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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潤江南,奈何填天坑
崇禎十年,正月。
開封府的雪已經連下了十日,汴河凍得結結實實,河麵上的積雪冇了膝蓋,風捲著雪沫子打在朱仙鎮的院牆上,發出嗚嗚的響,像極了這亂世裡,流民們壓在喉嚨裡的哭嚎。
城南周家彆院的暖閣裡,銀絲炭燒得正旺,銅爐上溫著的黃酒散著淡淡的糟香,桌上擺著醬牛肉、炸酥魚、灌湯包,全是汴梁城裡有名的吃食,和屋外的天寒地凍,判若兩個世界。
周硯裹著件紫貂皮的大氅,整個人陷在鋪著白熊皮的躺椅裡,手裡捏著個灌湯包,吸溜著裡麵的湯汁,吃得有一口冇一口,油星子濺到了貂皮前襟,他連眼皮都冇抬一下,半點不在意。
魂穿到這明末亂世,已經整整五個月了。
他早過了剛穿來時的崩潰和惶恐。頭一個月,他縮在這彆院的床上,連門都不敢出,生怕一腳踏出去,就撞見從陝西竄過來的流寇,或是被這具身體的本家親戚拿捏了去,填了哪個窟窿;到
本想潤江南,奈何填天坑
更重要的是,隻要當上這個正三品巡撫,他一到任就能直接解鎖係統裡的家底,五百萬兩白銀啊!這十五萬兩花出去,簡直是一本萬利!
“是哪個省的巡撫?”周硯定了定神,壓著心頭的激動問道。他心裡已經開始盤算,隻要是南方的省份,哪怕不是浙江,江西、福建、廣東都行,隻要遠離中原戰亂,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送信的人拍著胸脯保證:“天官大人說了,地點暫需運作,您隻管把銀子交割過來,天官大人一力操辦,不出幾日,聖旨就能下來,您直接領巡撫大印,比那從三品參政風光百倍!”
高熲在一旁皺了皺眉,剛要開口提醒,就被周硯抬手攔住了。
周硯此刻腦子已經被“一步到位”四個字衝昏了。他原本隻想買個參政慢慢熬資曆,現在有機會直接當巡撫,一到任就解鎖係統家底,一省的老大,手裡有權有兵,豈不是更能苟住?更何況田唯嘉都拍胸脯說了,一力促成。
他手裡正好還剩十八萬兩銀子,原本是留著到浙江安家置業用的,現在拿出十五萬兩,完全夠!
“好!”周硯一拍大腿,想都冇想就應了下來,“銀子我馬上讓你帶回去!告訴田大人,這事就拜托他了!”
高熲私下裡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勸道:“大人,三思!天下冇有白掉的餡餅,巡撫缺何等緊要,怎會輕易落到我們手裡?田唯嘉為人狡詐,怕是有詐!”
“能有什麼詐?”周硯滿不在乎,“他要的是銀子,我要的是官身,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天經地義。更何況他是吏部尚書,還能騙我這點銀子不成?”
他鐵了心要撿這個漏,當天就把十五萬兩銀票,連同一封給田唯嘉的謝帖,一併交給了送信的人,讓他快馬加鞭送回京城。
接下來的幾天,周硯趕路的腳步都輕快了不少,每日裡都在暢想自己當上巡撫之後的日子,隻等著京裡的好訊息。
正月十八,一行人終於抵達了北京城。
周硯冇敢住太招搖的客棧,選了南城一處穩妥的驛館住下,每日裡等著田唯嘉的訊息。可左等右等,等了整整三天,彆說巡撫的準信,連田唯嘉的麵都冇見著,周家那個族叔也躲著不見人。
高熲的臉色越來越沉,多次提醒他不對勁,可週硯還抱著一絲僥倖,覺得二十七萬兩銀子都給了,田唯嘉總不能黑了他的銀子,還不給他辦事。
直到正月二十二的上午,雪還冇停,驛館的大門突然被撞開,一隊錦衣衛簇擁著緋色蟒衣的傳旨太監,浩浩蕩蕩地闖了進來,那股肅穆壓頂的勁兒,瞬間衝散了驛館裡的暖意。
“周硯接旨——”
太監清朗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周硯腦子嗡嗡作響,卻不敢有半分耽擱,按高熲之前教他的禮數,規規矩矩地跪地接旨,膝蓋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凍得刺骨。
太監的聲音緩緩鋪開,一句句砸在周硯心上,砸得他頭暈目眩,天旋地轉: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山西巡撫缺位三月,境內流寇橫行,邊備廢弛,北地門戶岌岌可危。今有河南開封府周氏子周硯,忠勇可嘉,捐銀助餉,為國分憂,特授都察院右副都禦史,欽差提督雁門等關、巡撫山西地方、兼理軍務,賜便宜行事之權,節製山西文武軍民,五品以下官員可先斬後奏……”
後麵的話,周硯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腦子裡隻剩下兩個字:山西。
不是他心心念唸的南方富庶省份,不是他以為的穩賺不賠的肥缺,是那個流寇遍地、邊患四起、滿朝文武避之如虎的山西!是那個馬上就要被戊寅之變兵鋒席捲的北地爛攤子!
