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錢鐸心裡有朕!
麵對天子的雷霆之怒,楊鶴卻並未畏懼退縮。
他再次深深一揖,聲音依舊平穩:「皇上息怒。臣並非為錢禦史擅殺內臣、言語衝撞之舉辯護。其行事方式,確屬僭越狂悖,有違人臣之禮。」
他頓了頓,抬起眼,自光灼灼:「然則,臣請問皇上,自錢禦史持金牌出京,赴良鄉處置軍務糧餉以來,良鄉一帶可出現過什麼大的匪患?可還有官軍襲擾地方?」
崇禎一怔。
「臣在良鄉西直門外,親見被錢禦史賑濟活命的百姓,自發聚集,為他呈遞萬民書,稱其為錢青天」!」楊鶴聲音漸高,帶著一種特有的鏗鏘,「臣聽聞,他在良鄉,麵對勾結匪類、謀害欽差的士紳,當機立斷,依法正法,抄沒家財十八萬兩,糧食近五萬石,盡數用於安撫軍民、補發餉銀!」
「臣亦聽聞,司禮監秉筆杜勛,假借聖意,索要三成錢糧作為分潤」,被錢鐸嚴詞拒絕後,竟在軍中公然叫囂,要誅不聽命的將士九族」!錢鐸為穩軍心、護糧餉,悍然將其斬殺!」
楊鶴向前一步,蒼老的麵容因激動而泛起紅潮:「皇上!此等行事,或許酷烈,或許不容於常規法度,然其心可昭日月!其誌在社稷!
良鄉百姓因他得活,城外數千潰散邊軍因他重歸行伍,軍心因他而聚! 讀小說上,.超省心
如今國事艱難,內憂外患,朝中多的是明哲保身、敷衍塞責之輩,少的是敢作敢為、不惜己身的幹才!」
他猛地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皇上!錢鐸或許不配為純臣」,但他確是我大明如今急需的能臣」、乾臣」!
臣在陝西年餘,深知地方積弊之深,蠹蟲之眾,非霹靂手段不能廓清!錢鐸有此膽魄,有此能力,更難得的是,他有一顆不為己、隻為民為國的心!
此等人物,若因方式激烈、觸怒天顏而被誅,非但其個人之冤,更是朝廷之失,天下寒心啊皇上!」
暖閣內,隻剩下楊鶴激動餘音的迴響,以及崇禎粗重壓抑的喘息。
崇禎死死瞪著跪伏在地的老臣,胸膛劇烈起伏,腦子裡一片混亂。
楊鶴的話,像一把把錘子,重重砸在他的心頭。
錢鐸那廝真做了這麼多實事?
薛國觀的奏報他也看了,可上麵多是在說錢鐸肆意處置鄉紳,妄自斬殺宮內太監,而錢鐸的那些成績,根本未曾提及.....
「皇上!皇上!」王承恩的聲音將他從混亂思緒中拽了出來。
崇禎抬眼,見一名麵色惶急的小太監快步走了進來。
「何事慌張?」崇禎聲音沙啞。
小太監躬身道:「皇爺,承天門外......承天門外聚了好些百姓,黑壓壓一片,怕是有幾十人,跪在雪地裡,口口聲聲說要為錢鐸請願!」
「什麼?」崇禎霍然起身,眼前一黑,連忙扶住桌案。
百姓為錢鐸請願?跪在皇城外?
這......這是要逼宮嗎?!
一股夾雜著驚怒、惶恐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湧上心頭。
他死死盯著小太監:「他們......他們說什麼?」
「奴婢不敢妄言,」小太監低聲道,「隻聽守門的軍士報,那些百姓說是從良鄉來的,要呈遞萬民書,求皇上......求皇上赦免錢鐸。」
良鄉......萬民書....
楊鶴方纔說的那些話,再次在崇禎耳邊炸響。
「臣在良鄉西直門外,親見被錢禦史賑濟活命的百姓,自發聚集,為他呈遞萬民書,稱其為「錢青天」!」
如此......楊鶴所言果真?
崇禎胸膛劇烈起伏,猛地站起身,大步朝暖閣外走去:「擺駕!朕要上承天門!」
「皇爺!外頭天寒,您龍體未愈......」王承恩慌忙跟上。
「閉嘴!」崇禎頭也不回,聲音嘶啞中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朕要親眼看看!」
他要親眼看看,到底是哪些「刁民」敢聚在皇城外!
要親耳聽聽,他們到底要說什麼!
