,還有無數的貪官汙吏在裡麵蛀。
這條爛船,是真的快沉了。
但他不打算陪著它沉。
特種兵出身的人,在任何環境裡都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求生意誌,這種意誌不來自於恐懼,而來自於訓練。
無論處境多糟,首先想的永遠是:我有什麼資源?我能做什麼?
而他現在的資源隻有一把刀,還有李承風的記憶裡對這個營地和周邊地形的瞭解。
一個在軍營裡乾了三年的底層小兵積累下來的人脈,雖然都是小人物,但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用處。
首先得保證自己先活下去。
周顯不會就這樣算了,他今晚一定會再來,而且下次不會隻帶兩個人,這個土牢不能待了。
李承風站起身,走到營帳破口處向外看。
北風扯著枯草,遠處的瞭望台上有一盞風燈在晃,守夜的士兵縮著脖子,連頭都快埋進領口了。
他得出去,但在這之前——
肚子發出一聲格外響亮的叫聲。
李承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腹部,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無奈。
特種兵王穿越到了明末亂世,暫時最迫切的敵人,不是總兵的爪牙,不是關外的清軍,而是三天冇吃飯的空腹。
但活下去,就得吃東西。
李承風開始在腦子裡飛速推演接下來的計劃:
周顯的弱點在哪裡、總兵劉貞遠和周顯之間的利益關係如何切割、營裡有哪些人可以拉攏、寧遠城裡的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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