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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穀鳥清越的啼鳴刺破林間氤氳的晨霧,將王軒從短暫的淺眠中喚醒。他倏然睜眼,右手已按上刀柄,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
篝火餘燼旁,孫來福正小心熬煮肉湯,王墨走來低聲道:“少爺,乾糧不多了。”
王軒點點頭,示意王小虎、陳二牛一同跟上,走向樹林深處。
在一處藤蔓糾葛的隱蔽角落,他停下腳步,背對三人,意念沉入係統。
微不可察的空間波動後,四匹精神抖擻的馱馬、一輛樸實的四輪馬車,以及數袋乾糧肉乾憑空出現,孫來福等人迅速上前,檢查馬匹,搬運物資。
當一行人帶著車馬回到營地時,正在喝湯的朱珠如遭雷擊,手中的陶碗幾乎脫手。她怔怔望著突然多出的車馬,瞳孔急劇收縮——昨夜一無所有,清晨林中片刻便……她低頭掩飾眼中的驚濤駭浪,指尖發涼。
眾人沉默用餐。王軒分派任務:“王墨駕車,務必求穩。來福與我步行在前探路。小虎、二牛,你二人有傷,在車內休養,這是命令。”王小虎二人抱拳應諾。
隊伍再次啟程。王軒與孫來福步行在前,審慎異常。
王軒持望遠鏡登高瞭望,孫來福耳聽八方。馬車儘量擇荒僻小徑緩行。
接下來三天,路程緩慢煎熬。他們避開村落炊煙,繞行丘陵隘口。
一次遠瞥二三十武裝流民,立刻隱入道旁溝壑靜默;夜宿破廟聞馬蹄呼喝,緊握武器屏息待旦。精神緊繃,麵色憔悴,眼中警惕與韌性卻愈發強韌。
第四日午後,望遠鏡中出現寬闊河道與殘破閘基。南旺閘,到了。眾人無聲舒出一口鬱氣。
在遠離閘口、靠近一處略顯破落的中等鄉紳宅院前,王軒讓隊伍在遠處樹林等候,自已整了整略顯狼狽卻用料紮實的棉袍,獨自上前叩響斑駁的獸頭門環。
許久,門開一線,露出半張警惕而枯瘦的臉,是個老蒼頭。“何事?”
“勞煩通稟貴主人,”王軒拱手,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急切與疲憊,“北邊逃難來的,有急事相商,關於牲口買賣。”
老蒼頭打量他幾眼,關門稟報。片刻後,門扉略開,一個身著半舊綢衫、麵有菜色卻竭力挺直腰板的中年人站在門內,目光審視著王軒及其身後遠處林邊隱約的車馬人影。“足下是……?”
“晚生姓王,自京師南來。”王軒再次拱手,語速稍快,“實不相瞞,路遇匪患,陸路難行,決意改走水道。
現有四匹上好的北口馱馬,膘力尚可,願尋個厚道人家出手,換些南下的盤纏。見貴府門庭……想必是用得上腳力的。”
聽到“北口馱馬”和“出手”,中年人(張員外)眼中精光一閃,貪婪與謹慎交織。
他掃了一眼王軒雖帶風塵卻沉穩的氣度,又望瞭望遠處那幾匹確實神駿的牲口,側身道:“請進敘話。”
入院落座,清茶也無。張員外開門見山:“如今這年景,兵荒馬亂,糧比金貴,牲口……也不易出手啊。不知王公子欲售價幾何?”
王軒伸出兩根手指:“二百兩。四匹俱是壯年好馬,可負可乘。若非急等銀錢雇船,斷不捨此價。”
“二百兩?”張員外嗤笑搖頭,露出市儈本色,“王公子說笑了。莫說二百兩,便是一百兩,如今這地麵誰拿得出?況且,你這馬……來路可正?”
他話中帶刺,意在壓價。
王軒麵色不變,眼中適當地露出一絲被輕視的怒意與無奈:“張員外,明人不說暗話。馬是家傳帶出的,路引俱在(他確實有原主的路引,雖已過時)。若非沿途損耗,又急著南下,豈會至此賤賣?您看這馬。”他起身指向院外,
“肩高體健,蹄鐵完好,縱是市價蕭條,一匹四十兩總是值的。四匹一百六十兩,已是折本。”
“四十兩?”張員外連連擺手,“那是太平年景!如今草料難尋,流匪遍地,買馬如同買禍!六十兩,四匹,我擔著天大的風險接手,還得上下打點,遮掩來曆。”
“六十兩?”王軒彷彿被這低價驚到,臉色漲紅,“張員外,這……這連本錢都不夠!一百二十兩,最低了!”
“八十兩!不能再多!”張員外端起空茶碗,作勢送客,“這年頭,現銀纔是硬通貨。王公子若不急,可再去彆家問問。”
王軒沉默片刻,臉上掙紮之色變幻,最終化作一聲長歎,苦笑道:“罷了……員外既如此說,九十兩。實不相瞞,我們今夜必須上船,等不得了。”
張員外眼中得意之色一閃,卻仍搖頭:“八十五兩。現銀交割,出門兩清,日後無論馬匹有何糾葛,與張某無關。”
王軒咬牙,似在權衡,最終頹然點頭:“……好,就八十五兩。但需足色紋銀,即刻交割。”
“成交!”張員外一拍大腿,喚來老蒼頭低聲吩咐。不久,老蒼頭捧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張員外倒出銀兩,果然是官銀,約是足數。王軒仔細驗看,又要求添了五兩碎銀“以補成色”,張員外嘟囔著勉強答應。
銀貨兩訖,張員外喜滋滋地去後院檢視馬匹,王軒則借“取些遺漏私物”為由,迅速繞到前院側牆無人處,意念一動,將那輛馬車收回係統空間。
待張員外滿意地拴好馬回來,已不見馬車蹤影,隻當是仆從趕去了彆處,也未多問。
王軒拱手告辭,張員外敷衍回禮,心思早已全在那四匹馱馬上。
揣著九十兩白銀(八十五兩加五兩碎銀),王軒與眾人彙合,簡短道:“馬賣了,九十兩。我們走。”
眾人毫不遲疑,隨他疾步至運河邊,尋得一處蘆葦高深的河灣潛伏,靜待天黑。
“接下來,我們走水路。”夜幕四合時,王軒攤開地圖對眾人低語,“但非全程行船。水淺流急或需縴夫處,我們下船步行,船隻由我處理。水麵開闊順流時,再登船夜航。晝伏夜出,避開一切人跡。”
眾人凜然應命。
夜深如墨,繁星點點。王軒確認四周無人,於蘆葦深處放出江漢課船。眾人無聲登船,王軒掌舵,孫來福、王墨、陳二牛搖櫓,王小虎立於船頭,持望遠鏡如夜梟警戒。朱珠坐於艙中,抱膝望著船尾那挺拔背影,心潮難平。
王軒借星光與指南針校正方向,冰涼的觸感讓他心神凝聚。南方的路,終於從陸地延伸到了水上,隱匿於夜色。他深吸一口帶著水腥的涼氣,低聲令道:
“出發。”
船身輕蕩,滑入主河道,向著南方,向著黑暗中的微茫生機,悄然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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