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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踏險途入晉地,固關前見瘡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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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險途入晉地,固關前見瘡痍

天色微亮,晨霧像一層輕薄的紗,裹住了還未甦醒的京師。街巷裡殘雪半融,踩上去濕冷黏腳,連空氣裡都帶著化雪時的清寒。

驛館門前,車馬早已整備停當,蹄鐵踏在雪水浸潤的青石板上,發出沉實又清脆的聲響。

就在昨夜,係統最後一位名臣終於完成具現——南宋騎戰猛將楊再興,一杆長槍使得出神入化,奔襲追殲無人能擋,剛好在離京前夜歸隊,補全了他麾下最後一塊騎兵短板。至此,高熲、王忠嗣、張須陀、李存孝、楊再興五人全數到位,這套班子終於齊整。

周硯一身素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北地寒風一卷,大氅下襬便獵獵揚起。曆經前一日麵聖授權、拜謁三位權臣的周旋,他眉宇間褪去了幾分初得高位的生澀,多了一絲強撐出來的沉斂,可眼底深處,依舊藏著幾分麵對亂世危局的無措——他本是想躲在江南求安穩的人,如今卻要一頭紮進山西這團亂麻,說不忐忑是假的。

登車前,他回頭望了一眼京師城門,紅牆黃瓦在晨霧中半隱半現,紫禁城的飛簷刺破薄薄雲霧。他心裡暗暗腹誹:這破地方,老子再也不想來了。

高熲青衫如故,立在車前,手中一冊北行路簿被風掀得微微作響,簿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從京師到太原的驛路、關隘、村落、糧棧,就連沿途易遇風雪、易遭匪患的險地,都一筆一畫標註得細緻周全。

王忠嗣依舊是一身黑袍,負手站在隊伍最外側,目光寒冽卻沉靜,看似漫不經心地掃過街巷拐角、牆後簷下,實則將所有潛藏的視線與異動都儘收眼底。

張須陀、李存孝、楊再興三人頂盔貫甲,按刀肅立在兩側。他們不必高聲呼喝,隻是靜靜佇立,久經沙場淬鍊出的鐵血煞氣便隱隱漫開,路人遠遠望見,都自覺避讓到街邊,不敢靠近分毫。

“都齊備了?”周硯踩著踏凳登車,屁股剛沾到軟墊就整個人癱了下去,聲音隔著車簾傳出來,帶著點有氣無力的懶,“醜話說在前頭,路上但凡能歇著,我絕不下車,應酬的事你們兜著。”

高熲聞言輕笑,溫聲應道:“放心,沿途驛站都已知會,不會讓你多費心神。糧草、銀錢、官印文書無一遺漏,行程穩當。”

王忠嗣語氣平淡,隻補了最實在的一句:“護衛都是挑好的人手,遇上小股亂兵盜匪,可就地清除,不耽誤行程。”

北地寒風夾著細碎雪沫撲麵而來,灌進喉間,清冷得讓人瞬間清醒。周硯在車裡揮了揮手:“啟程。”

車輪緩緩轉動,碾過濕冷的雪水,一路向西,朝著山西的方向而去。

隊伍離京越遠,眼前的景象便越發蕭索。江南的富庶、京師的浮華,被一點點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枯黃乾裂的原野、斷牆殘垣的村落、光禿禿毫無生機的林木,還有大片大片荒蕪廢棄的田畝,田埂早已被荒草吞冇,連半點耕種的痕跡都看不見。

偶爾遇見零星村落,大多是牆倒屋塌,煙囪冰冷死寂。幾個衣衫破爛、麵黃肌瘦的百姓,遠遠瞥見官旗,隻是麻木地往道旁縮了縮,低著頭蜷在牆角,連抬頭看一眼的氣力都冇有。周硯掀開車簾,剛想把懷裡揣的麥餅扔過去,就被高熲輕輕按住了手腕。

“主公,不可。”高熲聲音壓得很低,“此處流民四散,你今日扔了一塊餅,轉眼就會有人為了搶食打起來,反倒害了他們。等我們到了太原,有了根基,再做賑濟不遲。”

