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龍錫……」
怎麼會是他?
黃立極陰沉著臉,眉峰擰成溝壑。
錢龍錫出身鬆江華亭錢氏,那是江南地界赫赫有名的望族,而這錢氏往上追溯,更是簪纓相繼的吳越錢氏,歷經七百多年而不衰,門生故吏遍佈江南,地方根基深如磐石,尋常家族連望其項背都難。
更讓他心頭髮緊的是,錢龍錫早已與嘉靖朝內閣首輔徐階的後人締結姻親。
徐階當年權傾朝野,雖已過世,但其家族勢力依舊不容小覷,尤其在江南士林之中,威望極高。
除此之外,錢龍錫還與前內閣首輔韓爌交往甚密,情同莫逆。
有韓爌在暗中扶持,錢龍錫的朝堂根基遠比表麵看上去更為穩固。 超貼心,.等你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一旦錢龍錫進入內閣,屆時,自己在閣中的話語權將被徹底削弱,甚至連這來之不易的內閣首輔之位,都將岌岌可危。
他猜的沒錯,曹化淳已與韓爌聯手了。
這錢龍錫分明就是曹化淳動了手腳選出來的!
至於是由朝臣們推舉,還是抓鬮,都隻不過是走個過場而已。
無論怎麼選,他都必然入閣。
勢不可擋便隻能另起爐灶了!
既然韓爌想要卸磨殺驢,那他黃立極也絕不會坐以待斃!
……
兩日後,黃立極府上有人送來了一封信,是來自遼東的一封密信。
早在清除閹黨,察覺到韓爌別有用心之時,黃立極就已派人前往了遼東。
彼時他便知曉,韓爌與張惟賢勾結,所求不過是關寧防線的走私之利,故而在王之臣被貶謫後,才一同推舉了袁崇煥擔任遼東督師。
而這遼東地界,並非隻有關寧一線有油水可圖,鎮守皮島的平遼總兵毛文龍,便是另一處寶庫。
如今收到回信,黃立極匆匆展閱,緊繃多日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底閃過篤定的光。
黃立極當即收起密信,又手書一封藏入懷中,然後叫來下人備上馬車,屏退多餘隨從,隻帶一名心腹,便朝著英國公府邸疾馳而去。
他心中清楚,韓爌掌控的晉商走私,終究侷限於陸路,而毛文龍的海貿之利,是韓爌無論如何都無法觸及的肥肉——。
這,便是他黃立極唯一的籌碼,也是能讓張惟賢背棄韓爌與他聯手的唯一底氣。
馬車悄無聲息停在英國公府側門,黃立極心腹隨即遞給其一封信,交代來人身份後,不多時,英國公府上的下人便請二人入府。
下人將黃立極引到張惟賢的書房後,倒上茶水,便悄然離開。
不多時,張惟賢便順著走廊,緩緩來到了書房外。
當他跨步入內,瞧見黃立極身著黑色鬥篷,不禁笑了笑,「黃閣老光天化日之下,竟藏匿行蹤來我府上,旁人若是見了,恐非議你我二人要圖謀不軌啊。」
黃立極含笑道,「英國公膽識過人,縱使真圖謀不軌,還懼旁人說三道四?」
張惟賢哪裡聽不出來黃立極是在陰陽怪氣,但他根本不接茬,隻走到桌前坐下,自顧自地飲了一杯茶,「黃閣老今日來找老夫,是為公還是為私?」
黃立極道,「既是為公,也是為私。」
張惟賢道,「怎講?」
黃立極道,「朝局動盪,奸臣環伺,我想請英國公澄清玉宇,此為公心。」
「自天啟年間擔任內閣首輔,我自問兢兢業業,無有怠惰,後先帝駕崩,我與英國公一同推舉信王繼位,勠力同心猶在眼前,如今,唯請英國公助我繼續坐穩這內閣首輔之位,此乃私心。」
張惟賢聞言,輕笑道,「黃閣老謬讚了,老夫年事已高,不想再過問政事,你的忙老夫幫不了。」
黃立極早就料到張惟賢會推辭,旋即不再跟他繞彎子,「英國公,韓爌能給你的,不過是晉商走私的些許皮毛,而我能給你的,是毛文龍手中的整個遼東海貿,還有源源不斷的人參貂皮之利。」
「隻要英國公肯助我保住首輔之位,我便促成你與毛文龍結盟,這份紅利比韓爌……多十倍不止。」
聽到黃立極刻意壓低嗓音後說出來的這番話,張惟賢神色驟然凝重,他眼底的貪婪瞬間動盪,可僅僅隻是一瞬間,便被猶疑與戒備取代。
他抬眼看向黃立極,語氣帶著試探,「黃閣老,你既已知曉毛文龍走私,為何不報於朝廷彈劾他?」
黃立極淡笑道,「英國公還要跟我虛與委蛇嗎?毛文龍的情況,你我心知肚明,當年若非先帝與魏忠賢暗中授意,他豈敢在遼東腹地壟斷海貿。」
「現今,巡撫天津的黃運泰已被懲處,閹黨徹底被清算,毛文龍孤懸海外獨木難支,若朝中無人,他根本掌控不了龐大的海貿走私。」
瞥見張惟賢眼底略有猶豫,黃立極繼續道,「朝廷徵收的遼餉,連關寧防線的將士都不夠吃,毛文龍若想要保住自己手上那三萬將士,就必須掌控海貿走私,如此,在朝中尋找靠山就是他唯一的活路,我已派人與他談妥,隻要英國公與我合作,毛文龍必然會讓出利益。」
「反觀韓爌,今日能卸磨殺驢,擠走我這個首輔,明日便能奪你京營兵權,趁機吞掉許諾的份額。」
「與其跟這等首鼠兩端之輩合作,不如與我聯手,獨占遼東海貿走私之利,何如?」
張惟賢沉默良久,似乎在權衡利弊,黃立極也不著急催促,就這麼靜靜等待其答覆。
片刻後,張惟賢緩緩開口,「此事甚大,容老夫考慮幾日,再給黃閣老答覆,可好?」
黃立極頷首,心下鬆了口氣,隻要張惟賢不一口回絕,他就還有希望。
以他如今的處境,朝中文官已經無法拉攏,司禮監更是直接倒向了韓爌,陛下恐怕也巴不得他死,所以,唯有與張惟賢聯手,有京營這股力量做後盾,方可拚得一線生機。
是以,他當即表態道,「那我便靜候佳音,隻要英國公同意,我一分不取,告辭!」
張惟賢拱手道,「慢走。」
待到黃立極隨心腹離開書房,張惟賢負手立於門前,腦海中不斷重複著黃立極剛才的話。
毛文龍扼守皮島,掌控的不僅僅是大明內地與建虜的走私貿易,還有朝鮮、日本等地。
這龐大利益,皆繫於毛文龍一人之手,實在讓人心動。
有一點黃立極說的沒錯,毛文龍之所以能在皮島壟斷海貿走私,靠的就是先帝與魏忠賢。
天啟元年,毛文龍不過隻是一小小的遊擊將軍,僅兩月後就因「鎮江大捷」升為副總兵,第二年更是直接火速提拔為東江鎮總兵官,並賜予其尚方寶劍。
縱使朝廷內外常有大臣彈劾毛文龍糜餉殺降,先帝都一概不問,甚至多次稱讚毛文龍多方牽製,使建虜狼狽而不敢西顧。
如今,先帝駕崩,魏忠賢倒台,正是攫取利益的時候。
張惟賢遙望天際,渾濁的雙眼閃爍著複雜的光芒,似乎心中已有計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