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攻滅
陽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扶手。
階下黑壓壓跪了四五十口人。當先的是李福來,一身綢衫皺皺巴巴,髮髻散亂,臉上涕淚橫流,早已沒了先前在堡牆上叫囂時的威風。
他身後跪著三房妻妾,幾個庶出的兒女,再往後是管家、賬房、幾個管事的僕婦頭子。
最外圍是些年輕的丫鬟僕役,嚇得渾身發抖,有膽小的已經低聲抽泣。
“我表哥是南陽知府!正四品的朝廷命官!”
李福來突然扯著嗓子喊起來,聲音尖利得破了音,“你們這群亂匪,敢動我一根汗毛,我表哥必定奏明朝廷,調大軍來剿!到時候把你們一個個都剮了!誅九族!”
他越喊越起勁,掙紮著要站起來,被身後的刀盾兵一腳踹在膝彎,又重重跪下去。
“我表哥不會放過你們的!你們知不知道得罪的是什麼人?”
“我李家三代舉人,詩書傳家,官府有交情!你們這些泥腿子出身的反賊草寇,也敢”
王易眼睛微微一眯。
“周刀。”
“末將在。”
“讓他閉嘴。”
周刀二話不說,提著刀大步走下台階。
李福來看見那條刀疤臉漢子越走越近,手裡那口厚背大刀在日光下閃著寒光,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到了恐懼。
“你、你要幹什麼?”
他拚命往後縮,卻被身後的刀盾兵死死按住,“你不能殺我!我表哥是知府!我有功名在身!我是舉人老爺!你們不能……”
刀落。
“哢嚓”一聲悶響,像劈柴,又比劈柴沉悶得多。
頭顱滾落在地,咕嚕嚕滾了幾圈,停在台階下麵。
臉朝上,眼睛瞪得幾乎要脫出眼眶,嘴巴還大張著,彷彿那半截喊叫還卡在喉嚨裡沒來得及吐出來。
恐懼和猙獰凝固在臉上,成了最後一副表情。
鮮血從脖頸斷口處噴湧而出,激射出足足一丈遠,濺在青磚地麵上,濺在跪著的幾個妻妾身上,濺在周刀的靴麵上。
無頭的身體還直挺挺跪了片刻,才緩緩向前傾倒,“撲通”一聲砸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院落裡霎時靜得落針可聞。
那幾個剛才還在尖叫的妻妾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管家白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丫鬟僕役們死死咬住嘴唇,渾身抖得像篩糠。
一股尿騷味瀰漫開來,不知是誰嚇得失禁了。
王易麵無表情地看著那顆頭顱,看著那灘迅速洇開的血跡,看著那些抖成一團的人。
“做惡者,殺無赦。”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帶下去,挨個審問。有作惡的,一個別放過。有被逼為奴、被迫害的,舉報主家惡行,可從輕發落。”
他頓了頓,看向鄭射:“交給你了。審仔細些。”
鄭射抱拳:“尊令!”
刀盾兵們上前,像拎小雞似的把那些人拎起來,一串串押往偏院。
哭喊聲、求饒聲、哀嚎聲漸行漸遠,正堂前終於清凈下來。
王易站起身,走到台階邊,低頭看了看那顆頭顱。李福來的眼睛還瞪著他,死不瞑目的樣子。
“你表哥是知府又怎樣?”他輕聲說,“遠水救不了近火。你死了,他還能從南陽飛來咬我不成?”
轉身,大步走回堂內。
“周刀。”
“末將在。”
“就地駐紮。傳令各營,今夜宿於堡內。安排哨位,四麵望樓加派人手,嚴防有人走脫。”
周刀抱拳:“尊令!”大步離去。
不多時,吳飛匆匆趕來。
他滿臉喜色,進門就單膝跪地:“將軍!李家財物清點完畢!”
“講。”
吳飛掏出一本賬冊,念得抑揚頓挫:
“主糧稻穀、麥子,共計一萬零三百石!”
“雜糧豆子、黍子、高粱,八百七十石!”
“黃金三百兩!白銀兩萬三千兩!”
“布匹綢緞兩百匹!珠寶首飾、書畫古玩、玉器擺件,五大箱!”
“豬十八頭,羊三十隻,牛二十頭,馬十五匹!”
“另有宅院一座、良田三千七百畝、山林五百畝,地契房契都在,隻是這些死物帶不走。”
王易聽完,半晌沒說話。
一萬石糧食。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一萬石,夠他這一千人多人馬敞開肚皮吃整整兩年。
要是熬成稀粥,每天隻吊著一口命,城外那些流民,一天一人兩碗粥,夠一萬人吃上一年。
一個地主。
隻是一個地主。
他想起城外那些餓殍,想起那些易子而食的人間慘劇,想起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的淒慘景象。
而就在離縣城不到二十裡的地方,李家堡的糧倉裡堆著一萬石糧食,寧可漚爛、寧可喂老鼠,也不肯開倉賑濟一粒。
“將軍?”吳飛見他出神,試探著喚了一聲。
王易回過神來,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淡淡道:“豬羊全部宰了,今晚犒賞三軍。讓夥房用心做,肉燉爛些,人人有份。”
吳飛眼睛一亮,咧嘴笑道:“得嘞!弟兄們可有好些日子沒見過葷腥了!”
他起身要走,又被王易叫住。
“等等。你去找找,堡裡有沒有裁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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