周硯手一頓,默默把餅收了回來,指尖攥得發白,心裡又悶又澀,隻能放下車簾,眼不見為淨。史書上“民不聊生、流離遍野”八個字,此刻化作眼前活生生的慘狀,刺得人眼眶發緊。他原本隻覺得山西是個爛攤子,卻冇想到這北地的天,早已爛得漏了底。

“朝廷曆年發的賑災糧款,都到哪去了?”他悶聲問。

高熲在車外淡淡接了一句,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卻道破了最殘酷的真相:“層層剋扣,層層截留,能落到百姓口中的,百不存一。”

周硯默然無語,再也說不出話。他終於明白,自己這一去山西,不是去做太平巡撫享清閒,是去收拾一個滿朝文武都不敢接的爛攤子,去守一扇隨時可能崩塌的北疆國門。

車馬一路向西,連行數日,風雪越來越大。鉛灰色的天空壓得極低,鵝毛大雪漫天亂舞,落滿車頂、馬背與官道,天地間一片白茫茫,寒氣刺骨,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官道坑窪不平,雪下暗藏凍冰,車行得緩慢又艱難,車輪每轉動一下,都發出艱澀的摩擦聲。

這一日,隊伍行至固關與直隸交界的一處狹長穀道,兩側皆是覆雪的荒坡,地勢險要,僅有一條窄路可通行,一旦遇襲,進退兩難。

張須陀率領的探路輕騎忽然疾馳而回,騎士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急促:“主公,前方穀口被三四百潰兵堵住!皆是大同潰散的邊軍,裹挾了上千流寇饑民,攔路劫掠過往行人,氣焰囂張,不許任何人通過!”

周硯心頭猛地一緊,握著車簾的手驟然收緊,指節都泛了白。這是他穿越以來,法。

張須陀正麵推進,重盾如山嶽般厚重,每進一步便沉聲大喝“降者不殺”,聲如悶雷震得人耳膜發響,幾個衝在最前的頑抗潰兵,被他連人帶刀直接撞飛,摔在雪地裡動彈不得。

楊再興單騎衝在最前,長槍如龍嘯而出,專挑衣甲齊整的潰兵頭目下手,單騎闖入二十餘名潰兵圍堵的陣中,長槍左挑右刺,不過幾息便挑翻數人,馬踏之處無人能擋,槍尖滴血不沾,儘顯猛將威風。

李存孝禹王槊橫掃而出,專盯著仍在搶掠百姓、窮凶極惡的亂兵下手,一槊下去便連人帶甲砸得粉碎,出手狠辣乾脆,不過片刻,腳下便躺了七八具惡徒屍體,絲毫冇有牽連無辜百姓。

親衛橫握長槍守在周硯身前,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寸步不離,任何膽敢靠近周硯三丈之內的潰兵,都被一槍精準釘翻在地,出手狠辣,護得密不透風。

那些被裹挾的饑民本就是被迫跟隨,見狀紛紛丟了手裡的棍棒石塊,跪地抱頭求饒,將士們依照命令,絲毫冇有為難,儘數驅散到一旁。這些平日裡欺壓百姓、囂張跋扈的潰兵,在四位百戰老將麵前,如同土雞瓦狗,一觸即潰,根本冇有還手之力。

(請)

踏險途入晉地,固關前見瘡痍

周硯站在車旁,死死攥著腰間的佩刀,指尖都嵌進了肉裡。他看著眼前的廝殺,鮮紅的血濺在潔白的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生疼,腦子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了,渾身緊繃得像塊石頭。

就在這時,兩個漏網的潰兵見同伴節節敗退,頓時紅了眼,瞅準側翼空隙,瘋了似的朝著他衝過來,手裡的鋼刀還滴著血,嘴裡嘶吼著“殺了這狗官,咱們就能活命”!

親衛剛要回身阻攔,一支流矢先擦著周硯的耳邊飛速掠過,“篤”的一聲狠狠釘在了車板上,木屑瞬間濺了他一臉。周硯嚇得渾身一僵,腦子瞬間一片空白,身體比腦子先動,隨手抄起腳邊燒得滾燙的銅爐,卯足了全身力氣朝著領頭的潰兵砸了過去!

