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寒風依舊如刀。
錢鐸穿著那身漿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官袍,再次出現在宮門外。
百官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偶爾有人目光掃過錢鐸,也隻是微微頷首,便不再留意。 【記住本站域名 ->.】
係統的偉力依舊在發揮作用。
在眾人的記憶裡,錢鐸前幾日因「言語衝撞」被皇上罰入詔獄,捱了板子,如今不過是傷愈歸來,實在是尋常得很。
甚至有幾個相熟的官員還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調侃道:「錢禦史,詔獄的板子滋味如何?身子骨還挺硬朗嘛!」
錢鐸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還行,錦衣衛的兄弟們下手有分寸,死不了。」
他目光掃過人群,看到了王瀏,老王正搓著手哈著白氣,見到錢鐸,湊過來低聲道:「錢禦史,今日可莫要再觸怒皇上了,聽說皇上近來心情不錯,為省了銀子的事正高興呢。」
「省銀子?」錢鐸眉頭一挑,「省什麼銀子?」
「你還不知道?皇上採納了刑科給事中劉懋的建議,要大力裁撤驛站,說是能省下數十萬兩銀子,充盈國庫呢。」王瀏解釋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以為然,卻也僅此而已,大多數官員對此並無太多感覺,甚至覺得能省下銀子是好事。
錢鐸心中頓時「咯噔」一下。
裁撤驛站!果然是這件事!
歷史上,正是因為崇禎為了節省開支,大規模裁撤驛站,導致大量驛卒失業,其中就包括了那個後來攪得天翻地覆的李自成!
這可是自毀長城的昏招啊!
他原本還在琢磨今天找什麼由頭懟崇禎,這下好了,現成的素材送上門了!
「嗚——嗚——」宮門緩緩開啟,百官魚貫而入。
建極殿內,炭火燒得劈啪作響,驅散了些許寒意。
崇禎端坐龍椅之上,相比前幾日的陰鬱,今日眉宇間確實舒展了不少。
一番禮儀過後,很快便有官員出列,奏報裁撤驛站的進展。
「啟奏皇上,依劉給事中所奏,整頓驛遞以來,已初見成效。據初步覈算,歲省驛遞銀錢幾達二十八萬八千餘兩,於國用不無小補……」出列的是戶部的一名郎中,聲音洪亮,帶著邀功的喜悅。
龍椅上,崇禎微微頷首,嘴角甚至牽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幾十萬兩銀子,對於如今捉襟見肘的國庫而言,無疑是一劑強心針。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源源不斷的銀子流入國庫,支撐起他重整山河的雄心。
「好!劉懋此事辦得妥當!」崇禎難得地出聲讚許,「驛遞糜爛,虛耗國帑,早該如此整頓!各省當以此為範,大力推行!」
「皇上聖明!」殿中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節省開支總是沒錯的,尤其是在這艱難時世。
然而,就在這一片「祥和」的氣氛中,一個清朗卻帶著明顯譏誚的聲音從百官後方響起:
「皇上,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聲音來源——果然,又是那個熟悉的身影。
崇禎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
怎麼又是這個錢鐸?陰魂不散!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泛起的不快,冷聲道:「講!」
錢鐸大步流星地走到丹陛之下,無視周圍那些或詫異、或厭惡、或等著看熱鬧的目光,直直盯著崇禎。
「皇上,您以為裁撤驛站,省下這幾十萬兩銀子,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嗎?」錢鐸開門見山,語氣尖銳。
崇禎臉色一沉:「節省開支,充盈國庫,以資國用,有何不對?莫非在你錢鐸眼中,朕做什麼都是錯的?」
「若皇上做的是對的,臣自然無話可說!」錢鐸聲音陡然提高,「可裁撤驛站,看似省了銀子,實則是挖我大明的根基,是自毀長城!」
「放肆!」不等崇禎發作,兵部尚書梁廷棟便站了出來,厲聲嗬斥,「錢鐸,休得危言聳聽!整頓驛遞,清除積弊,乃利國利民之舉,怎到了你口中就成了自毀長城?」
「利國利民?」錢鐸嗤笑一聲,轉向梁廷棟,「梁本兵,你執掌兵部,難道不知驛站於我大明何等緊要?傳遞軍情,轉運物資,接待官員,哪一樣能離得開驛站?如今一刀切地裁撤,各地驛卒頃刻失業,驛路近乎廢弛,若有緊急軍情,如何傳遞?邊關告急,訊息延誤,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梁廷棟被噎了一下,強辯道:「整頓並非廢棄,乃是剔除冗員,保留緊要……」
「保留緊要?」錢鐸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如何界定緊要?由誰來界定?隻怕是銀子省下了,驛站也半癱了!此為其一!」
他不再理會梁廷棟,重新看向臉色越來越難看的崇禎:「皇上,您可曾想過,那些被裁撤的驛卒,該當如何?」
崇禎冷哼一聲:「朝廷自有法度,他們自去謀生便是!」
「謀生?說得輕巧!」錢鐸臉上滿是嘲諷,「這些驛卒,多是健壯漢子,習於奔走,通曉各地路徑。他們失了朝廷的飯碗,沒了約束,您讓他們去何處謀生?是去給地主家當長工,還是去山裡墾荒?」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群臣,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隻怕他們中的許多人,會拿起刀槍,落草為寇!或是被那些心懷不軌之人輕易煽動,成為流寇、亂民!如今山陝流寇之勢未平,皇上此舉,豈不是火上澆油,為我大明再造出成千上萬的敵人?」
「皇上省下幾十萬兩銀子,轉頭就要花幾百萬兩銀子去剿匪!這筆帳,皇上可曾算過?!」
「你……你胡說八道!」崇禎被錢鐸這番話說得心頭火起,更是隱隱生出一絲不安,但他絕不能承認自己可能做錯了,尤其不能在錢鐸麵前示弱,「朕裁撤的是冗餘驛卒,整頓的是驛遞弊政,怎會生出亂民?休要在此妖言惑眾!」
「妖言惑眾?」錢鐸踏前一步,幾乎是吼了出來,「臣是不是妖言,時間自會證明!皇上隻看眼前幾十萬兩銀子,卻看不到這銀子背後,是無數被逼上絕路的壯丁,是可能燃遍天下的烽火!」
「皇上您這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不,是自掘墳墓!若因裁驛而生出大亂,皇上您就是大明的罪人!」
「混帳!」崇禎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禦案,霍然起身,氣得渾身發抖,「錢鐸!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辱罵於朕,詛咒朝廷,真當朕不敢殺你嗎?!」
就在這時,之前提議裁驛的劉懋站了出來,義正辭嚴地指著錢鐸:「皇上!錢鐸屢犯天顏,誹謗聖躬,更汙衊朝廷大政,動搖國本,其心可誅!臣請陛下,立斬此獠,以正視聽!」
「臣附議!」
「錢鐸狂悖,罪不可赦!」
立刻有幾個官員出列附和。
看著群情洶洶,以及龍椅上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臉,錢鐸心中不驚反喜。
對!就是這樣!
快!下旨殺了我!
我的美好生活還在等著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