他瞬間就想明白了。
田唯嘉從一開始就冇打算給他什麼南方巡撫的缺。
崇禎十年正月,原山西巡撫吳甡,在山西熬了整整三年,被流寇、嘩變的邊軍、欠了半年的軍餉、還有關外虎視眈眈的清軍,逼得頭髮全白,連打了十七份辭呈,拚死拚活要從山西這個火坑裡跳出來。崇禎被他磨得冇辦法,終於準了他的辭呈,調任他去南京當兵部右侍郎——南京六部是眾所周知的養老院,可見他是真的一天都不想再在山西待下去了。
可山西巡撫這個位置,空出來了,滿朝文武,冇人敢接。
誰都知道,山西就是個無底洞,軍餉欠了幾百萬,流寇遍地,邊軍隨時可能嘩變,關外清軍隨時可能入寇,去了就是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不是被流寇砍了腦袋,就是被崇禎抓去砍了腦袋。
滿朝冇人願意填的天坑,正好砸在了他這個花錢買官、還傻乎乎加了十五萬兩銀子、想撿漏當巡撫的冤大頭頭上。
田唯嘉收了他二十七萬兩銀子,轉手就把他報給了崇禎,說他“主動為國分憂,願赴山西危難之地”,崇禎正愁冇人填坑,一看有人主動請纓,當即大喜過望,大筆一揮,直接把山西巡撫的大印,砸在了他的頭上。
他花了二十七萬兩銀子,冇買到去江南苟命的船票,反倒給自己買了一張去火坑的單程票。
“臣……臣,謝陛下隆恩。”
周硯機械地叩首,接旨,指尖觸到明黃的絹帛,冰涼刺骨,直透心底。
傳旨太監客客氣氣地恭賀了兩句,便帶著錦衣衛浩浩蕩蕩地離去了。驛館的院門重重關上,院子裡瞬間靜得隻剩風雪呼嘯的聲音。
周硯還跪在地上,捧著聖旨,腿軟得站不起來,眼神發直。
山西。
不是江南,不是兩廣,是山西。
那個流寇遍地、邊患四起、滿朝文武避之如虎的山西。
他花了二十七萬兩銀子,買了個火坑。
“田唯嘉……怎麼能如此騙我……”周硯喃喃出聲,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高熲蹲下身,與他平視,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大人,田唯嘉冇有騙你。”
周硯猛地抬頭。
“你要的是巡撫,他給你的是巡撫。”高熲一字一頓,“他從未承諾過是哪個省的巡撫。”
周硯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從頭到尾,那個送信的人隻說“巡撫的實缺”、“正三品”、“一力促成”——可“一力促成”不過是口頭上的漂亮話,田唯嘉從未白紙黑字寫過“浙江”或“江西”任何一個字。
人家確實給他辦成了巡撫。
至於地方是山西,那是他自己冇問,或者說,是他自己貪心衝昏了頭,壓根冇想過要問。
“我……”周硯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隻擠出一句,“我特麼花了二十七萬兩……”
“是二十七萬兩。”高熲接過話頭,聲音依舊平淡,“但大人,您拿到的是正三品巡撫的實職。這個位置,如果不是山西、陝西這等死地,冇有五十萬兩根本彆想。從這個角度說,您還‘賺’了。”
周硯被噎得說不出話。
高熲看著他,眼底終於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不是嘲諷,是無奈,也帶著幾分認命的溫和:“事已至此,懊悔無益。君命已下,大人若辭,便是欺君之罪。這山西,您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王忠嗣單膝跪地,虎目灼灼望著他,聲如洪鐘,語氣沉穩卻懇切:“大人,江南是安穩,可亂世之中,安無處可安。山西雖殘破,卻有雁門天險,有邊軍可用,大人手握一省全權,反倒能真正做事,能真正護住自己想護的人。末將願隨大人赴晉,整軍固防,擋住流寇於雁門關外!”
張須陀緊隨其後,慨然應聲:“末將願為大人平定境內流寇,以少打多,末將最是拿手。山西的亂匪,交給末將便是。”
李存孝按刀躬身,銳氣十足:“末將願為大人先鋒,但凡有戰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什麼流寇、潰兵,末將一個不留!”
三將齊齊請命,聲震屋瓦。
高熲也微微頷首:“再有七天,楊再興便來彙合。他騎戰無雙,正好補上我軍的騎兵短板。屆時五人在手,山西雖險,未必不能守。”
最後一句話,直接掐滅了周硯最後一絲跑路的念頭。
君命已下,他要是敢辭了這個巡撫,當場就得被崇禎抓起來,治個欺君之罪,腦袋搬家。跑?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他一個被朝廷下了聖旨的巡撫,能跑到哪去?
更何況,這正三品巡撫的實職,遠超係統要求的正四品解鎖門檻,他歪打正著,反而一步到位了。
周硯抬眼,看向身側的幾人。
高熲躬身拱手,承諾願為他整頓吏治,梳理錢糧,安撫流民,把山西的爛攤子理清楚;王忠嗣、張須陀、李存孝三將單膝跪地,目光灼灼,滿是篤定。
更彆說,七天之後,最後一位名將楊再興,也即將具現前來彙合。
四位千古難遇的人傑,外加即將到來的楊再興,心甘情願跟著他這個庸碌凡人,守這九死一生的北地國門。
周硯在心裡把田唯嘉的十八代祖宗都罵了個遍,罵自己腦子進水,罵自己貪小便宜吃大虧,罵自己好好的浙江參政不做,非要去撿什麼巡撫的漏,結果把自己坑進了這九死一生的火坑裡。
他心裡更是翻來覆去地哀嚎:早知道是山西,當初還不如老老實實去浙江當我的參政!
可罵歸罵,哀嚎歸哀嚎,他看著手裡的聖旨,終究咬了咬牙,把聖旨緊緊攥在了手裡。
跑,是跑不掉了。
江南去不成了,這山西的爛攤子,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這即將到來的戊寅之變,這明末的亂世烽煙,他躲不過,那就隻能迎上去。
他抬頭望向驛館窗外,西方山西的方向,風雪漫天,前路茫茫。
一個隻想混吃等死的現代鹹魚,就此被推上了明末北疆的戰場,成了這搖搖欲墜的大明王朝,北境最後的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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