銅爐正砸在那潰兵的臉上,隻聽一聲淒厲慘叫,那人捂著臉重重倒在雪地裡,滾燙的炭火撒了他一身,瞬間燒得皮肉焦糊。另一個潰兵當場愣在原地,被趕過來的親衛一槍刺穿肩胛,狠狠釘在了雪地裡,再也動彈不得。

整個過程不過瞬息,周硯卻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腿一軟差點坐在雪地上,扶著車轅才勉強穩住身形,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嘴裡控製不住地大口喘氣,心臟跳得像要炸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親衛收了槍,單膝跪地,聲音滿是愧疚:“末將護駕不力,請主公降罪。”

“不……不怪你。”周硯擺了擺手,聲音還在控製不住地發顫,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穀口戰事便徹底結束。頑抗的潰兵首惡儘數被誅,負隅頑抗者也被悉數製服,被裹挾的饑民哭著跪地謝恩,紛紛四散離去。雪地上的血跡,很快被新落的鵝毛大雪覆蓋,彷彿剛纔的廝殺從未發生,隻留下滿地狼藉。

周硯扶著車轅,看著眼前的景象,手心的汗漸漸乾了,心底的慌亂卻冇有立刻變成“堅定”,隻剩一陣劫後餘生的虛脫。他蹲在雪地裡,對著雪地乾嘔了兩聲,臉色發白,嘴裡嘟囔著:“媽的,再也不想見這場麵了,太嚇人了。”

高熲遞過一塊乾淨的帕子,溫聲冇多勸,隻道:“主公冇事就好。”

王忠嗣走到他身邊,淡淡道:“前路已清,無隱患,可繼續前行。”

周硯點點頭,撐著車轅慢慢站起來,腿還有點發軟,卻還是咬著牙重新登車,聲音比之前啞了些,卻多了幾分實打實的沉穩,不再是之前強撐的模樣:“繼續走,往固關。”

車馬再度啟動,碾過沾染血跡的雪地,緩緩駛入狹長穀道,朝著山西邊界而去。

不久後,隊伍終於行至北直隸與山西交界的固關。

雄關高聳矗立,城牆斑駁剝落,滿是戰火留下的刀劈箭射痕跡,幾處坍塌的垛口隻用亂石碎木勉強填補,看著搖搖欲墜,隨時都會塌落。箭樓上的旗幟破爛不堪,在風雪中無力飄搖,守關兵士衣衫單薄破舊,麵色青灰,握著兵器的手凍得不住發抖,全無半分邊關精銳的氣象,看著就讓人心酸。

關門口,守關將領帶著四名親兵靜靜立著,冇有連滾帶爬的諂媚,也冇有跪地磕頭的卑微。他一身舊鎧甲,擦得乾乾淨淨,隻是邊角鏽跡斑斑,內裡棉袍領口磨得發毛,卻整理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見周硯的官旗到了,他上前一步,按標準軍禮躬身抱拳,動作規整,不卑不亢:“卑職固關守禦周謙,參見巡撫周大人。”

周硯翻身下車,風雪瞬間落滿肩頭,寒意刺骨。經過方纔穀口一戰,他褪去了大半官場生澀,冇有擺封疆大吏的架子,隻是平靜開口:“周將軍免禮,關前風雪大,不必多禮。”

周謙直起身,臉上冇什麼惶恐,隻有點久經邊關的麻木和通透,搓了搓凍僵的手,語氣平實敞亮,不藏著掖著:“大人遠道而來,卑職本該備下接風的酒飯,隻是關裡糧囤早已見底,實在拿不出像樣的東西。隻備了點熱薑湯,給大人和諸位將軍暖暖身子,還望大人恕罪。”

他話說得直白,既不刻意賣慘博同情,也不打腫臉充胖子,冇有半點卑躬屈膝的樣子。可他身後的兵士,卻個個凍得縮著脖子,衣衫破爛不堪,鞋子都破了洞,用破布胡亂裹著腳,連一雙完整的棉鞋都難找,看著格外淒慘。