他要弄明白,錢鐸那廝,怎麼就成了楊鶴口中的「國士無雙」
承天門城樓高聳,朔風如刀。
崇禎裹著厚重的貂皮大氅,仍覺得寒氣從腳底直往上竄。
他臉色蒼白,嘴唇緊抿,在王承恩和幾名太監的攙扶下,一步步登上城樓。
寒風卷著雪沫撲麵而來,他眯起眼,望向城下。
承天門前的廣場上,黑壓壓跪著一片人。
約莫四五十人,男女老少都有,穿著破舊的棉襖,許多人身上還沾著泥雪,在臘月的寒風裡瑟瑟發抖。
但他們跪得筆直,一張張凍得發紅的臉仰望著城樓,眼神裡沒有暴戾,沒有瘋狂,隻有一種近乎虔誠的懇切與期盼。
人群最前方,一個半大少年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油布包裹,挺直了瘦小的脊樑。
崇禎的目光落在那個少年身上。
就在這時,那少年忽然高舉手中的油布包裹,用盡全身力氣喊道:「良鄉百姓陳石頭,代良鄉父老,跪呈萬民書!求皇上開恩,赦免錢青天!」
聲音清亮,帶著未脫的稚氣,卻穿透寒風,清晰地傳到城樓上。
「求皇上開恩,赦免錢青天!」
「錢大人是青天!不能殺啊!」
「皇上聖明!皇上開恩!」
幾十人齊聲呼喊,聲音不算整齊,卻匯聚成一股沉甸甸的聲浪,撞擊在厚重的城牆與朱紅的宮門上,迴蕩在空曠的廣場上。
崇禎渾身一震。
他扶著冰冷的城垛,手指微微顫抖。
「皇爺......」王承恩在一旁小聲提醒,「風大,是否...
」
崇禎擺了擺手,示意他噤聲。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著城下揚聲道:「朕便是皇帝。你們有何冤情,有何話說,朕在此聽著。」
他的聲音不高,但城樓居高臨下,加之此刻廣場寂靜,倒也清晰地傳了下去。
那少年陳石頭聞言,重重磕了三個頭,這才直起身,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皇上!俺們是良鄉來的百姓!俺們不是來鬧事的,俺們是來謝恩的!」
謝恩?
崇禎一怔。
陳石頭繼續喊道,或許是緊張,或許是凍的,聲音有些斷斷續續,卻努力說得清楚:「皇上!良鄉遭了韃子,又來了潰兵,沒糧吃,沒活路!易子而食,屍骨塞道啊皇上!」
「是錢大人來了!錢大人持著皇上的金牌,查辦了勾結匪類、謀害欽差、囤積居奇的十幾家鄉紳,把他們的糧食銀子都抄了出來!」
少年身後,一個老漢顫巍巍介麵,老淚縱橫:「皇上!錢大人開了那些狗大戶的糧倉!在縣衙前支了十幾口大鍋,施粥放糧!俺一家五口,就是靠那碗粥活下來的啊!錢大人是俺們的再生父母!」
「對!錢大人說了,他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放糧賑災!」
「皇上仁德!草民叩謝皇恩!」
「皇上聖明!萬歲!萬歲!」
聲浪再次湧起,這一次,夾雜著「萬歲」的呼喊,真切而熾熱。
崇禎站在城樓上,聽著那一句句混雜著哭腔、激動與懇切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他原本已被楊鶴撼動的心防上。
錢鐸在良鄉,真的誅殺了勾結匪類的豪強,真的開倉放糧活民數萬,真的補發了拖欠的軍餉,真的......斬了索賄亂軍的司禮監秉筆杜勛。
而更讓他心頭劇震的,是百姓口中反覆出現的那句話—「錢大人說,這是皇上的恩典!」
錢鐸......在賑濟百姓、安撫軍士的時候,竟然沒有忘記替他這個皇帝宣揚仁德?
崇禎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堵。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崇禎胸腔裡翻湧。
有震驚?有懊悔?也有羞愧?
他自詡勤政,自詡愛民,可深居九重,聽到的多少是經過層層粉飾的奏報?
看到的多少是臣子想讓他看到的「太平」?
而錢鐸,這個他眼中的「逆臣」、「狂徒」,卻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用最酷烈卻也最直接的方式,做了他本該做卻未能做的事。
甚至......在百姓心中,為他這個皇帝,塑起了「仁德」之名。
可他呢?
他卻聽信了薛國觀等人的一麵之詞,未經詳查,便震怒之下,將那立下大功、心懷君父的臣子..淩遲處死了!
「噗——!」
又是一口鮮血,毫無徵兆地湧上喉嚨。
崇禎猛地捂住嘴,殷紅的血順著指縫滲出,滴落在冰冷的城磚上,迅速凍結成暗紅色的冰晶。
「皇爺!」王承恩魂飛魄散,連忙上前攙扶。
崇禎卻推開他,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角,死死盯著城樓下那些依舊跪在寒風中的百姓,盯著他們眼中那份真摯的、對「錢青天」的維護,對「皇上」的期盼。
「朕......」崇禎的聲音嘶啞,眼底充斥著血絲,喃喃道:「朕......朕當真是一個昏君?」
但很快他便不再迷茫。
「不!朕沒錯!」崇禎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錢鐸擅殺內臣、目無君父是事實!此等狂悖之徒,不殺何以正朝綱?不殺何以立君威?」
錢鐸立下了功勞不假,可錢鐸擅殺鄉紳,斬殺內臣這是事實!
所作所為皆不是一個人臣該有做的。
錢鐸就算真要動手,為何不提前奏稟?
這就是沒有將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裡!
此等無君無父之人,他沒有殺錯!
崇禎不斷的做著心理建設,好讓自己擺脫錯殺賢良的心理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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