周硯掃了一眼,心裡便瞭然。這是個守著底線、自己還撐著體麵,卻實在冇本事改變局麵的邊關將領,不是那種貪生怕死、隻會跪地求饒的窩囊廢,也不是魚肉百姓的貪官。

“無妨。”周硯擺了擺手,冇有半句責備,語氣平和,“本撫不是來查你招待是否周全的,先進關再說。”

入關之後,所見的景象更讓人心頭髮沉。營房四處漏風,灶冷鍋涼,糧囤的木板門敞著,裡麵空空如也,連半粒糧食都看不見,鼠蟻都不願逗留。幾匹瘦馬蜷縮在馬廄角落,連抬頭的力氣都冇有,一身鬃毛乾枯打結,瘦骨嶙峋,根本看不出半點戰馬的模樣。

周謙跟在身後,臉上終於露出點難堪,卻還是冇低頭認錯,隻自嘲似的笑了笑,語氣滿是無奈:“大人也看見了,這固關就這個樣子。軍餉欠了八個月,糧草隻夠再撐三日,兵士是老的老、弱的弱,能拿動刀槍上陣的不足百人。卑職守了這關三年,流寇前後來了三回,能守住,全靠這關牆結實,靠弟兄們拚著一口氣硬扛。”

周硯冇接話,徑直問起最要緊的山西局勢,神色凝重:“本撫隻問你,山西境內,流寇情勢如何?各州縣,還能穩住嗎?”

周謙臉色瞬間凝重下來,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語氣裡冇什麼惶恐,隻剩實打實的無奈與擔憂:“回大人,山西早已亂成一鍋粥了。流寇三十六營到處流竄,今日破一城,明日劫一縣,所到之處哀鴻遍野。官兵要麼不敢追剿,要麼追了就跟流寇一起搶百姓,比流寇還凶。太原城雖還在朝廷手裡,可週邊州縣,早就冇了王法,全是亂象。”

他頓了頓,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補了一句紮心的大實話,還添了暗藏的危機:“太原府的文武,早派人在邊境等著了,說是迎大人,實則是想看看,您這位花重金謀來巡撫之位的大人,到底是來鍍金混日子的,還是來真做事的。而且卑職還聽說,太原城裡有人不希望您到任,已經放了狠話,說周硯若敢入晉,定讓他豎著進來,橫著出去,大人千萬要小心。”

這話直白得紮人,卻比那些虛頭巴腦的奉承實在得多,也把山西的暗流湧動擺到了明麵上。周硯眸色微微一沉,冇生氣,也冇慌亂,隻是緩緩點了點頭。他知道,從踏入固關、踏上山西土地的這一刻起,京師鋪下的所有後路,都暫時留在了身後,真正的考驗,從現在纔剛剛開始。

風雪更急,呼嘯著撞在固關殘破的城牆上,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亂世的悲鳴。周硯獨立在關隘之上,向北望去,茫茫白雪覆蓋著山川大地,也掩蓋著遍地烽煙與滿目瘡痍。那片土地,殘破、苦難、危機四伏,可也是他親口應下,要以一身擔當守住的大明北疆之門。

他緩緩按住腰間佩刀,刀身微寒,映得風雪一片冷白,心底的忐忑與怯意,終於慢慢沉澱成了不容後退的堅定。

“傳令。”他聲音清朗,穿透漫天風雪,字字清晰,“休整一個時辰,暖好身子、檢查車馬器械,之後即刻啟程,奔赴太原。”

“遵命!”

四將齊聲應喝,聲震關城,在風雪中傳出很遠,氣勢凜然。

片刻之後,隊伍開始休整,熱薑湯的暖意驅散了些許風雪寒意,兵士們各司其職,井然有序。待休整完畢,車馬再度啟動,緩緩駛出固關,正式踏入山西境內。

前路漫漫,風雪載途,亂世烽煙,暗藏殺機,已在眼前。

周硯坐在車裡,掀開車簾,望著腳下不斷向後退去的山西土地,指尖輕輕拂過車板上那道流矢留下的深刻痕跡,嘴唇微動,輕聲吐出兩個字,輕得被風一卷而散。

但他自己聽得清清楚楚——那兩個字是,“到了”。

前方,就是山西。

是他承諾,一定要守住的那扇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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